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玉成雙】為報五皇子之恩,哥哥救回嬌蠻的小公主,卻讓我這個親妹妹吃盡苦頭。我索性不再忍讓,日日拿着荊條,逼着她讀書。後來,五皇子問鼎天下來接她,她卻拽着我的袖子:「你得跟着我回去,做我嫂嫂!」
這是一個關於亂世之中,少女許知晚與昭容公主、五皇子之間深厚情誼與愛戀的故事。知晚在哥哥的陪伴下,救助並照顧嬌蠻的昭容公主,兩人從矛盾到親密,在永家共同成長。五皇子在隱忍蟄伏後最終平定天下,而知晚與他在經歷分離與守候後,最終在長安重逢。
我的哥哥是五皇子的侍衛。叛軍圍城時,他受五皇子重託,就出了年僅十二的公主出城。公主嬌蠻,吃不了苦,也看不慣我。我拿着金條逼他讀了三年書。五皇子平定天下後,他卻又拽着我的袖子,你得跟着我回去,做我嫂嫂。
我十五歲那年,哥哥從亂軍裏,就出了昭容公主。她的身上全都是血,抖着手,關了門,把懷裏的女孩放在木牀上。女孩看起來年齡很小,身上穿着宮女的衣裳,一張臉卻好看得緊,像從畫裏跑出來的一樣。我見過她,那是宮裏金錐玉櫃的昭容公主。她受萬千寵愛長大,在城南的繡坊見到我時,還皺了皺鼻子,跟哥哥說,
許大哥,這就是你妹妹啊?爲什麼要在這麼小的地方給人刺繡?哥哥啞着嗓子跟我說,知晚,長安要亂了,我們逃吧,去永家。永家離長安,何止千里。我聽見外面傳來兵刃的聲音,短刀相接,很快就有血濺到窗紙上,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沒流淚,聽着哥哥的話,用尚且稚嫩的手抱起昭容,對他點頭,好,好,我們走,哥哥。哥哥回手,攥緊了手,一向沉穩的少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在這一刻,眸光很暗。他點頭,抱緊他,我說好。哥哥在前頭開路,走了出城的小道,手上的刀不敢離手。
我抱着昭容,抱着抱着,手就酸了,忍不住道,哥哥,我抱不動他了,怎麼辦啊?我們自己走,不成嗎?他立聲斥我,知晚,他義母同胞的哥哥,對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叛軍圍城,他將妹妹託付於我,我就是。將你丟了,也不能不管她的。
我呼吸驟亂,想問一句,究竟誰纔是你的親妹妹?遠方的道,前途未卜,我不能在這樣的節骨眼使性子。我抿了抿乾澀的脣,吸着鼻子,可憐兮兮地說,那,我不敢了,我們走吧。走吧,哥哥,求求你了,他的身子將柱,點頭,嗯。
就這樣,有驚無險,我們到了定遠。五皇子曖昧心切,爲免昭容受驚,安排他服了安神的湯藥。一路走來,整整半個月,他竟一路憨睡,只每日醒上半個時辰,用一頓飯,便又沉沉睡去,連半分苦頭都未吃。
指我,磨壞了三雙鞋,瘦了兩圈。要換第四雙鞋時,哥哥的錢袋子見了底,皇城已經換了主人,是那早就野心朝朝的異姓王周坤。周是天下,民不聊生,怨聲載道。我嘆了口氣,用生了洞窗的手,將懷裏的玉佩拿出來,竟指往當鋪走。哥哥瞧了那玉佩好幾眼,臉眉,叫我攔下來,這玉佩。
這玉佩,是兩年前,我跟哥哥一起出去玩,正巧遇到五皇子。他見我總盯着那玉佩瞧,便笑一聲,賞給了我,扭頭跟我哥說,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你妹妹喜歡,就給她吧。兩年過去,我揣着那玉佩,從長安,走到定遠,離永家還有百里路,要在這裏蕩掉它。哥哥有些生怒,這是他賞給你的,怎麼能流落到外頭?
