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漸暖】為救他，我傷了腿。宴會間卻聽見靖安侯和他感嘆：「娶妻萬不可意氣用事。我當初娶了個痴傻的，日日相對實在無趣，瘸子大抵也差不多。」待到面聖，他果然未再提賜婚。後來，我求陛下允我和痴傻好友離去

爲救謝時淵性命，我硬生生瘸了一條腿 論功行賞那日，我恰在殿外撞見他與好友靖安侯閒談 只聽靖安侯嘆道：戰之娶妻，萬不可意氣用事 我當初一時糊塗，求娶林魚，如今想來真是悔不當初 那病榻上的癡傻人，日日相對，實在無趣，瘸子大抵也相差無幾 你娶妻之事，務必三思而後行 我在暗處聽得真切，心口如遭重錘 果不其然 待到面聖論功時 他先前與我隱約提及的 求聖上賜婚之事 隻字未提 反倒躬身垂眸 沉聲奏道 臣無所求 唯願國運昌隆 聞言，我心冷如冰 卻未當場聲張 待他離去後 我悄悄折返宮中 求見聖上 說吧 你想要什麼？ 我取下謝時淵送的香囊 俯身跪地 願陛下準臣女回雲州 爲父兄守靈 若是能攜帶昔日好友林魚一同 就再好不過了 聞言，陛下很是詫異 你要回雲州？ 我再次磕頭 是 還望陛下成全 殿內靜默一瞬 大抵是陛下以爲 我會求他 給我和謝時淵賜婚吧 畢竟出征前 謝時淵曾握着我的手 當着萬千將士的面起誓 得勝還朝時 必定用軍功求娶於我 鳳冠霞帔 白頭到老 直至今日 百姓們說起那日盛況 依舊津津樂道 嫁人當嫁謝戰之 可就是這般人們口中 千好萬好的少年郎 如今卻因有人一言 動搖了要娶我的心思 高臺上陛下嘆了口氣 也罷 你身體殘缺 若當真留在戰之身邊 朕也對不起謝老將軍 泉下有靈 只是 林瑜她已嫁作人妻 要走也得靖安侯點頭纔行 我自知要帶林瑜走並非易事 莫說她已嫁作人婦 就算還是閨閣女兒 要踏出那高牆也是千難萬難 陛下能否給臣女七日時間 臣女定會讓靖安侯同意林瑜離京 陛下念及我懂事 又賞賜了不少東西 而此時，將軍府熱鬧非凡 庭院裏瓊花紛墜 貴人們齊聚暖閣 歡聲笑語，玩着射覆 輪到謝時淵 暗語是 佳人伴竹枝 挽住相思意 謝時淵笑道 我猜裏面是髮簪 盒子打開 果真如此 靖安侯也在看清之後，故作驚訝 本侯就說 看着眼熟 此簪乃是湛之兄舊物 快說你們誰放的 長桌對面 尚書嫡女喬玉瑾紅了臉 是我昔日與謝將軍策馬時 簪子不慎遺落 將軍便將他的贈予玉瑾 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宴會上的人們意味深長 笑成一片 寧姐姐 我正從廊下穿行而過 喬玉瑾忽然叫住我 她提着裙子踏雪跑來 喊着姐姐一起來玩 她手中還握着那隻髮簪 我目光微滯 所謂舊物 竟是我送給謝時淵的定情信物 後來不見 我一直以爲是行軍匆忙弄丟了 沒想到早已轉贈家人 走神的一瞬 我左腿忽然脫力 摔下去時 右腳又踩到衣裙 斗篷瞬間滑落 整個人直直跌進雪裏 後雪下有細小的枝椏 瞬間扎進我腿裏 左腿本就有舊傷 如此一來 我連着試了好幾次都沒站起來 狼狽至極 獄警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哎呦對不起啊 寧姐姐 我忘了你腿腳不方便 不該拉你的 說完他撲哧一笑 貴人們都跟着低笑出聲 謝時淵看在眼裏 欲上前卻被靖安侯攔住 有些人連站都站不起來 還賴在將軍府 妄想做將軍夫人 本侯倒要看看 誰敢去扶他 他當真頓住腳 收回朝我伸過來的手 有靖安侯的話 