論民國女性風骨《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P13 - 趙四小姐：世間本無傳奇

趙四小姐 世間本無傳奇 時光倒流回八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落日西沉 夜幕降臨 世界本應歸於沉寂 但坐落在海河之濱的菜公館舞廳 卻宮醜交錯 一位十六歲的窈窕少女 靜靜脫腮 坐在大廳角落休息 忽然一陣喧鬧 少帥來了 來客自動閃出一條通道 一名英氣男子 身着白色西裝 緊繫深紅領帶 天然而致 一屋子的雲並相迎 他卻獨獨發現轉角的她 她不似舞廳中其他的太太小姐 他們靠珠寶和粉袋裝飾 而她 是清水出芙蓉 肌膚如玉 繡發如布 眼眸如痰 真正天生麗質的東方佳人 他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邀舞 可以嗎 他身邊的姐姐剛爲他推辭 小妹年齡太小 不會 他卻默默挽住她的手臂 劃入舞池 一個步履矯健 一個輕如飛燕 一個風度翩翩 一個鳥鳥亭亭 身姿倩美 舞步婆娑 一曲中了 四母相對 他目光熱辣 他羞澀低首 偏先而去 這是他們認識的開始 他二十七歲 他十六歲 如果你喜歡《才子佳人》的傳奇 一定不陌生電視劇裏 張學良與趙四小姐初識的橋段 只是生活告訴我們 這個世界從來不存在完美的人和事 過於完美的感情 只發生在童話和想象中 現實的常態除了平淡 就是千瘡百孔與劫後重生 他們之間究竟怎樣 據說他出生的時候 天空出現了一道霞光 所以又叫趙啓霞 小時候他有個英文名字 Edith 諧音就是伊迪 他還有兩個名字 趙提和趙多佳 因爲在姐妹中排行第四 所以家人親友都叫他趙四 遺憾的是出身優渥的他 並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 即使後來在美國 獲得神學院的韓壽文憑 都花了二十五年 還有一萬美金的捐款 他身材奇長 體態婀娜 雖然在當時的社交女性中 論漂亮只能屬於中上等 但他的樣貌真的和那位 讓愛德華王子放棄王位的 辛普森夫人是同款 瘦且高 風度優於容貌 他的父親趙慶華 在北洋政府時代歷任 京府 滬寧 廣九等鐵路局局長 還曾任東三省外交顧問 後來官職交通次長 能夠與這個顯赫的家族聯姻的 也都是豪門 比如他的六哥趙燕生 趙燕生就娶了天津首富 吳吊卿的孫女 中國首家銀行創辦人 嚴曉訪的外孫女吳靜 那場以道奉天旅遊爲名的 私奔發生之際 趙家全家都到火車站送了行 之後趙慶華在報紙上發表聲明 四女啓霞 日未自由平等所獲 竟自私奔 不知去向 查趙家詞規條第十九條 及第二十二條 應行削除其名 本堂爲辭任之一 自應依遵家法 呈報辭長之行 此後因此發生任何情事 概不負責 辭棄 最後他聲言自殘 從此辭離仕途 退隱而居 這段爲愛奮不顧自身 與家人決裂的故事人盡皆知 卻鮮有人懂得趙慶華的另有高明 張趙兩家從父輩開始相交 趙慶華夫婦儘管欣賞張學良 卻不能把女兒嫁給已有家室的少帥 先送女於私下 再絕情於公衆 既斷了有情人的退路 促其傾城 又正得了門庭清白不實身份 何況當時軍閥混戰 張學良主政東北鳳系 趙慶華官任北洋政府 政治雲絕波詭 前景不明 趙慶華藉此急流勇退 也是用心良苦 一舉兩得 晚年的趙嗣 對張學良嘆危的作者張之宇說 如果不是父親和他斷絕關係 張學良也不會留他 的確 風流的少帥曾經說 其實我並沒有怎麼追過女人 除一兩個女人我主動追過之外 大都是女人追我 趙嗣小姐 