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辭歲】做通房的第五年,我忍不住試探他:「夫人說要給你議親……」他冷笑:「我最中意你懂事了。若生了妄念,世子府的大門向來寬敞。」他以為我圖名分,卻不知我早已贖回身契。既然這顆心捂不熱,那我不要了

沈泱泱曾是世子蔣伯安的通房丫環,在五年情深卻得不到名分且被要求為其政治聯姻讓路後,心死離去。她憑藉絕頂繡工在蘇州建立事業,成為成功商人沈煥。兩年後,蔣伯安在後悔與追尋中與她重逢,經歷生死與權力的捨棄,最終兩人達成和解並重新開始。
做通房的第五年,我忍不住試探蔣伯安,夫人說要給你一親,還是尚書府的嫡女。
她靠在軟踏上,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我的髮梢,央央,我最鐘意你懂事。
若你生了妄念,這世子府的大門向來寬敞。
說完,她貼心地替我擦掉眼淚,以爲我會像條狗一樣搖尾起簾。
並沒有告訴她,這次不一樣。
我和自己打了個賭,賭她這顆石頭心能不能五熱。
既然賭輸了,那這世子府的榮華富貴,我不要了,這劍戟的賣身契,我也早已贖回。
蔣伯安,是你親口允我離開的,這一次,千萬別回頭找我。
江南巡視歸來的官船,行得極穩,蔣伯安靠在窗邊軟踏上,閉目養神。
我在身側爲她煮着心裁的雨前龍井,母親來信了,她忽然開口,言也未爭。
我的手頓了一下,沸水險些濺出,夫人說什麼了,還能說什麼,催我回京完婚。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我垂下眼,將煮好的茶奉到她手邊,聽說,是尚書府的嫡女李小姐。
我小心試探,心口卻雷鼓一般,這是我與自己的賭約,賭她在聖旨賜婚前,肯不肯爲我,爲這五年的情分,求一個名分,哪怕只是一個平妻之位。
蔣伯安終於睜開了眼,他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着浮沫。
那雙素來含着悲憫的菩薩眼,此刻看我,卻無波無瀾。
泱泱,我最鐘意你的懂事了。
她伸手,勾起我一縷垂落的髮絲,在指尖纏繞,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點頭,世子爺待泱泱極好,錦衣玉食,珠寶首飾,她從不吝嗇。
府中下人見了我,也要稱一聲泱泱姑娘,除了名分,她給了我一個通房丫環能得到的一切。
那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她的聲音很輕,動作也很柔。
尚書府的嫡女,是將來的鄭國公世子妃,是這府裏的主母。
她背後是整個李家,能助我在朝堂站得更穩。
而你?
她頓了頓,鬆開我的頭髮,只是沈泱泱,只是一個醉臣之女,一個被沒入奴籍的通房。
我的眼淚終是沒忍住,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她俯身過來,用溫熱的紙布替我擦掉,不要試圖用眼淚拿捏我。
這府裏只有正妻的位置是留給旁人的,但我的寵愛只給你,這樣不夠快活嗎?
她以爲我還會像從前那樣,被她三言兩語哄好,繼續做她身邊那隻聽話又貼心的玩物。
我抬起頭,逼回眼淚,對她笑了,世子爺說的是,是奴婢癡心妄想了。
她滿意地捏了捏我的臉頰,這才乖。
我低下頭,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
蔣伯安,你不知道,爲了留在你身邊,我曾放棄了贖身的機會。
爲了你一句,你的手只爲我繡東西,我放棄了揚名立萬的繡工前程。
我以爲那是愛,你卻只當我是貪圖富貴,既然賭輸了,那便願賭服輸。
回到京城世子府的第三日,蔣伯安賞了我一套南海進貢的珍珠頭面,珠子磕磕圓潤飽滿,光滑流轉。
他親自爲我粘在髮間,對着鏡子端下,好看,襯得你膚白。
他從背後擁着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語氣是慣常的溫存,還在爲船上的事生氣。
我搖搖頭,從鏡中看他,奴婢不敢,你這丫頭,就是嘴硬。
他輕笑一聲,像是逗弄一隻鬧彆扭的貓,別多想,安心待在我身邊,除了正氣之味,我什麼都能給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鏡中的兩個人,郎才女貌,親密無間,在外人看來,是何等的恩愛寵溺。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幻夢,他以爲這點甜頭就能讓我安分守己,繼續搖尾乞憐。
他不知道,我的心早在觀船上,就已經死了。夜裏,他歇在我房中,我像往常一樣伺候他沐浴更衣,動作輕柔,沒有半分差錯。
他睡前還賞了我一隻他常用的玉簪,拿着玩吧,他隨手遞給我,翻身睡去。
我握着那隻玉簪,在黑暗中靜坐一夜,天亮後,我將那套珍珠頭面和玉簪,連同這些年他賞賜的所有貴重物品,都一一清點,鎖進了莊匣,這些東西,我一件都不會帶走。
午後,我藉口採買繡線,出了府,穿過兩條街,我走進一家毫不起眼的米鋪,後院裏,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劈柴,
他是我父親從前的舊部,姓張,我將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張叔,都辦妥了嗎?