婢女們也不敢上前 我咬碎了牙 好不容易站起來 未做半分停留 忍着痛扶着廊沿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地裏的腳印一深一淺 猶如當年謝時淵遭難被困雪山 我拖着走了足足二十里路 從此落下腿疾 原以爲那些深刻入心的腳印 再回頭卻發現 早已被大雪覆蓋 消失不見了 大抵是寒氣侵體 腿上的新傷舊傷交疊 我回到房間 連炭都還來不及點 就昏睡在牀上 我沒想過賴在將軍府的 真沒有 我本來也有家的 只是我父兄在雲州一戰中 爲護謝時淵而亡 母親憂思過度 也在不久之後離我而去 那年我才十三歲 一個人坐在門口抱着他們的牌位 來來往往的路人 皆罵我是煞星 剋死了家人 從小陪我長大的奶孃聽到這話 也趕緊收拾包袱離府而去 是十七歲的謝時淵 牽着我手 替我擦乾眼淚 他說我不是煞星 還說從今往後 將軍府就是我的家 以至於 後來他陪陛下東獵 失蹤在雪山 謝老將軍不在府中 謝時淵繼母 派人裝模作樣 找了幾個時辰便作罷 唯有我沒放棄 冒死深入雪山 也要將他救出來 我不要他死 他不能死 死了我就又沒有家了 我記得他問過我疼不疼 怕他擔心 我總搖頭說不疼 其實好疼的 真的很疼 疼嗎？ 熟悉的聲音 倏然將我從記憶中拉回 小腿處傳來一陣涼意 我下意識縮進被窩 卻被謝時淵按住 別動 寧寧 他蹲在牀沿邊 握住我的腳踝 輕輕吹着氣 放緩手上的動作 馬上就好了 馬上就不疼了 我方纔清醒 燭火昏暗 我的目光一寸寸掠過眼前人 他關切和心疼的表情 看起來那麼真 好似和先前暖閣中不是同一人 我張了張嘴 眼淚忽然掉下來 疼 好疼 不是小腿重新裂開的舊傷 而是心口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堡壘 又被築牆之人一層層推倒 謝時淵頓時慌了神 想要過來抱我 我幾乎是用盡全力將他推開 手中的藥落在地上 被摔得粉碎 寧寧 能不能別鬧 謝時淵疲憊的沉着氣 好似受委屈的是他 今夜在暖閣是我不好 可靜安侯他是侯爺 玉瑾大小姐脾性重了些 我們剛回京 總不能把京城權貴都得罪了吧 你放心 等再過些時日 等我在京城根基穩固了 我就向皇上請旨賜婚 到時候 誰都不能欺負我的寧寧了 我轉過頭 避開他的目光 謝時淵 你先出去吧 不是你的寧寧 很快就不是了 翌日 婢女來替我換藥 姑娘 將軍怕您腿又疼 昨夜在門外 足足守了您一整晚 當年出征 將軍怕您留在京城受委屈 冒着大不韙 也要將您帶在身邊 世間難有像將軍這樣的好男兒 奴婢們都羨慕得緊 姑娘您就別生氣了 是啊 他將我帶在身邊 衣食起居皆由我照顧 他守我一夜 又不是我要他守的 偏偏所有人都念他深情 可誰又記得 我的父兄因護他而亡 我又救他而傷 靖安侯府離將軍府不遠 我準備好拜帖去找林魚 卻在醉風樓門前看到了他 只着一件薄衣站在樓下 阿魚 聽到我喊他 他方纔轉過頭 愣了半晌才認出我來 阿魚咧開嘴朝我笑 當真是寧姐姐 他說寧姐姐回來了 我讓侯爺帶阿魚來見您 可是侯爺要阿魚乖乖聽話 才能見到寧姐姐 所以侯爺不讓我進去 打擾他們吃飯 阿魚就乖乖地不進去 真的就見到寧姐姐了耶 阿魚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 乖巧到讓人心疼 我趕緊脫下披風給他穿上 剛剛碰到他的肩膀 阿魚忽然鑽到我懷裏 抱着我哭了起來 寧姐姐 阿魚好想你 阿魚好想好想你 瘦弱的肩膀輕輕顫動 我的阿魚 這些年在侯府 到底受了多大委屈？ 