我笑了下,仰起頭,指着不遠處馬車裏的昭榮,我不能用,他的妹妹用,總該是天經地義吧。他也很久沒吃過好東西了,不是嗎?哥哥這才動容,沉默地讓開。就這樣,等昭榮再醒來,正要吐槽飯食簡陋時,眼神亮了亮,你們……算你們還有點用。他以止氣勢,還以上等人自居。
哥哥出去打探消息了,房中只有我和昭榮,我推開他,自己先坐下來,用筷子夾了兩口,你如今已經跌落塵埃,何必再擺架子,我給你什麼,你便吃什麼,不許再挑。
他起脣,指着我,你……你,本公主要讓皇兄弄死你。我拿過一旁摺好的金條,指在手裏,冷聲,那你看看,究竟是誰先弄死誰?他哼唧兩聲,又不說話了。我放下筷子,不再管他,自己出了門,拿出了懷中的饅頭,實在餓得很了。
這個月月底,我們終於到了永家,昭榮整日悶在馬車裏,這回也不由鬆了口氣,下馬車時,他不自在地拉下我的袖子,我轉身,怎麼了?他拿出袖中的金釵,用這個去租個好宅子,本……我住不慣太簡陋的地方。
我知道,他口中的簡陋,指的是我跟哥哥從前在長安的居所。哥哥張嘴,正要拒絕,我就已經接過那金釵,好。租到宅子的那天,長安的消息也傳過來,前朝皇室皆以扶珠,只逃了個昭榮公主。昭榮知道的那天,在屋子裏哭了整整一天,出來的時候,哥哥就守在門外,低聲哄她,公主莫哭,沉在。
從前,許家遭受不白之冤,我和哥哥流落街頭,是五皇子收留了哥哥,替許家洗刷冤屈,還給了我們棄身之所。如今,時移世易,卻又好像一切如舊,公主以後就不是公主了。爲了不惹人懷疑,她換上了粗布衣裳,跟我一起,把哥哥叫哥哥。哥哥有些惶恐,七尺拿,在十二歲的小姑娘面前,居然紅了臉,昭榮的眼睛還紅腫着。
就這麼定了,你們先出去,我要去寢了。她仍舊嬌蠻,卻總算露出幾分鮮活來。出了昭榮的房門,哥哥忽然道,這院子只有兩間房,你們一人一間,我去找份差事,晚上可以睡屋頂。她從前給五皇子做侍衛時,就經常睡在屋頂,風餐露宿的。
我說,不成。她抬起手,摸了下我的頭髮,這一路走來,你主意大了許多,可現在也是沒有辦法了,聽哥哥的。嗯?我扯了下脣,兩間屋子,怎麼就沒你住的地方?我跟她一間,你一間。她崩着臉,不行,她哪裏能跟你?我打斷她,眸中帶了點潮意,哥哥,你很厲害嗎?是權傾天下,還是腰纏萬貫?
你又能爲她遮風擋雨到幾時?若哪日,她被旁人發現,好一點,或許還會被髮賣爲奴,給別人當牛做馬,壞一點,便要遭遇不測。我話落,啪的一聲,臉被打得紅腫,哥哥舉着手,顫抖得像是那天把昭榮抱回來時一樣。可這天以後,哥哥果然沒再把昭榮當成什麼一歲的珍寶了,也會偶爾讓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遞遞東西,倒杯茶,我也跟昭榮住到了一間屋子裏,她大概是真的不習慣睡覺的時候旁邊有人,睡熟了,就會翻身擠我。大雪天,窄窄的一張牀,我被她擠得滾下來,剛開始的時候,我會睜眼到天明,後來實在忍不了,就把她撈起來,讓她看書,陪着我熬。她惱怒極了,險些要打我,許之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置若罔聞,指着上面的一句話問她,哦,這句什麼意思?她睜着眼,不懂,坊間傳聞昭榮公主頑劣,文末不通,看來不是假話。過了會,她不知想起什麼,居然反過來笑我,你個秀娘,學這些做什麼?還要拉着我一起看,我嘆,多學學,總會有用的。又燉了兩酒,接着倒,我原本也是書香世家的姑娘,昭榮。
她愣了一下,這時候纔想起來,我其實也出身極好,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只剩我和哥哥二人。哥哥和五皇子,其實年少時就認識,並非只是簡單的君臣和泛泛之交,否則也不會將他交到我哥哥手上,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在B字的繡坊裏爲人刺繡的。她軟了口氣,好吧,我不懂,你講給我聽。