他停下動作,擦了擦汗,從懷裏掏出一張錄影和一封信,姑娘,都辦好了,錄影是去江南蘇州府的,馬車也備在城西的破廟裏,隨時可以走。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姑娘,真的想好了?世子爺待你,杜寶,張叔,我打斷他,人各有志,他以爲的不薄,是我用五年的青春和一顆真心換來的金花水月,我以爲是愛,他以爲是貪,如今,夢該醒了,我將錄影和信貼身收好,又拿出一張紙,這是我的賣身契,五年前入府實籤的,
我已託人從官府贖了出來,如今,我只是沈泱泱,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張叔看着那張紙,常常嘆了口氣,姑娘既已決定,老奴便不多言了,只盼姑娘此去,前程似錦,平安順遂,我對他深深一拜,多謝張叔。
離開米鋪,我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京城最大的繡莊,掌櫃的看到我,眼睛一亮,沈姑娘,您可算來了,您上次託我賣的那幅春江花月夜雙面繡,被一位貴人高價買走了,我笑了笑,往後,還會有更好的,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不僅是爲了贖身,更是爲了在離開蔣伯安之後,能活得有尊嚴。
這些年,我藉着採買的油頭,偷偷繡了不少東西拿去變賣,蔣伯安從不過問這些小事,他只當我是買些女兒家的玩意兒,他不知道,我靠着這手他看不上的絕活,爲自己攢下了一條後路。
蔣伯安與尚書府嫡女李婉兒的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消息傳遍京城,人人都說這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世子府張燈節彩,一片喜氣洋洋,我每日依舊做着分內的事,臉上看不出喜悲,府裏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和幸災樂禍,他們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話,等着看我這個曾經最得寵的通房,
如何在新主母進門後被搓磨得不成樣子,我沒等到新主母進門,李婉兒提前登門了,那天下午,我正在廊下修剪花枝,李婉兒在一衆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過來,她一身石榴紅的衣裙,雲鬢高聳,珠翠環繞,端地是高門貴女的氣派,她在我面前站定,下巴微揚,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我,你就是瀋陽陽,
我放下花剪,須膝行禮,奴婢見過李小姐,抬起頭來,她的聲音清脆,帶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我一眼抬頭,她細細看了我的臉,忽然笑了,倒是有幾分姿色,難怪能把世子爺迷得團團轉。
我垂下眼,沒有接話,她身邊的陪嫁嬤嬤上前一步,立聲道,見了未來主母,還敢這般拿瞧,沒規矩的東西,李婉兒抬手製止了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並非那種惡毒的女人,只是自小養尊處優,習慣了高高在上,我今日來,不是爲了與你爲難,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我眼裏容不下名分之外的人。
沈姑娘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她說完,便轉身,帶着她的人離開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給我一個開口的機會,或者說,在她眼裏,我根本沒有與她對話的資格,我只是一個物件,一個她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華麗的裙襬消失在拐角,許久沒有動,晚間,蔣伯安來了,她平退了下人,臉色有些沉,今日,婉兒來過了,我點頭,是,她看着我,眉頭微醋,她與你說了什麼,李小姐說,她不許世子爺房裏有不清不楚的人,蔣伯安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沉默了片刻,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泱泱,婉兒她性子驕縱,但並無惡意,她背後的李家與我至關重要,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得罪她,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我已在城外置辦了一處別院,你先去那裏住一陣子,只是去住幾年,等風頭過了,等我在朝中站穩了腳跟,就接你回來,