當初明明是靖安侯的錯 鬧事縱馬踢翻了阿魚的車架 才導致他傷到腦袋 兩人本有婚約在身 靖安侯府不願將事情鬧大 便多下了一倍的聘禮做補償 還讓林魚的弟弟官至三品 林府也知若是鬧下去 自己的女兒日後也不好嫁人 就嚥下了這口氣 出征前他們大婚 靖安侯當着所有賓客的面說過 絕不讓阿魚在侯府受委屈 我以爲他縱是不喜 但至少不會欺他辱他 現在看來 我向陛下討的第二個賞是對的 我輕輕拍着阿魚的背哄道 阿魚乖 我不是回來了嗎？ 抽泣聲還在繼續 那寧姐姐以後是不是都不走了？ 要走的 還要帶我的阿魚一起走 話音剛落 醉風樓門前走出兩個人 正是謝時淵和靖安侯 四目相對 有一瞬的寂靜 謝時淵忽然健步上前，握住我手腕 寧寧， 你要去哪裏 靖安侯也拉過林魚， 顧姑娘要帶本侯夫人走 我面不改色， 俯身行禮， 不過是哄得阿魚玩， 想帶她去聽聽戲而已 侯爺將軍莫要多想 聞言，靖安侯輕嗤一聲： 也罷， 要去便去， 省得天天在家念着寧姐姐，寧姐姐， 本侯都聽煩了 謝時淵一時鬆了口氣， 從腰間摸出錢袋子給我， 想買什麼多買點， 若是累了就回府歇息， 要不還是派兩個人跟着你們吧 哎呀，行了 靖安侯催促道： 他們一個傻子， 一個瘸子， 能鬧出什麼事？ 走吧， 喬小姐還等着我們去打馬球呢 謝時淵回頭看我， 寧寧， 等我忙完就來找你 迎上他的目光， 我點了點頭 牽着阿魚的手走在街上， 京城熱鬧 自從寧家出事 我住在將軍府 便很少出來走動 阿魚大抵也是如此 在侯府憋壞了 看什麼都新鮮 寧姐姐 阿魚想吃糖葫蘆 寧姐姐 阿魚想吃一口酥 寧姐姐 這個糖人和你長得好像 阿魚想吃 半個時辰不到 懷裏就抱了一堆零嘴 路過寧府 門口的護衛看到我們 趕緊把門關上 快快快 別讓侯夫人闖進來了 阿魚光顧着吃東西沒有聽見 我到旁邊的茶攤點了壺茶 阿魚 你乖乖坐在這裏 你姐姐一會兒就過來好不好 安頓好阿魚 我才轉身到了寧府門前 護衛認識我 瞧見我身旁沒有其他人 纔將手上關門的動作停下 原來是寧小姐 我塞了一錠銀子給她 問道 爲何要關門？ 護衛掂着手裏的重量， 嘆道： 哎， 寧小姐，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侯夫人剛成親那會兒， 老是跑回林府 老夫人怕別人看笑話， 就讓小的們把門看住了， 別讓侯夫人再跑回來了 小的們也是被逼無奈啊！ 您可千萬別爲難小的 直到林府的門重重落上鎖， 長街對面， 阿魚吃着糖葫蘆，朝我招手 寧姐姐， 阿爹阿孃他們不在家， 肯定是出遠門了 每次阿魚回來，都看到門關着，敲門也沒人應 不知道阿爹阿孃什麼時候回來，阿魚好想他們，我垂眸， 收斂住眼底的酸澀，人走了可以回來，可是心沒了， 就再也回不來了，阿魚，你喜歡京城嗎？他搖搖頭， 又點點頭，不喜歡，阿爹阿孃不在，您姐姐也不在， 侯府的人都不和阿魚說話，他們罵阿魚是傻子 可是阿魚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在學聰明瞭， 但是 現在寧姐姐回來了， 阿魚又喜歡了 寧姐姐， 你不是要帶阿魚看戲嗎？ 是什麼戲啊？ 不是看戲， 是演戲 說吧， 我從懷中摸出一粒藥丸， 阿魚， 這顆糖丸吃下去後， 或許明天你就會頭暈頭痛， 但你不要怕， 不要哭 等痛過了， 好好睡一覺 醒來， 寧姐姐就帶你離開京城， 離開侯府， 好不好？ 