在永家住下來後,正巧當地的太守招護衛,哥哥武功高強,沒怎麼費力氣,便被聘上了,我也找了出繡坊接着刺繡。我手藝好,很快便哄得繡坊的主人張娘子一口一個挽妹妹地喊我,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以前,我每日在繡坊做完工,就去太守府外等哥哥,然後一起回家。
他生得俊,又身形高大,站在一群人裏頭,極爲顯眼。跟他最要好的那個護衛,是太守的外甥,叫方義。太守嫌他整日在家裏無所事事,沒個正行,這才讓他跟着手底下的人一塊歷練,學點功夫,過兩年,再扔到軍營去,渾身軍功。
方義見到我,拉着哥哥過來,支挽妹妹來了。我點頭,嗯。他不好意思地偏眼哥哥,又摸了下鼻子,過兩日是花招節,你想看花燈嗎?我扼然,哥哥沉了臉色,一把將我拉走,扭頭則他,看什麼花燈。
小心大人又說你。我跟着哥哥回家,他走得飛快,不搭理我。臨走到家門口,跟我說,以後不必去等我了,有時間,多陪陪昭榮。我本也是想跟他說這事的,順着他的話開口,昭榮整日待在屋裏也不是法子,從明日起,我教他讀書吧。
我敏純,幼時,父親也說過的,我於師叔一道,極有天賦,你信我,哥。說罷,又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還是這麼怕我被人拐跑啊?我十五歲了,已經急機,按理說,早就該許人家了。他猴頭滾動,那些臭小子,都配不上我妹妹。自從昭榮跟在他身邊,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我說話了。
我一個個憋着一口氣,辦差事很賣命,每個月賞銀都能拿上不少,也不知到何時才能腰纏萬貫。昭榮不服我,起初總是挑刺,我拿着金條,仗着比他有力氣,他若不願學,學不好,就打他一下,不中,卻也足夠了,女兒家的淚,有時候很有用。
我氣得很實,在他眼前掉兩滴眼淚,他便墜墜地不敢多言,漸漸地,或許是真的無聊,他便也能聽我的話了,偶爾,還會同我窩在一起,看他畫本子。張娘子也讀過書,我教昭榮之前,若有不懂的,都會先去同他談論一番。
他問我,你這妹妹,怎麼從來沒在外頭露過面?他怕生。張娘子感慨,幸好有你這麼一個好姐姐。我不說話了,我哪裏能做他的姐姐,哥哥也不敢讓他喊哥哥。昭榮公主的親姐姐,是才色雙絕的宛玉公主,死在了生她養她的皇宮,死前,還用簪子劃傷了數十個叛賊。
昭榮公主的親哥哥,是光風霽月的五皇子沈明周。他博文廣識,三歲誦詩五歲成章,十五歲在單元一戰成名,衆聞人禮下士,是當之無愧的儲君人選。可這樣的人,死了。或許是日遊所想,晚上睡覺的時候,不知怎地,我突然就夢到了五皇子。夢到那年春天,我在鋪裏看料子,他在街上打馬而過,呼遞停下馬來,對我輕輕點頭。
夢着夢着,就哭了。昭榮在一旁聽到,把我叫醒,臉上帶了點憂色,喂,你怎麼了?我搖了搖頭,把淚擦乾,沒什麼,睡吧。過了好久,我以爲昭榮已經睡熟了,他卻忽然道,若皇兄還活着,娶了你,或許不錯。我的心跳就這麼慢了半拍。
昔年,誰不知道,昭榮公主對未來的五皇子妃挑剔得很,親手攪黃了五皇子的好幾樁婚事。這日以後,昭榮又對我親近了許多,甚至跟我一起學起刺繡來。
有一次,他起了玩心,在外頭閒逛的時候,被見過他的叛賊發現。我正巧路過,拉着倉皇的他,跑了半座城。我們一起躲在井裏,水淹過口鼻,他擰着黴,出來的時候,臉蒼白得不像話。
好在哥哥及時趕來,將那人殺了。昭榮後怕急了,醒過來以後,彆扭地跟我說謝謝。這樣一來,他更不敢出門,時日久了,讀書刺繡,性子竟也慢慢沉靜下來。又過了一年,昭榮的樣子慢慢長開,燦若朝陽,宛若拂曲,儼然有了些他親姐姐的風華。哥哥在太守的重用下,得了跟方毅一起去軍營歷練的機會。
走前,他再三交代我,要看顧好昭榮,還留下了一百兩銀子,那是他在太守那借的銀子。我迎着淚,在破曉時分送他,小聲道,哥哥,去年在長安小道,你我舉步爲奸,你說,無論何時,你都會棄我而保昭榮。我這人自私,心裏不是不恨的,可到了今日,我以性命向你擔保,一定會護住他。
