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一下 誰是台灣的魯迅?陳映真與他的左翼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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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影片詳細回顧了被譽為「臺灣魯迅」的作家陳映真的生平與文學成就。陳映真終其一生堅持左翼立場與中國統一,其創作從早期的現代主義憂鬱,轉向中期的現實主義批判,最後進入歷史敘事與跨國資本批判。他不僅在文學上對底層人民與政治受難者抱有深切關懷,更透過創辦《人間》雜誌關注社會邊緣族群,是一位將文學視為對抗異化、追求自由與民族尊嚴之工具的戰鬥型知識分子。
上班,幾乎沒有人知道,上班是一個大大的騙局
一點點可笑的生活保障感,折煞了多少才人志士啊!
如果說魯迅出現在現代社會,會最像國內哪個作家呢?
答案可能只有一個陳應真
這位被譽爲臺灣魯迅的作家
終其一生都在爲左翼文學與祖國統一吶喊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譜系中
陳應真是一個無法被簡單歸類,卻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人物
陳應真是堅持魯迅式的徹底批判立場的後來者之一
但所面對的問題卻是魯迅未曾經歷的
陳應真本名陳永善,這本是他哥哥的名字
1937年11月6日,他出生於臺灣苗栗縣
竹南鎮中港的一個篤信宗教的知識分子家庭
他有一個雙生哥哥,取名陳應真
1939年,年僅3歲的陳應善過繼給三伯父陳根旺
養母陳玉愛遷居桃園
不久,生父陳延興全家從竹南搬往桃園
這一對孿生兄弟被迫分離
分離之後,哥哥應真對難過的應善說
你要是想我,就去照鏡子
一照鏡子,我就來了
1944年,應善的生父和養父兩家
疏散到臺北縣鶯歌鎮,分別數年後
陳家兄弟終於再次相見,同時進入鶯歌國小讀書
然而重逢的喜悅未能持續長久
1945年10月應善被養父改名為陳永善
1946年11月年僅9歲的哥哥陳應真因腹膜炎病逝
那年陳永善9歲哥哥的夭折使他異常的悲傷
他後來回憶自己覺得失去了一個對等的自我
但他卻相信應真哥哥已經融入了自己的身體
記不得過了多久
當我眺望著養家門口通向車站的大街
遠遠地看見父親捧著白色的骨灰盒子
逐漸走近又沉默地走遠
有些人駐足有些人囁囁的耳語
有些人小聲地嘆息小哥死了
日後選擇陳應真作為筆名
正是要讓早逝的哥哥的生命
在文學中獲得延續
也不無意味地預示了陳應真一生中反覆出現的主題
失落替代以及對某種完整性的執著追求
為什麼要用真兒的名字做筆名呢
父親曾問過
不知道啊
我說
我只是想
這樣
我們就一起活著
陳應真出身於一個特殊的家庭
他的生父陳延興為基督教中臺神學院總務長兼中文教授
曾任光復後的桃園國小校長是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
他生長在殖民地的臺灣赤貧的家庭正式學歷只有小學
後經刻苦自修,而成為知識分子
父親對陳映真說過一段影響深遠的話
孩子,此後你要好好記得
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
其次你是中國的孩子,然後啊你是我的孩子
1950年陳映真從鶯歌小學畢業
1954年省立成功中學初中部畢業