那謝哥哥呢？ 寧姐姐 不要謝哥哥了嗎？ 對，不要了。阿魚將糖丸嚥下，我和他拉鉤， 這件事是我們的祕密，不可以讓其他人知道。 申時已過，謝時淵並沒有來找我們， 侯府也沒派人來尋阿魚,我索性又帶他去了珍寶閣。 阿魚從前就喜歡首飾，如今卻滿頭素釵， 可不巧的是，我們竟然撞上了謝時淵。 寧姐姐，這個好漂亮，你帶給阿魚看好不好？ 話音剛落，喬玉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將軍，本小姐要那支錦韻繁花簪，做今日馬球的彩頭 他們一行三人踏着步子入內， 我定睛一看，繁花簪不正巧是我手上這支嗎？ 店主常年做着貴人生意,爲人圓滑,見着氣氛不對 忙趕過來打圓場 哎呦，喬大小姐，繁花簪都是用次等珍珠做的 小店啊 剛剛到了些和田玉的好貨 小的這就拿出來給您瞧瞧 瞧什麼瞧 玉錦偏就不讓步 本小姐就要那支繁花簪 喬玉錦看向謝時淵 謝將軍說了 任我選的 可不能食言哦 店主見圓場打不下來 也不便往自己身上引火 忙退到一旁 謝時淵面色爲難 喬小姐既然喜歡 謝某自然不會食言 寧寧 給我 阿魚聽了 滿臉不依 簪子是阿魚給您姐姐選的 爲什麼要讓給旁人 謝哥哥 你不是最喜歡您姐姐了嗎 你也幫着別人說話 謝時淵頓時啞然 臨近靜安侯 他面色驟冷 來人 將夫人帶回侯府 顧阿魚掙扎着 侯府的下人越抓越緊 眼下並非逞強的時候 我哄道 乖 阿魚先回去吧 隨後 我將簪子上的珍珠擰掉一顆 遞給喬玉瑾 這簪子本就是壞的 我也沒準備要 喬小姐既然喜歡 就拿去吧 將軍 我也先回府了 就不打擾你們了 直到戌時 謝時淵纔回來 丫鬟正將晚膳撤走 她如往常那般 在我身旁坐下 怎麼不等我回來 燭火明滅 我抬起眼望着她 太晚了 不想餓着肚子 沒等將軍 莫怪 謝時淵原本想要來抱我的手 聽到這聲將軍，僵在半空 眼底浮出一絲哀傷 寧寧 別生氣了好不好 從前你都是喚我戰志 如今一聲聲將軍 我們何時生分至此 何時？ 他智勇雙全 卻在男女之情上裝聾作啞 無非是不想面對 亦不願攤開來解決 他以爲等時間長了 我自然也就嚥下這口餿飯冷飯 畢竟在他眼裏 我無路可退 無枝可依 久久沒有等到我的回答 謝時淵也沒了耐性 他扶着眉 不就是值不值錢的繁花簪嗎？ 改日我讓珍寶閣打十支給你 說吧 拂袖離去 十支也好 百支也罷 都不重要了 次日 送來我房裏的膳食 比以往少了大半 服侍我的婢女 不忍心勸導 姑娘 您就給將軍一個臺階下吧 府上到底還是將軍做主 若是日後弄得像靖安侯夫人一樣 那可就不值當了 阿魚她怎麼了 我問 婢女自知說漏了嘴 可關上門 也就我們兩人 平日裏我待她不薄 也就沒有隱瞞 奴婢今天聽人說 靖安侯夫人 今晨忽然頭疼欲裂 約莫是感染了風寒 可侯爺也不讓大夫給她診治 說人傻多怪 靖安侯夫人是裝的 她知道我和阿渝關係好 慌忙跪地 姑娘 您可千萬別去找將軍 讓她帶您去侯府 奴婢也是怕您和將軍的嫌隙越來越大 日後會過得像侯夫人那般苦 我自然不會 現在去侯府找阿渝 只是那靖安侯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絕情 未免假死要被發現 藥丸裏我特意加重了染上風寒症狀的劑量 他卻連治都不願給阿渝治 眼下藥已經生效 那就是這幾日了 四日後 靖安侯府傳來喪報 靖安侯夫人沒了 聽聞今日靖安侯要那一名妾室入府 