他大笑一聲,翻身上馬,說好,說罷,揚起鞭子,正要跟方毅一道出城,就傳來了一道馬蹄聲。我轉身,看到昭榮附着面紗,像是怕來不及,跑過來,額上還有汗,哥哥。哥哥呆了一瞬,嗯,昭榮玩兒,把手上的包袱遞給哥哥,一路珍重。哥哥凝視着昭榮,半嗓都沒接。
我喊他,哥,他回神,接到手中,謝謝。我默然想到,出到此處,他在他房門外守了許久,跟他說,臣在。方毅見狀,趁哥哥沒注意,趕緊跟我說了兩句話,嗯,你也等我啊,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笑了,早日回來。哥哥走後,我拿着那一百兩銀子,在張娘子的幫助下,也開了一家繡坊。這一年,我十八歲,旁人喚我許娘子,外頭也沒人找昭榮了,他也跟從前不是很相像了,閒暇的時候,還會來給我幫忙。
有一回,等繡娘們都歸家了,他站在窗前,我在後頭收拾東西,忽然聽到他喊我,婉姐姐。曾幾何時,他頑劣不堪,性情嬌奢,還說要讓他的皇兄弄死我。
我的繡坊生意越來越好,我跟昭榮商議着,把家裏那只有兩間房子的宅子換掉了,我把他的金釵贖回來,還給了他,太守的那一百兩銀子也還清了,還回過一次定遠,卻沒能找到那枚玉佩。
這一年深秋,我要去江州談生意,幾番惆悵,還是帶上了昭榮,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總是要放心些的,去江州要坐船,又因爲都是女子,家之世道不太平,我便僱了幾個鏢手,只是沒想到,剛到海上沒多久,便真叫我們遇上海盜,運氣之差,聞所未聞。
我們人少,根本敵不過,船被打翻,很快便被那些海盜擒到了他們的大船上,我周旋其中,以利相誘,但那海盜頭子並不理會,這一趟不虧,帶回去兩個大美人,還有好幾個小娘子,再多的利益,都不及眼前的美色讓人心動,昭榮哼了一聲,你們也配。
他話音落下,海盜頭子的臉色瞬間變了,我忙撲過去,擋在昭榮身前,別動他,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我們,那就先帶你回去。這個關頭,卻有一隻箭,帶着破空之勢,射中了面前的人,他死了,船上亂了起來,有人將我們救了下來,被帶到那人的船上後,昭榮驚魂未定,有些彆扭地跟我說,以後別再擋在我前面了,我纔不稀罕。
我安撫了惠他,想起方纔見到的那個持弓之人,找了船上的人,問他,方纔那個射箭的,是誰呀?他看了我一眼,神情帶着些我捉摸不透的東西,是我們公子。直到抵達江州的前一夜,我才見到這位救命恩人。
我睡不着,出來走動,在甲板上,看見一個背影,他迎風而立,衣袍翻飛,身形消瘦,沉穩持重,又隱隱可窺見殺伐之氣,熟悉又陌生,我抿着脣,差點就要喚出那三個字,他卻像是察覺到,轉瞬便在我面前消失了。
萬幸,我們一行人又平安回到永家,哥哥也寄了書信回來,說他在軍營裏立了功,年後可以回來一趟,探探親。我高興,掐着指頭算日子,朝容卻突然開始不對勁起來,她心思重了許多,或許是見到了人,聽到了什麼事。
我帶她去街上看雜耍,她起初是高興的,可忽然間,便發了風似的往一個方向跑,我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尋了過去,就見朝容蹲在小巷子裏,臉上落滿了淚,我走到她面前,拉起她,別哭,有我,她哭着哭着,又笑起來,一把抱住我,婉姐姐。
本來三分真心,到今日,也成了十分,又過了一個月,張娘子扯到一樁案子,也帶累了我,被押進牢裏待了一夜,太守大人出面幫我都不管用,第二日天剛亮,卻又有人恭敬地將我和張娘子請出來,我問,是有人幫我了嗎?來人含笑,拱手道,許娘子好運道,再多的,便不說了,可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這兩日,五皇子未死之事,已經傳遍了天下,他早已暗中掌控南方諸多州府,雄踞一方,是要拉下龍椅上的亂臣賊子,我如今,便生活在他庇護管轄的州府裏,朝容也早就見到了他的皇兄,在不久之前的甲板上,還有那日人影沖沖地大街上回去後,我剛進門,便被朝容撲了滿懷,她含着淚,進去沒受委屈吧?