她以爲我還會像以前一樣,爲了她所謂的以後,委曲求全,這一次,我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對她笑了笑,好,她有些意外,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世子爺大喜,奴婢沒有什麼好送的,奴婢斗膽,想爲您和未來的世子妃,繡一幅百鳥朝鳳圖作爲賀禮,只求世子爺允我,在大婚前完成,
蔣伯安看着我溫順的眉眼,眼中的疑慮漸漸散去,他鬆了口氣,準了,你素來手巧,繡出來的東西,婉兒想必也會喜歡,他以爲我這是在向新祖母示好,爲自己謀求一個安穩的未來,他不知道,這幅百鳥朝鳳是我爲我們這五年的情分,繡上了最後一枕,繡完,便是恩斷義絕,
我被送到了城郊的別院,這裏很清靜,只有一個啞巴婆子負責我的飲食起居,蔣伯安沒有再來過,他很忙,忙着籌備他盛大的婚禮,我每日的生活很簡單,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坐在窗前繡那幅百鳥朝鳳,我的繡工是跟母親學的,母親曾是江南最有名的繡娘,一手雙面一色繡出神入畫,
後來父親獲罪,母親也隨之鬱鬱而終,這門手藝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將我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這幅繡品上,鳳凰的羽毛,我用了上百種顏色的絲線,以亂針繡法層層疊加,在光線下能變換出流光溢彩的效果,周圍的百鳥,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我繡得很慢,也很平靜,每落一針,就好像在與過去告別,
那些甜蜜,痛苦,委屈和不甘,都隨着針起針落,被封存在了這幅錦緞之中,大昏前夜,天降大雨,狂風呼嘯,我終於繡完了最後一針,剪斷線頭,我將整幅繡品平鋪在桌上,燭光下,金色的鳳凰彷彿要從錦緞上正式飛出,華麗到極致,也悲壯到極致,我叫來啞巴婆子,將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包袱和一個石盒交給她,
我用手語告訴她,請她務必在明日一早將這兩樣東西送到世子府,啞巴婆子點了點頭,我看着她,對她深深一拜,然後,我脫下身上這件她最喜歡的素色長裙,換上一身早已備好的粗布男裝,我將長髮豎起,用不經包好,對着鏡子,我用特製的藥水在臉上塗抹,很快,原本清秀的容貌變得蠟黃平庸,
做完這一切,我吹熄了房裏的蠟燭,桌上,只留下一封信和那張早已贖回的賣身契,我推開後窗,毫不猶豫地躍入風雨之中,別了,蔣伯安,是你說的,若我想離開,這世子府的大門向來寬敞,這一次,我如你所願,從此山高水長,再不相見。
同一時間,世子府,蔣伯安站在書房窗前,看着窗外的瓢潑大雨,心中莫名煩躁,明日就是大婚,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他應該高興纔是,可他腦海裏,卻反反覆覆出現瀋陽陽那張平靜的臉,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他越想越心慌,有一種說不清到不明的不安,他披上外衣,對門外的侍衛道,備馬,去別院。
侍衛面露藍色,世子爺,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廢話少說,蔣伯安立聲喝道,他一刻也等不了,必須馬上見到他,他要親口告訴他,等風頭過去,一定會接他回來,甚至可以許他一個貴妾之位,他覺得,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他一定會感激涕零。
然而,當他策馬疾馳,冒着風雨趕到別院時,迎接他的,卻是一世的清冷,人去樓空,房間裏收拾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有人住過,只有桌上,靜靜地躺着一封信和一張單薄的紙,蔣伯安的手顫抖着,拿起了那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是他清秀的字跡,蔣伯安,五載情憤,一朝兩斷,百鳥朝鳳,聊爲賀禮。
從此你我,各安天涯,沒有一句怨對,沒有一句挽留。他拿起那張紙,是他的賣身契,上面蓋着官府的硃紅大印,清晰地寫着已贖,日期是在他從江南迴京的第二天,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在準備離開了。
泱泱,他喃喃自語,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倒了身後的椅子。他一直以爲,她是他掌中的雀鳥,永遠也飛不出他的手心。他錯了,那隻雀鳥,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時候,豐滿了羽翼,然後,在他最志得已滿的時候,決決地飛向屬於他自己的天空。
兩年後,蘇州。沈當家,這批進貢的雲錦,還請您過目。製造府的管事恭着身,態度恭敬。我放下手中的賬本,接過那匹色澤華麗的雲錦。成色不錯,只是這金線略顯暗沉,怕是存放久了。讓繡娘們用的時候,拿烈酒擦拭一遍,可保光亮如新。
是是是,沈當家說的是。管事連聲應賀。我如今已不再是沈泱泱,而是蘇州府最大的繡妝織雲方的當家,沈煥。當年我逃離京城,一路南下,來到了這煙雨江南。憑藉着母親傳下的雙面溢色繡絕技,我很快在蘇州的製造行業,站穩了腳跟。我繡的屏風,一幅可賣到千金。