1957年高中部畢業,同年考取淡江英專外文系
在成功中學求學期間,有兩件事對陳映真的影響很深
其一是1953年暑假,初中三年級時他開始大量閱讀小說
1954年進入高中部後,因養父去世家境愈發窘迫
面對生活的艱難,陳映真將更多的精力放在閱讀外國文學上
閱讀了俄羅斯作家契訶夫、屠格涅夫
託爾斯泰等人的文學作品
更重要的是開始接觸日譯本的《紅星照耀中國》
《馬列選集》《聯共黨史》《政治經濟學教程》等左翼圖書
還悄悄地讀了抗戰時期出版的毛澤東
撰寫的文章,思想日益左傾
在小學生時代
陳映真從父親的書房裡找到一本魯迅的《吶喊》
在那本暗紅色封皮的小說集裡他讀到了《閏土》
《阿Q》《祥林嫂》《孔乙己》
隨著年歲的增長,這本破舊的小說集終於成了
我最親切最深刻的教師
我於是才知道中國的貧窮愚昧落後,而這個中國就是我的
我於是也知道,應該全心的去愛這樣的中國苦難的母親
而當每一箇中國的兒女都能爲中國的自由和新生獻上自己
中國就充滿了無限的希望和光明的前途
在這一時期,陳應真還親歷了一件影響他政治意識形成的事件
1957年5月下旬,即將高中畢業之際
臺灣民衆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美運動
爲追求民族獨立,捍衛民族尊嚴
5月24日,陳應真不顧警察局的戒令和學校的勸阻
和同學陳中統等一道寫了一張大標語
翻牆出去,拿着標語趕往抗議現場
後來他因此受到傳訊
這件事在陳應真身上留下的印記,遠比傳訊本身更爲深刻
他日後回憶此事說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民族尊嚴受到傷害時的憤怒
1957年9月
陳應真考進淡江英語專科學校外文系
然而,求學的次年,養父去世
家道中落之淒涼
深深地烙印在他記憶中
這種由淪落而帶來的灰暗記憶
以及因之而來的困頓挫敗情緒
成爲他早期作品蒼白慘淡基調的主要來源
進入大學後,陳應真開始學習寫作
大二時,崇光中學的校友筆會的主編魏天聰託人向他約稿
1959年9月15日,陳應真的首作《麪攤》
在筆會一卷第五期發表,署名陳善
當他1960年在筆繪一卷十一期發表第三部作品《家》時
署的筆名是自己的哥哥名字陳映真
《面攤》是一篇篇幅不長但意韻豐富的作品
講述了一個街頭面攤周圍發生的底層人物的悲歡
這篇小說已經顯露出陳映真日後創作的基本關切
底層人民的生活處境
人與人之間的隔膜與溫情
市鎮社會的灰色調子
雖然筆法尚顯青澀
但那種將人道關懷與現實主義筆法相結合的努力
已經預示了一位嚴肅文學家的誕生
夜裡像是蒙著霧
潮濕而且陰涼
滿街的燈光在遠遠的夜空中
看起來彷彿使這個城市罩著一層惺忪的光暈
人潮漸退的時候
汽車的喇叭和三輪車的銅鈴就顯得刺耳起來
進面攤之後
他又陸續發表了《我的弟弟康雄》
《鄉村教師故鄉》等小說
在文壇脫穎而出
1961年
陳映真從淡江文理學院外文系畢業
1962年按規定去服役
1963年退役後進入臺北強恕中學擔任英語老師
1965年進入美商輝瑞藥廠工作同時他參與了
文學季刊等雜誌編輯工作
編輯文學季刊的經歷對陳應真意義重大
正是在這裏,他認識到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文友
黃春明、王貞和、齊等生等,後來
成爲臺灣鄉土文學的中堅力量作家
從1959年到1965年
陳應真早期小說多爲充滿憂鬱苦悶的作品
表現在幾個自傳性的主題:貧困環境的悲情與苦悶心緒
對故鄉的離棄與殘敗晦暗的市鎮
此時期的代表作包括《我的弟弟康雄》
加《鄉村的教師》
作品發表在現代文學上
受到當時西化狂潮的影響
