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一下 布爾加科夫——為明天而存在的人

在所有人都在討論進步的時候，個體是一個什麼角色？ 布爾加科夫認爲， 人類從來就只是真正實現的人的個體的組合 人類整體的概念，並不超越個體生命的意義 進步以人的名義求取某種目的 犧牲的卻是人的本身 並將這種犧牲包裝得冠冕堂皇 早在19世紀，這種觀點就引起了 赫爾岑、托爾斯泰等人的警惕 那麼，是否真的有一種道德規範，可以命令個體，強制個體，爲了 自己無望享受的統一共同目標，奉獻自己呢？ 是否真的有這樣一個未來？ 它的實現需要犧牲一代又一代的個體作爲代價 是否真的應該接受這樣一個未來， 去坐享其成的擁有別人犧牲而換來的幸福？ 布爾加科夫認爲，進步理論這種道德困境是它的重大缺陷 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 無論如何都是不道德的 從幸福論的角度來說，痛苦的存在是絕對的惡 而這種惡，不能也不應該用來換取未來的幸福 布爾加科夫曾給他的夫人留下遺囑 寄託他萬般情思，凝聚着他多年心血的代表作 《大師和瑪格麗特》出版之際 要將其部分稿酬送給第一個向他墓碑獻花的人 因爲他堅信，他的作品一定能夠挺過黑暗的歷史隧道 放射出應有的光輝 因為布爾加科夫是一個為明天而存在的人 請問布爾加科夫同志 憑什麼不歌頌社會主義建設 難道輝煌的莫斯科地鐵沒有給你震撼 堅強的工人階級不能讓你感動 連戈爾基同志都是革命的海燕 連羅曼羅蘭同志都對偉大的祖國讚不絕口 你又算什麼東西憑什麼陰陽怪氣指桑罵槐 蘇共中央宣傳部古東部部長曾這樣怒斥布爾加科夫 米哈伊爾·阿法納西耶維奇·布爾加科夫 一個在烏克蘭略顯常見的名字 於1891年在基輔出生 相較於俄國黃金時代的大師們 布爾加科夫這個名字在中國並不那麼為人所知 但是在20世紀上半葉的白銀時代 布爾加科夫的文學作品是首屈一指的 並可以擠進俄國文學的第一梯隊 布爾加科夫的代表恐怕要從這本《大師和瑪格麗特》說起 這本書他活著的時候花了12年寫成 死後36年出版 前前後後近半個世紀 在這期間無人稱讚無人問津 他活著的時候他的作品和戲劇常常被禁被罷演 加上早年的白軍經歷和在巴黎的弟弟 他的作品即便充滿才華但生活卻極不如意 1930年的蘇聯大清洗的到來 國家英雄 國家英雄詩人馬雅可夫斯基在莫斯科的寓所開槍自殺 1936年的蘇聯作家協會主席高爾基被祕密處死 1941年與諾貝爾文學獎失之交臂的茨維塔耶瓦自縊身死 一個文學肅殺的年代到來了 1930年3月28日 小說家布爾加科夫給斯大林寫信 希望得到莫斯科藝術劇院助理導演的這個職位 他說如果不能任命我做助理導演 我請求當一個在編的配角演員 如果不行就當個管劇務的工人 再不行就請蘇聯政府以任何方式處置我 只要處置就行 斯大林準許了他助理導演的職位 但他的作品在大部分的情況之下依舊是不能發表 他開始了任職莫斯科劇院的普通生活 在對文學命運絕望的情況之下他焚毀了 大師與瑪格麗特的手稿 書中他又寫了這樣一段話 很遺憾我拿不出來大師道：我把他們扔進火爐燒掉了 我不相信沃蘭德道 這不可能手稿是燒不掉的 第二年布爾加科夫與伊萊娜·希洛夫斯卡婭結婚 在妻子的支持下布爾加科夫開始重寫《大師與瑪格麗特》 期間寫了大量的劇作與評論，通通無一發表 只有擁有伊萊納在內的幾位讀者 1938年6月15號，布爾加科夫給妻子伊萊納寫了一封信 在我面前放著327頁手稿 最重要的工作還沒有完成 我要編校這份手稿會很難 我得非常注意細節，也許還要重寫某些部分 這本書的未來是什麼？你問我不知道 也許你會把它放到我們家的一個抽屜裡 和我被封殺的戲劇放在一起 也許你還會偶爾把它放到你的思緒裡 但是還是那句話，你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我已經對這本書下了 判斷，我認為它絕對值得被收藏在某個箱子中的黑暗裡 1939年，布爾加科夫把幾個親密的朋友請到家裡 把《大師與瑪格麗特》讀給他們聽 30年後伊萊納·希洛夫茨卡亞回憶道 那天晚上他讀完那本書說 明天我就要把這本書送到出版商那裡 所有人都沉默了，所有人都坐在那裡 彷彿失去了行動能力 每樣東西都叫他們害怕 後來P在門口惶恐不安地向我解釋 發表這本小說會導致可怕的後果 時代本身將布爾加 科夫的咽喉扼住 讓他呼吸困難，只能默默地用文字抵抗 與其說《大師和瑪格麗特》是一部虛構的小說 不如看作布爾加科夫的一個魔幻自傳 