我改良的繡法,讓蘇州的私製品產量和質量都提升了一大截。織雲方也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坊,一躍成爲皇商,專門爲宮裏提供貢品。我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擺佈的通房丫環。我是沈煥,是人人都要敬稱一聲的沈當家。這兩年,我過得很充實,忙碌可以讓人忘記很多事情,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還是會想起京城的那個人。
不知道他如今過得怎麼樣了?想來,應該是兒女繞襲,夫妻和睦吧。畢竟,他娶的是能爲他助力的尚書府嫡女,而我不過是他生命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我正想着,夥計在門外通報,當家的,門外有位姓王的公子求見,說是您的故人。姓王?我思索片刻,想不起自己認識什麼姓王的故人。請他進來吧。
片刻後,一個身着月白長衫的男子走了進來。他面容溫潤,氣質儒雅,眉眼間帶着一絲書卷氣。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沈姑娘,別來無恙。我看着他,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
公子是?在下王玉瑾。他自我介紹道,兩年前,曾在京城錦繡閣,高價買下姑娘一幅春江花月夜。我恍然大悟,是他。原來是王公子,失敬。我起身還禮,不知公子今日前來,有何貴幹?不敢。王玉瑾蓮芒百首。
我如今在蘇州府任通探,聽聞智雲坊的沈當家繡技超群,一手雙面繡冠決江南,特來拜訪,沒想到竟是故人。他看着我,眼中帶着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沈姑娘這兩年,想必吃了不少苦。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都過去了,吃過的苦,受過的罪,都已化作我如今的鎧甲。我不想再對任何人提起。
我和王玉瑾聊了許久,從繡品聊到詩詞,頗爲投契。他是個很有才學的人,見解獨到,又不似那些文人般迂腐。臨走時,他對我發出了邀請。三日後,寒山寺有詩會,不知沈當家可有興趣?我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好,或許是時候開始新的生活了。京城鄭國公府,書房裏一片狼藉,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蔣伯安一身酒氣,頹然地坐在地上。他手中緊緊攥着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女子正在蹬下刺繡的背影,那是他曾經親手爲沈泱泱畫的。
兩年前,他大婚那日,收到了他派人送來的百鳥朝鳳,那幅繡品巧奪天宮,華美絕倫,震驚了所有賓客。禮碗礙不適手,當即就掛在了新房的正中央,可蔣伯安看着那栩栩如生的鳳凰,卻覺得那鳳凰的眼睛裏流的是血淚。他瘋了一樣,派人去找,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幾乎把整個大周朝翻了個底朝天。
沒有,沈泱泱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蹤跡。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閉上眼,就是他離開時那平靜的眼神。他開始酗酒,只有在醉酒之後,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府裏處處都是他的影子,他用過的茶杯,他做過的軟榻,他修剪過的花枝,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一個怎樣的人。
他和李婉兒的關係也降到了冰點,新婚之夜,他喝得鳴鼎大醉,嘴裏喊着泱泱的名字,李婉兒氣得當場就回了孃家。後來,他更是以各種理由冷落她,甚至不願踏入正房半步。尚書府對此極爲不滿,在朝堂上處處與她作對,鄭國公府的勢力因此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爲了一個下落不明的通房丫鬟,得罪了新婚的妻子,也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世子爺,您喝口醒酒湯吧。管家小心翼翼地端着湯碗進來,蔣伯安一把揮開,滾……湯碗碎裂,滾燙的湯汁濺了管家一手,管家忍着痛,不敢出聲,找到他了嗎?蔣伯安紅着眼問,管家低下頭,聲音尖澀,還是……沒有消息,廢物,都是廢物。
蔣伯安將手中的畫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窗外月色如水,他忽然想起,有一次他也是這樣醉酒,楊楊扶着他,輕聲對他說,世子爺,少喝些酒,傷身。