將早期抒情風格納入現代主義象徵架構中
以廣闊的角度處理臺灣問題
涉及大陸人在臺灣的主題的《將軍族》
和知識分子的失落感的《綠色之候鳥》
而後陳應真的作品轉爲理性的反省
發表在文學季刊中
文字開始轉爲清晰明朗
風格從象徵走向寫實
開始批判60年代盛行的知識分子之淺俗孤絕
此時期的代表作有《唐倩的喜劇》等
1968年7月
正當陳應真接受一個國際寫作計劃的邀請
準備動身赴美之際
臺灣當局以組織拒讀馬列共產主義魯迅等左翼書冊
及為共產黨宣傳等罪名將他逮捕
史稱民主臺灣聯盟案
陳映真和李作成吳耀忠邱元亮
陳樹孔林華洲等36人一同被捕
陳映真被判10年有期徒刑
移送臺東縣太原監獄綠島山莊
陳映真被捕時亦為文學季刊的編輯委員
季刊相關文人黃春明魏天聰也遭牽連
因而此次事件又被稱之為文季事件
關於入獄的原因
陳映真自己曾回憶
余光中將他文章中引述馬克思之處一一標出
加以批註
寄給了當時臺灣國防部總作戰部主任王生
告密陳映真有馬克思主義思想
這在戒嚴時期的臺灣島上是極其嚴重的政治指控
陳映真的被捕不是孤立的個案
而是白色恐怖時代臺灣左翼知識分子的代表
他的獄友中有早在1950年代就被捕的老政治犯
陳映真後來回憶
獄中的生活雖然漫長而艱難
卻也使他接觸到了為理想而捨生忘死的整整一代人
讓我知道曾有一代人抱著高潔的靈魂
爲了理想志業而家破人亡的故事
陳應真的大幸,或者陳應真的不幸
在於他竟然成了那場大革命在臺灣僅存的一父子
他不是革命家的嫡系子孫
他的家裏沒有人在白色恐怖中受害
他憑藉着機緣,憑着早熟的心智,憑着意外的知識來源
竟然瞭解到當時臺灣知識青年幾乎沒有人能夠理解的歷史真相
綠島,臺灣東南方太平洋上的孤島
島上的政治監獄關押着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的衆多政治犯
陳應真在那裏度過了七年的歲月
他在獄中自述魯迅茅盾高爾基
契訶夫作品的情節人物語言的記憶
在囚繫的歲月中,給了我力量和心靈的自由
並深刻認識到,文學是對自由的呼喚
而文學本身也是自由本身
綠島的鐵窗沒有鎖住他的思想
反而使他完成了從市鎮小知識分子
到憂國憂民愛國的知識分子的蛻變
他在這七年間大量的閱讀
包括獄中能接觸到的各種書籍
還利用獄中的條件學習日文
這爲他日後閱讀日文學術著作
吸收第三世界理論資源打下了基礎
1975年陳應真因蔣介石去世百日特赦而提前三年出獄
按理說經歷了這樣一場牢獄之災
一般人往往會選擇沉默和退避
但陳映真的氣質似乎偏要與時代逆行
出獄後他繼續從事寫作,創作轉趨現實主義
並在臺灣鄉土文學論戰中發表了一系列檄文式的評論
1977年臺灣文學界爆發了鄉土文學大論戰
這場論戰不僅是文學觀唸的碰撞
更是政治立場和民族認同的交鋒
陳映真堅定地投入了維護鄉土文學的論證
先後發表了《建立民族文學的風格》
《文學來自社會反映社會》
《鄉土文學的盲點》等文章
他認為鄉土文學的本質不是地域主義
而是現實主義
他堅持通過鄉土文學論戰找回臺灣文學的寫實精神
並通過自己的批評與創作
尋找論證國家統一的歷史和文化根據
在論戰高潮
新儒學代表人物許富觀公開讚許陳映真是海峽兩岸第一人
這場論戰是陳映真步入公共思想領域的標誌
葉石濤在1977年5月
以《臺灣鄉土文學史導論》一文中發聲
陳映真極其敏銳地察覺到其中隱含的文學臺獨苗頭
旋即投入論戰
圍繞在《夏朝》雜誌周圍的一批左翼青年知識分子
在這場論戰中成為陳映真最堅定的盟友
論戰期間陳映真展現了一種將文學批評
社會分析和歷史視野融為一爐的批評風格
他不滿足於談論怎麼寫
更要追問為誰寫,寫什麼
這種批評風格在當時臺灣文壇顯得格外異類而富有衝擊力