恐怕也不過是那大多數之一 原來那場沸沸揚揚的家世外揚 並不是盛怒下的單純 而是職業政客的妥帖運作 親生父母的周到安排 只是辜負了熱心觀衆的一廂情願 所以姑娘們啊 白蓮花往往並不純潔 幸福 大多隱含着表演成分 愛情中不可告人的私心 也是常識 婚姻 則習慣性地包容着 雞零狗碎的不堪和不得已 至於傳奇 幾乎所有的傳奇 都隱藏着不和諧的話外音 那道著名的選擇題 如果被放逐到孤島 只能帶一本書 你會帶哪一本呢 普通人大多無需面對 這樣悲催的抉擇 但張學良碰上了 如果被終生幽禁 只能有一個女子陪伴 她會是哪一個 起初趙四和於鳳智輪流陪伴 以於鳳智爲主 趙四照顧孩子 兩年多顛沛流離的生活之後 於鳳智乳癌轉移 張學良輾轉通過戴笠和宋美齡 將於鳳智送到美國治病 分別時 他對她說 爲張家保留骨血和人脈 於是 趙四放棄了香港豪華的 房產和富足的生活 將不滿十歲的幼子 託付美國好友撫養 隻身趕赴貴州童子大門洞 1946年11月1日 兩人再次被通知轉移 從日記記載中可以看出 兩人是在飛機落地後 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臺灣 張學良曾說 我的事情是到36歲 以後就沒有了 從21歲到36歲 這就是我的生命 趙四也對張學良說 如果不是西安事變 我們早完了 你這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也受不了 他陪伴的 恰恰是他認爲早已死去的時日 他的話是真的 張學良自稱 獲得自由後 90多歲的他 到紐約貝夫人家做客 貝夫人蔣世雲 既是他當年著名的紅顏知己 也是原國民政府 中央銀行總裁 建築大師貝玉明的父親 貝祖儀的繼世 他91歲生日時 身邊陪伴着的 就是這位蔣四小姐 而不是趙四小姐 兩個高齡老頑童 初入成雙從不忌諱 老年少帥 甚至口無遮攔地公開說 張夫人可敬 貝夫人可愛 貝夫人也不止一次提起 當年在臺灣 趙四攔着她不讓見張學良 張學良大概要整天坐着了 真沒意思 趙一迪陪他 跟我不一樣 於是 趙四對可愛的貝夫人恨之入骨 欲駕輕徵 將這個出名的花花公子 給抓了回去 張學良曾在口述記錄中稱 中外都算上 白人 中國人 那個嫖的不算 花錢買的 賣銀的不算 我有十一個女朋友 情婦 這十一個人 都是當時最耀眼的名人 甚至包括了 莫索里尼的女兒 意大利駐華宮時 奇亞諾伯爵的夫人 艾達奇亞諾 對於愛情 少帥說 男女的這個事情 就是一張紙矇住了臉 千萬別把那張紙揭開 你要揭開了 那幕後 就不一定是怎麼回事了 你別揭開 就是仁義道德 這就是她真正的愛情觀 說出了男人的心聲 還帶着點哲學的透徹 趙四小姐去世後 百歲高齡的張學良 沉默不語地坐在輪椅上 淚水緩緩地流下來 他曾說過 他這一生欠他太多 是的 他很愛她 而她就未必那麼愛他 一場曠古奇戀 實際上更像是一次 真空愛情記錄 他用將近七十年的 幽閉生活 換得了他下半生的忠誠 締造了愛情傳奇 這是發自內心的幸福呢 還是勝利闖關的幸運呢 成全這段傳奇的 還有賢明豁達的原配 沒有於鳳芝的主動讓位 篤信義夫義妻的 基督教徒張學良 與趙四永遠不可能結婚 只是被於鳳芝的 深明大義感動的人們 可能不知道 她從不曾主動讓位 所謂的離婚 不過是一場政治需要 於鳳芝在美國 爲張學良的自由四處奔走 給臺灣當局造成了極大壓力 《紐約時報》也在長文抨擊 臺灣長期羈押張學良 健康狀況不盡人意的蔣介石 始終擔心張學良 通過於鳳芝去美國 而趙四恰恰贊成 張學良留在臺灣 蔣頌便通過 