那時的他是怎麼回答的?他好像是說,囉嗦,現在他想聽他囉嗦,想看他爲他擔憂的模樣,卻再也找不到了,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塊,那塊空洞像是被人生生彎曲,血流不止,痛得他無法呼吸。楊楊,他對着窗外的月亮,喃喃低語,你到底在哪裏?寒山寺的詩會設在後山的竹林裏。
聞人雅詩們席地而坐,飲酒作詩,頗有魏晉之風,我作爲王玉瑾帶來的女伴,本該有些拘束,但我只是安靜地坐着,聽他們高談闊論,偶爾與王玉瑾低聲交談幾句,倒也自在,這兩年,我見過的場面也不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世子府裏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丫鬟了。
沈當家,聽聞你的繡工冠絕江南,不知可否讓我們開開眼界?一個喝得微醺的才子,高聲提議,衆人紛紛附和,王玉瑾有些爲難地看向我,我笑了笑,站起身,現醜了,我折了一根細長的竹枝,以地爲布,以紗爲線,隨手畫了起來。
不過片刻,一幅竹林七賢圖的輪廓便躍然地上,線條流暢,人物飄逸,意境高遠,在場的人都驚呆了,不需針線,便有如此風骨,沈當家真乃神人也。
此話只應天上有,我等凡夫俗子,今日有幸得見,三生有幸,讚美聲不絕於耳,王玉瑾看着我,眼中一彩連連,她知道我繡工好,卻不知道我的畫工也如此了得。
我放下竹枝,對着衆人微微一拂,一點淺薄記憶,讓各位見笑了,正當我準備坐下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竹林外傳來,好一個淺薄記憶,那聲音冷冽中帶着一絲沙啞,是我刻在骨子裏的熟悉。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衆人尋聲望去,只見竹林入口處站着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玄色錦袍,面容俊美,氣質濁然,只是那雙曾經含着悲憫的菩薩眼,此刻卻佈滿了血絲,死死盯着我。
蔣伯安?他怎麼會在這裏?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周圍的聞人雅士看到他腰間佩戴的鄭國公府令牌,紛紛盡聲,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兩年不見,他輕受了許多眉宇間染上畫不開的戾氣,他看着我,嘴脣息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泱泱?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觸碰,王玉瑾立刻上前,擋在了我的身前。
這位公子,請自重!蔣伯安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王玉瑾身上。
你是誰?滾開!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王玉瑾雖然只是個文官,卻不卑不亢。
在下蘇州府通判王玉瑾。這位是沈當家,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蔣伯安冷笑一聲,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沈泱泱,你倒是長本事了,不僅換了名字,還勾搭上了朝廷命官。
周圍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我抬起頭,指示着他。
這位爺,你認錯人了,我叫沈煥,不叫沈泱泱。
我也不認識你。蔣伯安的身體晃了晃,他看着我陌生的眼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你說什麼?我說,你認錯人了。
我重複了一遍,民女早已嫁於東風,不識君侯。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對王玉瑾道,王大人,我有些不適,先行告辭了。
王玉瑾點了點頭,擔憂地看着我。
我送你。不必。
我拒絕了他的好意,獨自一人,頭也不回地出了竹林。
我能感覺到,蔣伯安的道着人的視線一直追隨着我的背影,直到我轉過山腳,才徹底消失。
我靠在一棵樹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原來,再次相見,還是會痛。
只是,我已經學會了不動聲色。
第二天一早,知雲坊就被官兵包圍了,帶頭的人是蘇州知府。
知府一臉諂媚地跟在蔣伯安身後,活像一條哈巴狗。
蔣伯安換了一身衣服,但眉眼間的戾氣卻更重了。
他直接闖進了我的院子。
我正在指導繡娘們趕製一批給太后祝壽的貢品。
看到她,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繼續手上的火。
沈煥。
她叫我的新名字,咬牙切齒。
我頭也不抬。
不知世子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跟我回家。
她走到我面前,聲音壓抑着怒火。
我放下手中的繡幫,抬起頭笑了。
家。
我的家在哪裏?