若是有,只管告訴我,我替你報仇。她終於有人撐腰,說這種話時,也莫名有底氣了許多,我拍拍她的肩膀,沒事的,傻姑娘。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很低沉的笑,有人俯首而立,深深看我,許妹妹,朝容也止了哭,乖巧地立到一旁,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喊我了,我抬起眸,望過去,殿下,五皇子沈寧州,經歷叛軍圍城,隱忍蟄伏,早就不復當年天真,她的面容,變得淡薄透不出喜怒,可見雷霆之勢,她唯一,且最最擔憂的,便是,
她身後的又美朝容,否則,不會在暗處偷偷護着我們。當晚,我仍跟朝容睡在一起,她抿着嘴,在我耳畔道,婉姐姐,皇兄還活着,我好歡喜。你呢?你歡喜嗎?她的語氣裏,隱隱帶了些期盼,我捂着被子,把臉露在外面,想起不久前見到的那一面,殿下還活着,能匡扶正統,肅清朝綱,我自然是歡喜的。
這兩年來,天子不仁,天下處處都不太平,百姓也多受流離之苦,像當初的我和哥哥一樣,唯有朝容,在哥哥的照拂下,沒吃什麼苦頭,想來,這塊美玉,很快便要完畢歸趙了。朝容七了一聲,很明顯,對我的答案不大滿意,可又實在太困,沒等接着問下去,便睡着了。
五皇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四日一早便獨自一人走了,只留下了一張字條,是給我的,他的字跡很漂亮,筆鋒伶俐,許妹妹,朝容的書,讀得比以前好多了,多謝你,有你看顧她,我心甚安,就這麼兩句話,也沒帶走朝容,仍將她留在了我身邊。
我恍然抬頭,有風吹過來,帶起地上未燃盡的殘葉,和我手上這張字條的字跡相同,只能看見其中一句,前兩次躲你,你可怪我。
臘月二十五,哥哥趕了回來,他面色如常,問我跟朝容最近如何,彷彿根本不知道五皇子的事,朝容對於五皇子沒有將他一道帶走的事,似乎也並不傷心,等吃完飯,我將哥哥拉到一邊,問他,你是何時知道的,他也不瞞我,去參軍之前,我倒吸一口涼氣,如此便說得通了,
他原本只打算在此處好好護着我們,過完一生,緣何突然就起了意,想去正功名,想來都是在爲五皇子鋪路,等我們談完,再出門,就瞧見院子裏擺了很多東西,朝容解釋,這是皇兄讓人送來的,我跟哥哥對視一眼,欣然收下,三十晚上,我特意找了當地有名的大廚,爲我們做了一頓佳餚,吃到一半,門外有人敲門,
朝容以爲是五皇子,高興地起了身,可打開門,卻是一臉帶笑的方毅,他提了好多東西,大包小包的,兩隻手都快要拿不下,朝容失望地坐了回來,方毅跟哥哥的交情越發好了,靜止便坐在了我跟哥哥中間的空位上,他又試探地問起我,知晚妹妹,我要是正了功名,能常來找你嗎?
哥哥的態度也不像最初那樣堅硬,含笑望着我,我想了想,剛要回答,門就又被敲響,朝容不願意再去了,我卻如蒙大赦,連忙站起來開門,月色下,男人身影如松,眼眸黑沉,看見我,彎了彎脣,挑眉,新年安康。
方毅跟過來,咦,這是?朝容早就看他不順眼,故意嗆他,這是我哥哥。方毅誤了,朝容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哥哥。他笑了,拱手,原來是兄長,請坐。哥哥起了身,沉默地對五皇子行了一禮,五皇子的視線在我們中間來回轉了轉,看來是我擾了你們的興致,你們方纔在說什麼?我能聽聽嗎?