按照禮儀 妾室入門要向夫人敬茶 可到了敬茶時辰 侯夫人卻遲遲沒來 前去請的下人說叫不應夫人 於是靖安侯帶着滿腔怒意 踹開侯夫人的房門 卻見侯夫人躺在牀上沒了聲息 進屋做茶宴 侯夫人於昨日便死了 死於寒症 未及時診治 說來也是可笑 堂堂靖安侯夫人 大雪天房中連塊炭都沒有 連日下雪 她的身子本就弱 終是沒能熬過去 不多時 謝時淵來找我 主動提出要帶我去侯府 大抵也是爲了緩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吧 等到了侯府 四處已經掛上了喪幡 風雪呼嘯 整個侯府素白一片 阿愚正安靜地睡在牀上 靖安侯守在一旁 不讓任何人碰他 喃喃自語 區區風寒 怎麼會死了呢 本侯不相信 你快給本侯醒過來 然而回應他的 除了簌簌風聲 再無阿愚的一聲侯爺 我蹣跚着步伐穿堂而過 在房間的書案上找到一封信 信上的字歪歪斜斜 一看就是阿魚的字跡 內容沒什麼出奇 不過是回憶了些他受傷前和靖安侯的往事 那日我教他寫的時候 他還支着個腦袋問我 寧姐姐 侯爺當真爲我種過桃花嗎 還說過要對我好一輩子嗎 可是阿魚喜歡桃花 府裏的姨娘不喜歡 侯爺就叫人砍了 而且他帶阿魚也不好 是不是阿魚太傻 不夠聰明啊 不是的 是他不好 那些字他寫得很吃力 寫到最後 竟然有淚水從他臉上滑落 暈染開了墨 我將信交給靜安侯 他望着上面的字 久久不能釋懷 我以爲他都忘了 原來還記着呀 原來都是我的錯 信的末尾有一句話 阿魚想去雲州 那裏的桃花最美 我佯裝紅了眼，氣道 侯爺 讓我帶着阿魚去雲州吧 按照規矩 阿魚還是侯府夫人 死後應葬在靜安侯祖陵 就算他在信中說想去雲州 靜安侯府的人也不會輕易答應 聖上知曉他身故的事 將我召進皇宮 這就是你說的讓阿虞離開的辦法 我長跪於地 皇上這樣對誰都好 夫人病故 靜安侯也不用背上嫌棄休妻的罵名 臣女代侯夫人葬於雲州 謝將軍也不會有所懷疑 聖上不會拒絕的 他不願國之將才 身邊有位身體殘缺的妻子 亦不喜公爵侯府 一直住着位不聰明的夫人 匆匆從皇宮出來 謝時淵走上前 握着我冰涼的手指 寧寧 皇上召你何事 是不是說我們賜婚 我抬頭望向他 不動聲色地將手收了回來 不是 聖上問了些關於阿虞的事 你放心 我沒有說一句 靜安侯不好 謝時淵愣了愣 然後又開口跟我解釋 寧寧 我不是這意思 靜安侯是皇親 就算再不對 也不能在皇上面前多言 至於賜婚 眼下還不是時候 但我說過要娶你 就一定會娶的 有些事 一而再 再而三的承諾 就不是說給我聽了 而是在哄他自己 如此纔會在背叛中好受些 聖上有意撮合謝時淵和喬玉景 喬家在朝堂上 對他多有幫助 他又豈會不知 回府的路上 忽然又飄起了雪 謝時淵小心翼翼地扶着我 將傘偏向我這頭 寧寧 說來不怕你笑話 今日看着靖安侯的樣子 我忽然好害怕你 也會像林玉那般 忽然離我而去 所以我們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就像從前那樣 我叫你寧寧 你喚我站直 不知不覺 他的肩上已經蓋了厚厚的一層雪 我垂眸道 好的 站直 翌日 我又去了靖安侯府 靖安侯頹然地坐在阿玉身邊 地上滿是酒瓶 說着胡話 想去雲州 我不會同意的 就算死 我也要你在我身邊 下人匆匆趕來稟報 靖安侯將手中的酒瓶砸在他腳下 怒吼 兵官呢 本侯讓你們定的兵官呢 下人順勢跪地 冷汗潺潺 回 回侯爺 聖旨到了侯府 