世子爺的家,是鄭國公府。
民女的家,在這裏。
沈泱泱。
她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你別跟我耍花樣。
我說了,你認錯人了。
我站起身,與她對視,寸步不讓。
世子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戶籍。
蘇州府知雲方的當家審患,祖籍姑蘇,身家清白,可不是什麼京城來的丫鬟。
我的戶籍,是王玉瑾幫我辦的,天衣無縫。
蔣伯安的臉色鐵青,
他當然知道查不出什麼,如果能查到,他兩年前就找到了。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臉上盯出洞來。
好,很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瘋狂和偏執。
既然你不肯承認,那我就讓你想起來。
他轉頭對知府道,以販賣私鹽的罪名,把知雲方給本世子查瘋了。
所有人,全部下獄,知府下的腿都軟了。
世子爺,這,這可是皇商,是給宮裏辦差的。
本世子的話,你沒聽見嗎?
蔣伯安一腳踹在知府心口,知府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再也不敢多言。
來人,瘋了,全都帶走。
繡娘們嚇得尖叫哭泣,場面一片混亂。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蔣伯安,
看着他用手中的拳勢輕而易舉地毀掉我兩年來的心血。
蔣伯安,你非要如此嗎?
是你逼我的。
他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
泱泱,回到我身邊。
我可以不計較你這兩年的任性,我甚至可以給你平妻之位。
他以爲,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和妥協。
他以爲,我還會像以前一樣。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
蔣伯安,你聽好了,你給的,我早就不稀罕了。
我們的關係,斷了就是斷了,
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受傷。
就在這時,一個青朗的聲音傳來,
助手,王玉瑾帶着一對衙役,匆匆趕來。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一沉。
蔣世子,你雖是貴州,
也不能在蘇州府的地界上,
無憑無據,隨意抓人封鋪吧。
蔣伯安看到王玉瑾,眼中怒火更盛。
本世子辦事,何時輪到你一個小小通判來知會?
下官不敢。
王玉瑾不卑不亢,
但知雲芳是爲太后壽宴趕製貢品的皇商,
若誤了公期,
這個責任,不知蔣世子是否擔待得起。
他從袖中拿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這是前日剛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皇商親筆,
命蘇州製造府務必在一個月內,
完成太后壽禮萬壽無疆圖。
而這幅圖,點名要審判當家親手繡制。
蔣伯安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沒想到,
我如今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他拿捏的軟柿子了。
蔣伯安可以不把一個小小通判放在眼裏,
卻不能不把太后和皇帝放在眼裏。
知雲坊的封條被撕掉,
被抓的繡娘們也都被放了回來。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但我知道你蔣伯安的性子,
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從那天起,
他就像個影子一樣,
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我去茶樓談生意,
他會包下整個茶樓,
坐在我對面,
一言不發地盯着我。
我去布樁選料子,
他會買下我所有看中的布料,
然後派人送到我府上。
我與王玉瑾在河邊散步,
他會乘着華麗的花房,
從我們面前緩緩駛過,
目光冰冷。
可他越是這樣,
我便越是厭煩。
這天,王玉瑾又約我遊湖,
我們坐在船上,
看着兩岸的風景,
相顧無言。
對不起,把你捲了進來。
我率先開口,
打破了沉默。
王玉瑾搖了搖頭,
笑了,
這不關你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認真。
沈煥,如果你願意,
我可以向朝廷請調,
我們離開蘇州,
去一個她找不到的地方。
我心中一動,
離開確實是一個一了百了的辦法。
可是,我爲什麼要離開?
知雲坊是我一手一腳
打拼出來的心血,
這裏有我的事業,
有我想要的生活。
憑什麼因爲她的出現,
我就要放棄一切,
狼狽逃離?