方毅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想以後經常來找知婉妹妹玩。五皇子一聽,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爲何,面色突然沉下來,哦,我如坐鍼氈,不過好在,這個年過得還不錯,是這兩年來,人最多的一次。朝容破天荒地演了好多酒,演到最後,人醉醺醺的,一直笑,又抱着我說個不停,最後跟他的皇兄說,
有很多人喜歡我們婉姐姐的。五皇子沈寧州嘀嘀笑了一聲,扭頭望我,目光很亮,像星子一樣,嗯,我知道的。他知道,他怎麼就知道了?很快,五皇子便離開了,彷彿他這次的出現,不過是一場豔果無痕。
哥哥也回了軍營,臨走之際,方一找到我,非要給我一個香囊,繡得很醜,但看得出來,用了心思。我拒絕了,但是將我前幾日去四里求的平安符給了他一個,盼他早歸,盼他平安,不爲別的。他這才又笑起來,對我招了招手,走了。我點頭,又拱了拱手,對他作揖,笑道,恭送方小將軍啊。
我都聽哥哥說了,這大半年來,他一改往日頑酷,出生入死,萬事都衝到最前面,將來一定能做個將軍。他也笑,夕陽的光灑到他身上,步伐間帶着說不出的灑脫,真走了。
我繼續領着昭榮讀書,他學得更認真了些,之前打他的經條,也生了灰。張娘子開始操心我的婚事,幾次向我埋怨,你哥哥也是粗心,翻了年,你就二十九了,怎麼還不給你尋個好人家。我粘着繡畫針,跟他說,我不急的,他卻不信,私底下給我介紹許多兒郎,最後,還是太守聽說此事,找到了他,也不知說了什麼。
張娘子便沒再替我琢磨這事了,還稱怪地跟我說,有那樣好的郎君等着你,怎麼不早跟我說。我愣了會,啊,他意味深長地笑,不用說,我都懂。昭榮知道以後,在家捧着肚子大笑,笑完,又說,昨日皇兄來見我了,聽他隨身的侍衛說,來之前,他們還去了趟太守府。
婉姐姐,你說巧不巧,怎麼他前腳剛走,太守後腳就找了張娘子。我更猛了,不過,我確實沒想過婚嫁一事,這些從那年深夜離開長安後,好像就離我很遠了。這以後,五皇子便常常來看我們,我明白,他的事情應當越來越順利了,連行蹤都不必再隱匿。
他氣度斐然,又生得好,每次來,鄰里都要問我,這是你未婚郎君?我搖搖頭,說不是,想了想,還是找到五皇子。他耐心地站在我面前,等我道明來意,我斟酌良久,這才起純,你如今,萬事皆順,此時若帶走昭榮,也是可以的。
他若留在這兒,還要勞你掛心,多費許多心神來瞧他,倒不如將他帶走,也好兄妹團聚。他默然片刻,喚我,許妹妹,我抬頭,嗯,你怎知,此處讓我牽掛的,只有吳妹昭榮一人?此處,你怎知,只有吳妹昭榮一人?
我睜大眼,一時忘了反應,片刻後,才欲蓋彌彰地看了眼遠方稍稍吐了些嫩芽的柳枝,哦,此處風景獨好,昭榮在這裏待着,也挺好的。他的笑意從胸腔裏漫出來,確實在看我,是啊,沒多久,朝廷開始派人來攻打五皇子,打着絞殺前朝逆賊的稱號。
起初,倒還很有氣勢,慢慢地,也不知道從哪裏傳出去的消息,說五皇子所管轄的州府,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有人偷偷來看,竟然真是如此,文有國有家者,不換寡而換不君。民心本就嚮往正統,很快,便都向五皇子倒戈而來。哥哥在軍營策反了幾員大將,很快,南疆境地五萬兵馬,便向五皇子稱了臣。
這之後半年,哥哥都在外頭打仗,永嘉是要道,四通八達,又繁榮至極,也經歷過一場戰亂,周昆派來的人夜襲了城池,鬧得城裏亂哄哄的。出事的時候,我還在繡坊,昭榮身邊有五皇子的人護着,我倒不是很擔心,只好帶着繡娘們先躲在繡坊後的一間倉庫裏,地方隱蔽,也沒什麼人知道。
天亮之際,短短半個時辰,外面的沙喊聲便停了,有人帶着劫後餘生的喜悅,喊,五皇子高義。我的眼眶熱了熱,推開門,邁不出去,大概是太久沒走動,腿一時軟了下來,險些跌倒,身後卻有人扶住了我,他的掌心觸着我的腰身,嗓音沉沉,當心,我抬眸,正是多時不見的五皇子沈寧州。
他穿着甲袖,手執利劍,眼神極堅毅,卻又帶了點柔義,我捶眸,多謝殿下。昭榮,他敏純,他無事,我這才真正安心。這一瞬間,看着遠方掛起的省字軍旗,我忽然便想明白,當初,他爲何要讓哥哥帶我和昭榮來永家?經此一役,五皇子的軍隊一路高歌猛進,新朝本就不穩,沒多久,他便領着人馬前往。