雖然1970年的《鄉土文學論戰》中將白先勇、
黃春明、王禎和陳映真等人都劃歸於鄉土派文學
在那時與陳映真同時代的還有啟燈生王文興等人
但他們之間其實存在著本質的差別
只不過因為恰逢其會或是大時代的背景
讓他們聚在了一起成為了一派
白先勇的外省人經驗與視角
王禎和與黃春明的市井小民生活
王文興的現代主義經驗
都有極大的不同
更不必說陳映真的激烈與左傾
陳映真小說中營造出了一種孤獨頹靡拒絕遷移病態
同時又充滿理想主義的精神
1979年10月
陳映真在高雄事件中再次被臺灣警備總部軍法處拘留
幸有各界人士輿論抗議,扣押兩天後獲釋
1983年他應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坊
邀請前往訪問,同年他與啟燈生一同赴愛荷華
這次美國之行對他來說是一場思想上的重要經歷
他親眼看到了美國社會的另一面
也進一步確認了自己反帝反殖的思想立場
陳應真出獄以後,臺灣經濟即將進入最繁榮的時期
陳應真供職於美國藥商公司
因此有機會接觸到臺灣的跨國企業公司
並觀察到這些公司中高級主管的生活
除了少數一兩位最高階的洋人之外
這些主管都是臺灣人
他們的英語非常流暢
辦事很有效率
深得洋主管的賞識
他們講話夾雜着中英文
互稱英文名字
開着高級轎車出入高級餐廳與大飯店
喝着昂貴的洋酒
隨着臺灣消費傾向日益明顯
陳應真又注意到臺灣青少年強烈的自我中心
對人和生活不關心
對人類國家徹底冷漠
心靈空虛
他們向娛樂化流行化官能化的洪流中去
浮沉而去,直至沒頂
出獄後到80年代中期
陳應真的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他主要討論跨國企業對第三世界經濟文化的侵略
以鮮明的意象描畫第三世界民衆的心靈污染
扭曲頹廢,甚至抗拒和掙扎
在這一時期最重要的創作就是《華盛頓大樓》系列小說
包括《夜行貨車》 《上班族的一日》
《雲》 《萬商帝君》等
這些作品將批判的鋒芒對準了
美日跨國資本在臺灣的新殖民主義行徑
趙剛曾指出
這一系列小說是陳應真對鄉土文學論戰的經典介入
具有戰鬥性與導引性
以文學形式定義了鄉土文學乃至反帝反殖第三世界文學
1985年11月陳應真做了
一件在任何時代都堪稱大膽的事情
創辦人間雜誌
為此他抵押了自己的房子
人間是一份以關懷被遺忘的弱勢族群為主題的報導文學刊物
在創刊詞中陳應真以
因為我們相信我們希望我們愛為主題道出緣由
因為社會高度分工組織化
造成了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之間
一個生產部門和另一個生產部門之間
一個市場與另一個市場之間的陌生與隔閡
在一個大眾消費社會的時代中
人僅僅是琳瑯滿目之商品的消費工具
於是生活失去了意義生命喪失了目標
他不願如此他為雜誌定位
人間是以圖片和文字從事報告
發現記錄見證和評論的雜誌
通過我們的報告發現記錄見證和評論
讓我們關心甦醒
讓我們的希望重新帶領我們的腳步
讓愛再度豐潤我們的生活
他還寫下了那段更為著名的表述
他希望透過人間
使彼此陌生的人
重新熱絡起來
使彼此冷漠的社會
重新互相關懷
使相互生疏的人
重新建立對彼此生活的情感與理解
使塵封的人
能夠重新去相信
希望愛
和感動
人間雜誌的創刊號的封面故事是在內湖垃圾山上討生活的人們
這份雜誌中陳應真聚集了
臺灣最重要的寫作高手
最具影響力的報導攝影家
以及一批充滿熱情的年輕人
一支能打硬仗的團隊迅速成形
雜誌所接觸的議題極為廣泛
公害核能農民勞工兒童婦女原住民
客家運動 228事件