我搖了搖頭,
王大人,謝謝你的好意,
但我不走,
我不是兩年前的沈泱泱了,
我不會再逃了。
王玉瑾沉默片刻,
點了點頭,
好,我陪你。
她的話,
讓我心中一暖,
或許,
她是真的可以託付的人。
我們的船,
正行到湖心,
蔣伯安的畫坊,
又如期而至。
這一次,
他命人將我的小船攔下,
然後縱身一躍,
跳到了我的船上。
小船劇烈晃動了一下,
王玉瑾立刻起身,
將我護在身後。
蔣世子,
你到底想幹什麼?
蔣伯安沒有理他,
他的眼睛裏只有我。
泱泱,
你告訴我,
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他的聲音裏,
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我看着他,
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這與你有關係嗎?
有關係。
他上前一步,
情緒激動。
你是我的,
你的心裏只能有我一個人。
你的?
我冷笑一聲,
終於將壓抑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蔣伯安,
你憑什麼?
憑你把我當成一個玩意兒,
高興了就賞點甜頭,
不高興了就隨意丟棄?
憑你爲了你的前程,
毫不猶豫地把我送到別院,
讓我給你的心赴同地方?
還是憑你那句若你生了忘念,
這世子府的大門向來寬敞,
我每說一句,
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告訴你,
蔣伯安,
從我踏出那個別院開始,
我沈泱泱就跟你再無半分干係。
你高高在上的世子爺身份,
在我這裏一文不值。
說完,
我不再看他拉着王玉井的手。
我們走,
就在我轉身的瞬間,
不知從哪裏射來一支冷箭,
直直朝着我的後心而來。
小心,
王玉井驚呼一聲將我推開,
我躲開了,
但另一道身影卻更快地擋在了我的身前,
是蔣伯安,
那支箭深深沒入了他的後背,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懸色的衣袍,
他悶哼一聲,
身體晃了晃,
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下的前一刻,
他還在看着我,
嘴裏念着我的名字,
泱泱,
我腦中一片空白,
正正地看着他倒在血泊裏,
湖面上頓時亂作一團,
蔣伯安傷得很重,
那支箭上淬了毒,
雖然不致命,
卻也讓他丟了半條命。
他在蘇州最好的醫館裏昏迷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
鄭國公府派來的人把整個蘇州都翻了過來,
刺客沒找到,
卻查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這場刺殺表面上是衝着我來的,
實際上,
卻是蔣伯安在朝堂上的政敵
與被他打壓的李家聯手
設下了一個局,
他們想借我的手,
除掉蔣伯安。
如果蔣伯安死在蘇州,
鄭國公府必定會遷怒於我,
到時候,
就算有太后護着,
我也難逃一死。
好一招一石二鳥。
蔣伯安醒來的時候,
我正坐在他的牀邊,
他看着我,
眼神複雜,
嗯,
沒走。
他的聲音虛弱沙啞,
我美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我要是走了,
誰給你付醫藥費?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虛弱,
卻很滿足。
央央,
你還是關心我的,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我別過臉,
不去看他。
你救了我一命,
我照顧你到傷好,
我們兩不相欠。
他沉默了,
房間裏只剩下藥味
和窗外的纏綿,
過了許久,
他纔再次開口,
對不起,
我愣住了。
從沒想過
這三個字
會從高高在上的
蔣博安口中說出來,
以前,
是我錯了,
我以爲
權勢是這世上
最重要的東西,
我以爲
女人只是生活的點綴,
我把你對我的好
當成理所當然,
把你對我的愛
當成貪圖富貴,
直到你離開,
我才發現
我丟了什麼。
央央,
這兩年,
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派人找遍了
所有地方,
我都快瘋了,
我知道
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不求你原諒我,
我只求你
再給我一個機會。
他掙扎着
想要坐起來
去拉我的手,
我沒有躲,
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說不觸動
是假的,
可是
破鏡難圓,
受過的傷
留下的疤
不是一句對不起
就能抹平的。
蔣博安,
我開口,
你先養好傷吧。
他看着我,
眼中重新燃起了
一絲光亮,
他知道
我終究還是心軟了,
蔣博安的傷
養了足足兩個月,
這兩個月裏,
京城發生了
翻天覆地的變化,
鄭國公府查明瞭
刺殺的真相,
聯合皇帝
對尚書府
及其黨羽
一網打盡,
尚書府倒臺,
李家滿門被流放,
蔣博安與李婉兒的婚事
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而蔣博安,
因爲在這次事件中
護駕有功,
因爲刺客的目標
其實也包括了
微服私訪至此的
某位皇子,
因此,
非但沒有受到牽連,
反而得到了皇帝的嘉獎,
但他卻做了一個
讓所有人
都大跌眼鏡的決定,
他上書請辭,
放棄了
鄭國公世子的爵位,
自請削極,
成了一個普通的白身,
消息傳到蘇州,
我正在給他換藥,
聽到這個消息,
我的手抖了一下,
剪刀戳到了他的傷口,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瘋了?