與此同時,太守府傳來了方毅戰死的消息,屍身是哥哥親自派人送回來的,太守早就暗投五皇子,方毅此番入軍營,爲的也不是什麼微末戰功,而是從龍之功。他少年義氣,清楚地知道自己效忠誰,要做什麼,卻到死前都不知道,有一年的除夕夜,他跟他一心忠於的君主,對飲了幾杯酒,還叫他兄長。
太守府爲他上香,三拜到底,就落了淚,太守遞給我一個平安符,說方毅到死都將這東西握在手裏,很多人去掰他的手都沒能掰開,還是太守哭得老淚縱橫,跟他說,阿易,回家了,那緊握的手才鬆開,我的平安符究竟還是沒能護他平安,可天下不平,帝王不仁,每日都會有如他一般的人死去,
或戰死,或餓死,或飽受欺凌而死。三年前,叛軍圍城,便死了數以萬計的人,後來的暴政更是害了很多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只盼着新的君主能換一片天地。
我的繡坊暫時關了起來,每日和昭榮一起等信,等來自長安的信,哥哥給我寫信,寫到最後,總是要添一句,問公主安,可我瞧着,昭榮的心思已經跑了,五皇子派來保護他的人,是忠勇侯家的小公子,當初侯府衆人被叛軍殺死,小公子也跟五皇子一起炸死,陪他臣服三年,現在來保護他的幼妹。
我的哥哥,反倒在這個關頭,披甲掛帥,離開了他的公主。有時候,造化真的弄人,昭榮從前不愛臉紅的,也很少害羞,遇到這位小公子,卻次次臉紅,小女兒情態盡險。
哦,對了,昭榮十五了,已是吉吉年華,可以許親了,長安徹底亂了,周昆被逼得太厲害了,一時間狗急跳牆,竟然以百姓做餌,要圍殺五皇子。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十多日,說書先生神采奕奕地拍着手上的醒目,多虧五皇子神勇,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事,不僅識破了周賊的陰謀,還救了無辜百姓。
這纔是真龍血脈啊,堂下衆人群情激憤,對,若不是三年前周賊圍困皇城,五皇子早就是天下之主了,哪裏能容他作惡?昭榮聽到這些,眼睛亮晶晶的,高興極了,握着我的手盡了薄薄的一層汗,我就知道,皇兄很厲害。
是啊,他很厲害,這一路走來,降定州,守溫城,收復人心,立宛山河,誰不讚一句神勇?顯武三年東,五皇子審寧州,推翻暴政,建新朝,立國號真宛,新帝登基後,大赦天下,太守升官了,方毅被追封爲寧遠大將軍,所有跟着新帝一路走過來的人,都得了封賞,哥哥也封了將軍。
昔年五皇子身邊的侍衛,終於得以一展拳腳,塵埃落定後,昭榮的身份也被街坊們知曉,一時間門庭若市,我們那小小的宅子,擠不下太多人,我便出去找張娘子討教刺繡的幾法。
她望着我,卻是問,怎麼,現在不擔心你那妹妹了?我說,無事,她身邊啊,有人護着,張娘子笑了笑,倒是我愚鈍了,去年太守說你的姻緣在長安貴人哪,我還以爲,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我手上打了個磕半,針腳亂了,索性也不繡了,別,沒有的事,她看着,又打去了我兩句,這才肯作罷。
昭榮要回長安了,接她的鸞架,從長安到永家,跋山涉水,要迎回這個皇朝的公主,我在門外送她。昭榮問我,哥哥如今也在長安,你不與我同去嗎?我掙了一順,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哥哥,並不是曾經的五皇子,如今的新帝,而是我的哥哥。
我搖頭,我還有繡坊,那麼多繡娘都還在等着我,此時,我不能拋下她們,就算要去長安,也不是現在。她哭了,妝都花了,帶了點初見時候的嬌氣。那我呢?你覺得我就鐵石心腸,忍心拋下你?我婉兒,抱了下她,這哪裏是什麼拋下?你可能不知道,當年從長安離開,是我抱着你,你太重了,我就跟哥哥哭,不想帶你一起走。
如果不是哥哥堅持,我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將你扔了。她看着我,咬牙,也不叫我姐姐了,你敢?說着,直接轉身上了馬車,背影還帶了點氣氛。我嘆口氣,轉身,往宅子裏走,卻不防,袖子突然被人抓住,轉頭,是昭榮下了馬車,跑了回來,抿着脣,氣息微亂,那你償還我,跟着我去長安,做我嫂嫂。
她身旁的侯府小公子,撲哧一聲笑了,拉她,昭榮,別開玩笑了,趕緊走吧,太陽就快落山了,她的嫂嫂,是一國之後,哪裏是她空口白話就能定下的?我也勸,去吧,昭榮,陛下在等你。