書中的大師的孤獨，正是布爾加科夫所面臨的 那個時代的精神病院裡的大師，就是囚籠裡的布爾加科夫 除此書之外，布爾加科夫也寫了大量的諷刺小說 《狗心》、《不祥的蛋》、《魔鬼送》 以及劇作《託爾賓的一家》等優秀的作品 在許昌漢翻譯的《布爾加科夫早期評論集》中 《莫斯科時空變化的萬花筒》裡就有這樣一段文字 我們佇立良久，感慨頗深 默默沿著小徑，向墓地深處走去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活潑的喧鬧 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原來一群少年在一名女教師的引導下 正朝我們剛剛離開的墓地走去 看樣子大概是六七年級的學生 為首的一名女生手裡捧著一大把鮮花 她們環墓而立，鮮花擺在了那塊粗粒的墓石上 想起了女教師愈清晰愈激動的解說聲 我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用俄語吟出了普希金紀念碑中的兩句詩 只是把詩中的人稱從我他為自己 樹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紀念碑 荒草永不會淹沒人們為它踏出的小徑 布爾加科夫在三十年前的莫斯科 寫下如此諷刺的作品 面對這樣的時代 需要多麼大的勇氣，以及又有多少苦悶呢 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一個生來只會爬行的人 布爾加科夫初到莫斯科時爲生計 所迫做過幾年記者和撰稿人 職業上的迅速成長，表明了他對新聞時事敏捷的準確把握能力 他的創作是基於高度真實的現實之上的 加之對諷刺文學以及其手法的嗜好和幽默的天賦 爲後來諷刺文學寫作奠定了非常紮實的基礎 帕烏斯托洛夫斯基也回憶到 那時候，布爾加科夫常到我們這兒 有時候遞給他一封信的某個碼頭 布爾加科夫瀏覽一遍 眼裏就會迸發出愉快的火 於是他坐到打字機旁，只要10到15分鐘 就能口述一篇如此出色的小品文 編輯看了，只得驚訝地雙手抱頭 幾個撰稿人笑得伏倒在桌子上 在布爾加科夫的作品中 語言表達的滑稽跟語言創作的滑稽，二者兼而有之 在《魔杖島》中某個辦公室有一句辦公常用語 辦公時間，一旦有人來訪不問青紅皁白，一律是一句 波爾塔瓦還是伊爾庫茨克 這句話問得，侮辱其中的克羅克特夫，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相中他的女打字員卻非常熟悉這裏的業務，她靈敏地隨口回答 我已經把證件發往波爾塔瓦了 原來這是一個領取支邊物資的辦公室 明確去向，纔可以發放相應的禦寒物資 語言表達的滑稽寓意在這兒十分明確 翻譯呢也不存在任何困難 這就是語言表達的滑稽 在卓雅的住宅當中 阿梅季斯托夫的語言往往要藉助註釋 才能完整地表達其蘊含的滑稽意義 因爲在他的話語當中，充滿了 附庸風雅的刻意和法語口頭語 這是語言創造的話題而《狗心》 是一部荒誕不經的諷刺小說 反映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莫斯科的社會生活 聞名歐洲的醫學教授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和助手 烏爾緬塔爾博士做了一個大膽的實驗 將一名死去的男子的腦垂體植入一條狗的體內 試圖發現促成人體機體年輕化的奧祕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實驗結果導致人的狗化 這隻人，啊，這隻成爲人的狗，儘管有人的外形和語言能力 但卻沒有任何道德意識 他無恥下流，爲所欲爲，攪得教授一家雞犬不寧 最後竟拔槍威脅其締造者的生命 萬不得已，教授和其助手又重新將其變回狗身 教授叫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意味着改造 他在變沙裏克爲人的過程中，傾注了大量的時間精力 爲了這次手術，他在實驗室待了 整整五年，但卻只得出這樣的結果 如果一個研究者不是順乎大自然，與大自然並行的摸索前進 而是要強行使問題加速揭開帷幕，其結果就必須如此 給你一個沙里科夫，吃不了兜着走吧 普列奧布拉任斯基通過狗心的這個故事 把逆自然規律而行的改造夢想以及 夢想的失敗，永遠留在了讀者的記憶裏 魔王撒旦帶着一隻會說話的黑貓 空降20世紀30年代的莫斯科 