我回過神來,
又急又急,
那是你拼了命
才換來的虔誠,
他卻笑了,
握住我的手,
那不是我想要的,
以前我以爲
我想要的是全清朝野,
現在我才知道,
我想要的
不過是一個你,
泱泱,
沒有了世子爺的身份,
我只是蔣博安,
你願意
重新認識我嗎?
我看着他
真誠的眼睛,
心中五味雜陳,
他散盡家財,
捨棄爵位,
只爲了
能以一個平等的身份
重新站在我面前,
這份決心
不可謂不重,
窗外
王玉瑾的身影
一閃而過,
他什麼都看到了,
也什麼都聽到了,
他沒有進來,
只是在窗外
站了片刻,
便默默轉身離開了,
我心裏清楚,
我與他
終究是有緣無分,
我嘆了口氣,
抽回自己的手,
蔣博安,
你做的這些
不是爲了感動我吧,
是爲了贖罪,
他答得很快,
也是爲了我自己,
我不想再做那個
被權勢和家勢束縛的
蔣博安了,
我想爲你
活一次,
我承諾了,
這兩個月
他確實變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個
高高在上的世子爺,
他會笨拙地學着
給我打下手,
會在我忙碌時
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
會在我疲憊時
默默地遞上一杯熱茶,
他收起了
所有的鋒芒和傲慢,
變得溫和而有耐心,
我承認,
我動搖了,
等你傷好了,
就離開蘇州吧,
我最後說道,
他的眼中
閃過一絲黯然,
好,
他硬道,
沒有再糾纏,
接下來的日子,
他更加盡心地
幫我打理
智雲方的生意,
他雖然不懂繡工,
卻極有經商頭腦,
在他的幫助下,
智雲方的生意版圖
又擴大了一倍,
他成了我的幕後軍師,
人人都知道,
智雲方那個
無所不能的沈當家
背後站着一個姓蔣的男人,
他從不鞠躬,
只是默默做着一切,
蔣伯安傷好那天,
蘇州下起了小雨,
他穿戴整齊,
站在院子裏,
對我辭行,
泱泱,
我走了,
他看起來很平靜,
彷彿只是出一趟遠門,
我點了點頭,
沒有挽留,
保重,
他轉身向外走去,
雨水打溼了他的肩膀,
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瑟,
我站在廊下,
看着他的背影,
心裏空落落的,
就在他即將走出院門的時候,
我鬼使神差地開口了,
蔣伯安,
他停下腳步,
回過頭來,
眼中帶着一絲期待,
我走到他面前,
將一把傘塞到他手裏,
外面雨大,
然後,
我又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香囊,
遞給他,
這個,
你拿着,
他揭過香囊,
打開一看,
裏面不是香料,
而是一縷青絲,
是我的頭髮,
結髮爲夫妻,
恩愛兩不疑,
他猛地抬起頭,
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別過臉,
我給你一年,
一年之後,
你若是還像現在這樣,
我就,
考慮一下,
話音未落,
我便被他緊緊擁入了懷中,
泱泱,
他的聲音,
哽咽得不成樣子,
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打溼了我的臉頰,
我靠在他的懷裏,
聽着他有力的心跳,
終於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
或許,
人都是會變的,
或許,
破鏡也能重圓,
或許,
這一次,
我賭贏了,
全文完,
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
如果喜歡這個故事,
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想法,
您的點贊與留言,
是我們創作的最大動力,
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