她身披錦緞,頭上的金釵微晃,儼然是當初被當掉,又贖回的那一隻。我提起裙襬,跪下,對着她的方向磕頭,恭送昭榮公主。一時間,巷子裏傳來此起彼伏的恭送聲,天潔威嚴,不過如此,昭榮在甄晚元年的春天離開我,回到了她的故土,天下初定,磕得很忙,來看過我一回,便又走了。
來的時候,有三個人,突然便只剩下我一個了,昭榮隔兩日便會給我送一封信,每一封,都在催我回長安,剛開始的時候,還喊我姐姐,後來便叫嫂嫂,再不來,皇兄就娶別人了,昭榮想你了,嫂嫂。
所以,這一日,收到她的信時,我也只是無奈地笑了下,然後隨手拆開,可看到第三章時,字跡卻不再俊秀,而是一行利透紙背的大字,爲何不來?閒路遠,還是怕震?這一瞬間,我似乎透過紙張,看到男人言語地衝我笑,我急忙把心放起來,不敢再看,臉也紅得徹底。
四月,春光正好的時候,哥哥回了永家,同他一道回來的,還有一封昭榮的信,哥哥的神情落寞,將信遞給我,又摸了摸我的頭髮,嘆道,知晚,這些年,辛苦你了。我看着他,哥哥的身量很高,此刻注視着我的目光裏,飽含歉疚,五皇子爲了昭榮煞費苦心,深謀遠慮,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也同樣是我的哥哥。
從小到大,我們不曾分離,有過短暫的閒戲,可到頭來,我們終究血濃於水,我怎麼能怪他呢?這個世道,又有誰不苦呢?我點起腳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拍去他這一路風塵僕僕,一路難耐不安,有哥哥在身邊,知晚從來都不覺得辛苦。
他笑了,眉間仍舊帶着散不盡的愁緒,於是我去看信,果然,昭榮要成親了,小公子已經習了他父親的爵位,現在是忠勇侯了,配得上金尊玉貴的昭榮公主。
他在信裏囑咐我,言辭懇切,晚姐姐,前年燈下夜讀,你教我千遍萬遍,昭榮頑劣,總也記不住,今日提筆,卻一起那年紙上所言,原來字字情真,和當供鹼烯窗燭,雀畫巴山夜雨時,你何時才能來長安,來講我大婚時的喜字窗花呢?我拿着這封信,在抬眸,已經帶了哭腔,哥哥,我隨你一道,去賀昭榮大婚。
他點頭,好,我又將同樣的路走了一遍,只不過,來時狼狽不堪,如今,再也不會因爲一雙鞋而愁出不前了。
我突然想起,幾月前,昭榮歸京,一個人坐在馬車裏,還會不會孤獨?我知道,他當年跟我和哥哥一道走的那一路,其實很孤獨,離長安越近,我便越有近鄉情切之感。
哥哥笑話我,你如今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我輕哼了一聲,難得耍起女兒家的性子,纔不是,莫了,他想起什麼,試探地問我,陛下很掛懷你,你來信問了我許多次了。
我的心突然一緊,又不說話了,他又笑,其實,當初,他將昭榮託付給我時,還說了一句話,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馬車繼續前行着,風吹動車簾,吹動我的衣衫,我抿了抿脣,問,什麼?太陽邊,他說,他運道不好,本來想來許家提親的,聘禮已備了一半了,可惜,應當全都已經毀了。
抵達長安後,我跟哥哥又住進了舊時的府邸,傍晚時分,昭榮便迫不及待地過來了,幾個月的錦衣玉食,讓他又變得好看了許多,我們像舊時一樣,又擠在一起睡,睡到半夜,他竟又將我擠了下來,我把他推醒,昭榮,好不容易改回來的毛病,怎麼又犯了?
他笑笑,也不惱,撲進我懷裏,玩姐姐,下回不敢了。下回?他都要成親了,還能有下回嗎?
四日,他回宮的時候,突然跟我說,今晚康平橋見啊,我等你。他這話說得眉頭沒尾的,可到了晚上,怕他等,我還是去了。去的時候,橋上已經很熱鬧了,一問才知道,原來今日是乞巧節,花燈滿城,郎情妾意。走到橋上時,突然有人在我身後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按道,昭榮這愛拉人袖子的毛病,怕是也改不了了。一轉頭,卻是一張風神如玉的面龐,他的腰間還掛着一枚玉佩,品相上佳,剔透玲瓏。在他身上待了十七年,從不離身,卻在某一年的中秋,被他送給了一個小姑娘。他輕輕地笑,許妹妹,全文完。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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