老太君強行將他拽出門去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靜安侯夫人宋氏林瑜 靜居於家也 奉親至孝 持家有道 堪稱婦範 朕念其溫婉賢良 性行淑君 今特追封誥命 準葬入雲州 由寧氏嫡女寧朝錦代爲送行 即日啓程 欽此 府中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靖安侯猛地站起 沒等他鬧起來 老太君就命人將他敲暈了拖下去了 而謝時淵正撐傘來尋我 聽到聖旨 手中的傘驟然滑落 他衝過來捏住我的肩膀 你要去雲州 我陪你一起去 傳旨的公公抱歉地望向他 謝將軍 您手握重兵 無皇令不得出京 怕是不能隨寧小姐一同前去了 回到府中 謝時淵似慌了陣腳 他問道 你昨日進宮 便知皇上今日要下聖旨 爲何不與我說 雲州路遠 你腿又有傷 如何受得了 上次我說 要給你訂十支繁花簪 明日就送到了 我這就去和皇上說說 再寬限幾日 我叫住謝時淵 聖令不可違 而且阿魚也不想再等了 謝時淵頓住腳步 說道 也順帶多帶些銀子 還有禦寒的衣物 等會兒我送你們出城 話還沒說完 下人來報 將軍 尚書府來帖子 約您到府上參加賞梅宴 謝時淵望向我 似有半分猶豫 寧寧 我去去就回 等我回來送你啊 他說得如此堅定 又開始哄自己了 越是重複的誓言 越是不堪一擊 我嘴角浮現出溫婉的笑意 頷首，語氣懇切 好的 佔之 那我等你回來 一字一句 皆同從前那般 短短几步路 他回頭看了我好多眼 謝時淵自然是沒有再回來 臨行前 唯一來送我們的是傳旨的公公 他曾拿出一疊銀票 還有兩份身份文牒 聖上念着寧小姐大義 特意讓奴才給您 還望您和林小姐在雲州過得順一些 阿玉被封誥命 陪葬也不少 我也將我寧家原來的錢財都帶走 加上聖上給的 日子是苦不了的 送行的隊伍行了五日 便奉命返回 只留下我和阿玉 假死藥的效力也在慢慢消散 我撬開棺材板 給阿玉餵了解藥 便在鎮上的客棧歇下 又過了兩日 他才醒過來 外頭熱鬧 正在慶賀新春 阿魚似乎不敢相信 高興得像個孩子 寧姐姐， 這裏真的不是侯府， 也不是京城 阿魚真的出來了， 真的出來了 此處離雲州還有半個月的路程 聖上重新給我們的身份 是京城皇商 雲州接壤邊境， 如今朝廷大力推進護市， 所以路上的官員並沒有爲難我們 阿魚心性似孩童， 一路玩着走， 我也沒催促 順便我也在尋名醫， 看是否能將阿魚的傷治好 等真到了雲州， 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恰逢桃花盛開 遂了阿玉心願 我在院子裏種滿了桃花樹 安頓好後， 我又四處打聽當年雲州一戰的遺存 戰爭帶來的痛苦 是百姓們不願意提起的 直到一日， 我路過一間畫齋， 畫師忽然叫住我： 姑娘，請留步 只見他從畫閣中拿出一幅畫， 上面赫然是我的模樣 老身冒昧， 敢問姑娘可是寧盛 寧將軍的女兒？ 您認識寧將軍？ 