憑藉魔力爲非作歹 愛慕虛榮的市民出盡了洋相 貪婪成性的官員，莫名其妙葬送了性命 一座無神論的城市 卻被超自然的力量攪得天翻地覆 與此同時，另一個時空 2000年前的耶路撒冷 一場影響深遠的判決正在緊張進行 究竟該不該處死聖潔而無罪的耶穌 羅馬總督糾結與悔恨 悽美的愛情，命定般的在莫斯科上演 上帝，魔鬼焚燬書稿的大師 爲愛瘋狂的姑娘，一一登場 劊子手告密者通姦犯 自私自利者們接踵而至 光怪陸離的幻境中 一場跨越時空的狂歡 大師和瑪格麗特也被認爲是魔幻現實主義的開山之作 布爾加科夫將奇異化的手法創造性的應用於諷刺藝術 他幾乎總是選擇最爲奇特的現實 把自己的主人公置於最不尋常的外在和心理環境當中 博格森說過，笑是不能絕對公平的 不妨再重複一遍，笑是不能出於善意的 他的任務就是通過羞辱來威懾人們 如果自然沒有爲這一點而在最優秀的人們身上留下絲毫的惡意 至少是絲毫皎潔的話，笑是不會達到他的目的的 在大師和瑪格麗特中，也遵循了同樣的規律 自然爲了善而利用了惡 布爾加科夫借用了浮士德這種刀刃上的平衡的內在戲劇性 從文學上把道德和社會的相對主義做了 一個要素吸納進了整個的變種法 諷刺首先成爲了一種糾正手段 它是用來羞辱人的 它必須給它作用的對象一個痛苦的感覺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從進化論的觀念來說 布爾加科夫的諷刺作品 多是對人民內部矛盾的掩飾 羞辱的目的是爲了糾正 因此，諷刺的程度越是尖刻無情 就越能顯示出作者痛切的憂慮和愛心 與布爾加科夫同時代的文壇驕子馬雅可夫斯基 創作中也出現了靈光女神等詭祕的意象 蘇聯學者米·彼得羅夫斯基認爲 馬雅可夫斯基創造出的充滿矛盾的名稱 滑稽句式的神祕劇 便是布爾加科夫作品特點最確切的概括 差不多布爾加科夫的每一部作品都是這樣一出神祕劇 在《大師和瑪格麗特》當中表現得最爲明顯 在小說結構中神祕句式的內容與滑稽句式的內容 明確的對立並存在 耶路撒冷的章節與莫斯科的章節界限分明 只是到了小說的結尾它們之間的界限才被衝開 在永恆之城的舞臺上進行着輕浮的趣劇 在粗俗丑角表演的場所發生着世界性的重大變動 這就是布爾加科夫式的滑稽句式的宗教劇 馬雅可夫斯基與布爾加科夫的劇作中塑造着未來 世界時空體的純粹程度 實際上反映的是作者對自己筆下未來世界的價值判斷 馬雅可夫斯基舞臺上單純的未來世界形象 體現了他對理想未來的嚮往肯定 未來世界的主人公是可以作爲榜樣的正面形象 但是布爾加科夫雜糅的未來世界時空體 則是由由於新舊共處而經常產生 的衝突造成的滑稽效果 這樣同樣就表達了作者的立場 未來也許並非想象的那麼美好 而是像過去，像現在一樣，充滿了矛盾無奈 科技理性發達，也許無法從根本上改造人固有的弱點和侷限性 如果說馬雅可夫斯基對未來是光明的樂觀的嚮往的 那麼布爾加科夫則表露出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諷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布爾加科夫的未來世界甚至 是可以看作對馬雅可夫斯基未來世界的諷刺 是作者與同時代人展開的關於理想未來的隱蔽爭論 在布爾加科夫的循環世界模式之中 隨着現實時間的流逝和發展 歷史並非是不斷的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時空 而是按着既定的模式循環往復 但是循環時間並不是布爾加科夫作品中的唯一時間範疇 在循環時間之上 還存在着一個超越歷史時間之上的永恆觀測點 布爾加科夫試圖站在俄羅斯和全人類文化史 文明史的背景之上思考歷史 他總是從遠處 在一定距離之外審視現實和歷史 正是在這樣一個宏觀視角之下，他才能看到循環的時間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蘇聯戲劇充滿了矛盾與對立 這是一個對立的時代，也是一個對話的時代 因此這時的舞臺才顯得這麼豐富深邃 這時的文學纔有這麼高的審美跟哲理 他的作品也構成了 那個年代蘇聯文學對於時代重大問題大膽和深刻的思考 正是二三十年代蘇聯戲劇文學內部的這種張力所在 構成了那個時代的文學途徑 在《大師和瑪格麗特》的卷首有這樣一句詩： 你到底是何許人？我屬於那種力的一部分 他總是作惡，卻又施善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