蔣介石的著名幕僚張群 向於鳳芝臣明利害 政府對韓清這樣管束 已是很寬大了 任何時候任何辦法 韓清如果擅自行動想離開 離開之時 就是他死亡之時 如此 於鳳芝纔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以自己的退出 保全了張學良活着 她在張學良口述歷史中說 我和他結婚 差不多是蔣夫人的力量 蔣夫人非常喜歡他 當年不喜歡他 後來非常喜歡 這不喜歡與喜歡之間的深意 是不足爲外人道的 雖然她在臺灣被軟禁 但趙四是相對自由的 每年都有機會 去美國看望兒子和親戚 但幾十年中 她從未去探望過於鳳芝 只保持着淑淡的書信往來 這就是二女共事一夫 姐妹情深的真相 的確 幾個女子能夠心甘情願地 與別人分享愛情 除非不夠愛 或者不得已 但是 請不要對愛情絕望 真愛永存 只不過需要條件 需要雙方情感篤定 環境單純 生活同步 並且 沒有太高的物質要求 與財富誘惑 不然 即使讓羅密歐與朱麗葉 有情人終成眷屬 留下來的 恐怕也未必是真愛的傳奇 而是豪門恩怨的狗血了 至於那些傳奇背後的不堪 出問題的 並不是傳奇本身 而是觀衆那顆 過於渴望看見傳奇的八卦的心 想想那些至死不渝的傳說 看看那些 肩爭相守的神話 哪個不是口口相傳 經過了無數的情感投射 寄託了無限的神網 而再加工出來的呢 生活 不是傳奇的參照物 而是一碗 真真切切的白米飯 沒什麼滋味 卻必不可少 用肉身對照傳奇 結局 是與傳奇一起 灰飛煙滅 所以 趙四小姐從不看那些 根據她的故事改編的影視作品 她說 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真是個聰明的女子 她舍不下她的愛 但她像海的女兒中的美人魚一樣明白 美麗的聲音 與自由的雙腳不可兼得 對於愛情 她顯示出了壯士斷腕的決斷 生命誠可貴 自由價更高 若爲愛情孤 兩者皆可拋 曾經 愛德華王子 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故事 多麼動人 但人民大衆 卻想方設法在幾十年後 找到女主角對質 辛普森夫人實在地說 作爲這場世紀愛戀的女主角 一呼尋常的艱難 她利用我 逃離自己的監獄 卻把我關了進去 我很羞愧 我們除了不愉快的事 什麼也沒有 一樁愛情的傳奇 竟然成了不愉快的事 果真 傳奇有多動人 真相就有多慘淡 就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的兩個故事 你選擇相信哪個呢 質疑你 比爾蓋茨的母親是一名教師 所有的勵志書上 都會這麼告訴你 因爲蓋茨是美國夢的傳奇 沒錯 她是名教師 但她還有個身份是 IBM董事會的董事 她顯赫的丈夫普萊斯頓蓋茨 掌管着愛麗絲商務律師事務所 美國律師事務所百強之一 業務遍及美國本土和亞太地區 一個富二代的勵志故事 和一箇中產階級的創業神話 你更喜歡哪一個 就好像趙斯小姐和張學良的故事 你喜歡情比金堅的那個 還是情非得已的那個 我們承認 人人都愛看傳奇 看着傳奇中的男男女女 遊入玻璃缸裏的鯨魚 貌似驕傲地游來游去 實際上 不過在人前一覽無餘 人類的生活大同小異 愛情苦短 日子艱辛 王子也會禿頂 公主也要長皺紋 就連了不起的蓋茨比 也會破產 童話之巔 哀傷無限 只有真實的生活中 只有綿密的煙火氣中 只有日復一日的堅持中 纔有扭轉乾坤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