畫師仰天回憶 昔日戰亂， 蒙寧將軍所救， 老身別無所報， 只能爲他描一幅丹青 可將軍說， 參戰之人渾身血污 不宜入畫 便向老申描繪了令愛的模樣 原本我們約定畫表備好就來取 可是寧將軍再也沒來了 老申看骨相 這畫中孩童長大後 當似姑娘般貌美 還望見諒 我早已泣不成聲 爹爹出征前 我曾拉着他的衣袖 要他回京給我帶禮物 孃親還說我不懂事 行軍打仗又不是外出遊玩 哪有時間挑選禮物 可是爹爹揉着我的頭說 寧寧乖乖在家等阿爹 阿爹一定給寧寧帶禮物回來 我們拉鉤 我身上留有爹爹的信物 上面刻着寧字 畫師認得出 便將畫轉交給了我 終於還是送到了寧小姐手上 寧將軍在天之靈也能安息 連帶着畫 還有一件泛舊的衣物 畫師說是昔日爹爹療傷換下來的舊衣 故人之物他保留至今 如今給我也算有個着落 我爲爹爹還有哥哥立了衣冠冢 又是一年雪落 既然打着皇商的名頭 自然要做點生意 我和阿渝的胭脂鋪生意越發的好了 來往的客人多 除了雲州百姓 還有不少苗疆人士 一日 我偶然得知苗疆一股蠱能治頭傷 便帶阿渝去看 阿渝的癡症乃是重擊之後血毒所致 可令蠱蟲吞噬血瘀 但時間已經過去太久 強行疏通淤血 就算治好 也很有可能將這些年發生的事全都忘掉 最壞的結果 蠱蟲無功而返 阿魚依舊癡傻 寧姐姐 阿魚想懂事 阿魚想變聰明 他抓着我的手 目光是那樣的赤誠 蠱蟲入腦很疼 他硬是一聲不吭 從夜幕到天明 三年後 阿渝所調配的胭脂色名聲 響遍雲州 女子們爭相購買 反觀我制的 無人問津 寧姐姐 可是後悔當初帶我去看腦袋了 我握着手裏的銀票 怎麼會 坐着數錢 可比費心思研製新品簡單多了 今年又可以買座宅子了 還有百畝良田 多好 我倆關上門數銀子 誰知來了位不速之客 竟然是靜安侯 他立於門下 年紀漸長 身形倒是消瘦了很多 鬢角發青 沒有半分清雅侯爺的氣質 阿魚看着他 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這位公子是來給夫人買胭脂嗎 他喜歡什麼顏色 靜安侯聲音乾啞 桃紅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阿魚迎上他的目光 大大方方道 桃花嬌俏 桃之夭夭 公子抱歉 小店不賣桃紅 魚兒 我讓阿魚先行離開 留下我和靜安侯 寧朝錦 這到底怎麼回事 魚兒他爲何不記得我了 我沒有隱瞞 阿魚治好了傷 忘了些不快樂的事 也包括靖安侯您 聞言 他的眉宇間掠過一絲哀傷和憤怒 拳頭緊握 伴隨着骨節作響的聲音 靖安侯雙目赤紅盯着我 寧朝錦 魚兒快不快樂 不用你說 當年你憑什麼 將他從我身邊帶走 呼嘯而來的掌風 沒快得過遠處射來的箭 不準傷他 竟然是謝時淵 箭矢劃過靖安侯掌心 其實靖安侯傷不了我的 生意做那麼大 我店鋪四周皆僱有暗衛 就連阿魚也趕了過來 手裏拿着榔頭 寧姐姐 誰要傷你 到我身後來 靖安侯急於證明自己的身份 連忙指着胸口 魚兒 是我 是我呀 阿魚將榔頭對準他 眼神凌厲 是你要傷寧姐姐？ 我是你夫君 你真的忘了嗎？ 阿魚保持懷疑的態度 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夫君 靖安侯 對 對 對 我的傷好後 的確是忘了很多事 可你既說是我的夫君 那爲何不在我身邊？ 又爲何這麼多年不來尋我？ 寧姐姐對我好 我沒有忘記她 爲何偏偏忘了你 靖安侯被問得啞口無言 你無憑無據 空口白牙 就說是我夫君 污衊良家子身份 若是報官 可是要吃板子的 且不說我們如今身份變化 靖安侯也拿不出成婚書來 史官早已記下 靖安侯夫人臨終病故 老太君也不會讓侯府無後 怕是早已爲靖安侯續絃 太常寺亦會收回原來的婚書 靖安侯頹然地退下臺階 與謝時淵重逢 是我沒有想到的 畢竟吳皇令不得出京 我尋了間茶樓與他坐下 謝時淵遲疑片刻 啞着嗓子開口： 寧寧，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茶湯氤氳着熱氣， 我展開衣袖， 將軍覺得呢？ 離開了將軍府， 我才發現外面的天更爲廣闊 那將軍可有和喬小姐成親？ 氣氛彷彿在此刻凝結， 安靜得可怕 謝時淵失笑， 沒有 你走後， 我等了一年， 你沒有回來 又過一年， 還是沒有回來 連日的折磨， 我才知道當初是有多傻 我已經和喬小姐劃清界限， 她也嫁人了 明明跟我回去好不好？ 這一聲像是在哀求， 是我錯了， 原諒我好不好？ 他聲音發顫 我釋懷地笑了， 將軍認錯的樣子， 倒像是孩童丟了糖， 只是那顆糖久久握在手裏， 還沒品嚐到就丟了而已 其實無需感懷 也談不上原諒 過去的事 我早已經忘了 我這般平和的語氣 反而讓他墜入無底的冰窖 謝時淵在雲州沒走 他是跟着靖安侯來的 阿魚的胭脂火到了京城 靖安侯看出了端倪 一查才知 當初是我給阿魚吃了假死藥 就連聖上都陪着我們演了這場戲 靖安侯性格本就衝動 逃脫了老太君的桎梏 連日趕來雲州 謝時淵知曉後 主動上交兵權 緊隨而來 就這樣 他在門前站了整整兩日 我一如往常那般 晨起去往鋪子 街坊鄰居們見了我 都笑着打招呼 叫我寧大掌櫃 午膳過後 我會和阿魚一起去城郊破廟 爲來往的難民施粥 阿魚喜歡和孩子玩 施完粥，他喜歡教孩子們讀書認字 等到申時 又要回鋪子忙了 阿魚拿着各種胭脂 搗鼓着新的配色和香味 我就負責介紹好每一款商品 讓來往的客人滿意 忙到日落西山 回家躺在搖椅上 愜意地享受着晚風 真的沒有時間去傷春悲秋 感念從前 第五日 我沒再見到謝時淵 有志同送來一封信 是謝時淵寫的 我有三頁兩頁半都在回憶從前 我看着頭疼 唯獨看進去了最後幾句話 他說從沒見過這樣的我 若這般纔是我喜歡的天地 那便任我翱翔 若是累了就回頭 他永遠在我身後 可我如今回頭 看到的是我和阿魚努力而來的底氣 萬座高山 我們自己就可以堆砌 從不需要假手他人 靖安侯走之前 阿魚割下衣袍 真讓人給他送去 他早已記起 只是心不疼了而已 割袍斷義 是要與他劃清界限 後來二人回京 靖安侯府的新夫人知曉此事 一氣之下落了胎 她的身後是國公府 國公也見不得女兒受委屈 不依不饒鬧到聖上面前 靖安侯被奪了爵位 牆倒衆人推 靖安侯當年鬧事縱馬一事 被當作舊案翻出 更是查到寧府和靖安侯一同行賄 讓阿魚那遊手好閒的弟弟 官居三品 國公府趕緊以此爲由 讓女兒同他和離 舊案連着舊案 寧府被抄了家 靖安侯也被關入了宗人府 而謝時淵 他上交兵權後 手中無實權 謝家那位繼母 既是早已看他不慣 有心謀害之下 再次於雪山失蹤 只是這次 無人再去尋他了 聽到這些消息 我和阿魚 正坐在樹下歇涼 他養了只狸奴 整日抱着不撒手 我也學會了打落子 狸奴偶爾會趁阿魚沒注意 跳到我懷裏來 將我手中的線弄得一團糟 阿魚你看看她 好啦好姐姐 您姐姐別生氣了 今晚我扣他的小魚乾 狸奴像是聽懂了 喵喵叫 滿園的笑聲 春意漸暖 從前，京城舊事早已化作舊夢 於我於他 皆紛紛散去 全文完 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 如果喜歡這個故事 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想法 您的點贊與留言 是我們創作的最大動力 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