白色恐怖老兵返鄉
國際反獨裁運動等等
越是弱勢的,越是邊緣的議題
人間挖的就越深
陳映真常常把年輕的記者叫進辦公室長談
告訴他們不是人間的記者有多會寫
而是受壓迫的底層人民他們的受苦教育了我們
他再三叮嚀,要以最誠懇最謙卑的態度去面對受訪者
而且要找出隱藏在背後的社會結構問題
賀大哥你說,我終於說
你說你是不是天主教徒?不是,他說
為什麼你花費這麼多時間?我說
我是說,花那麼大力氣在這裡
他露出異樣的整齊的略微長了些的牙齒,微笑起來
如果去愛人,如果
我沒有辦法用中文說
他於是用英文說
如果去愛人類同胞
變得需要一個理由
這就告訴我們,人在今天
已經活在如何可怕的境地
他說:如果愛別人
關心別人的事
竟只成為一些
成為這個或那個宗教的教徒的事
這就告訴我們
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人的世界
就陳映珍的人間
讓人間也回到我們的生活
5月17日是全國助殘日
bilibili公益發起了一個特別的活動
想邀請大家一起發送一句彈幕
別急
我慢慢說
大家可能在生活中見過戴助聽器的聽障人士
或是會讀脣語的聽障朋友
看起來他們似乎可以無障礙交流
但事實上
戴上助聽器後他們聽到的聲音在噪音環境中依然模糊
難以分辨
在多人對話時
信息獲取速度跟不上表達也更加吃力
在日常生活中他們很容易被誤解被忽視
別急我慢慢說
是希望我們每個人在生活中遇到聽障夥伴或其他殘障夥伴時
能多一點耐心多一份包容
也歡迎大家點擊評論區連結瞭解更多殘障朋友的故事
人間在80年代臺灣非主流媒體中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與隔年成立的綠色小組並列為兩大代表
兩者關心的議題接近相互合作參與報導了
臺灣第一個公害運動
臺中縣大三里反三黃農藥廠污染事件
新竹水源裏反李長榮化工、鹿港反杜邦、後勁反五清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救援原住民青年湯英申的行動中
人間發起的槍下留人運動影響深遠
可惜的是,1989年9月《人間》雜誌因財務拮据而停刊
僅僅存續4年,發行47期,賠了千萬元
但它的歷史意義遠不能用財務數字來衡量
有媒體評價《人間》在臺灣雜誌史的地位宛如聖典
從人間走出來的記者和攝影
日後在各自領域繼續開枝散葉
延續這份雜誌的精神血脈
陳映真始終堅持中國統一的主張
早在小學時代讀魯迅的《吶喊》時
他就獲得了一個完整祖國的觀念
他曾說
魯迅給了我一個祖國
直至80年代末
這一觀念在徹底的行動上開花結果
1988年他與胡秋原等人成立中國統一聯盟並擔任首屆主席
為促進兩岸統一不懈工作
此後數年間他頻繁來往兩岸之間發表演講
參加學術會議組織文化交流活動
成為臺灣統派的知識界最具聲量的代表人物
在1990年代隨著臺灣政治氛圍的巨變
統獨議題日益激化,陳映真的處境也變得日益艱難
在臺灣本土化浪潮日益高漲的環境下
他堅持統一立場的言論招致了大量的攻擊
他的作品在臺灣文學的討論中逐漸被邊緣化
他的言論不斷遭受到本土派學者的抨擊
但陳映真沒有改口
一如他當年沒有向社會妥協
他持續為聯合報中國時報海峽評論等報刊撰文
堅持批評臺獨論述與歷史修正主義
1990年代中後期至2000年初
陳映真繼續創作小說和評論
他在80年代相繼發表的《鈴鐺花》 《山路》
和《趙南棟》等觸及白色恐怖的歷史小說
大膽衝破了社會禁忌
其中趙南棟1987年解嚴前夕在《人間》雜誌發表
為50年代白色恐怖政治犯及其後代的精神構造塑像
對知青拋出了50年代左翼理想主義
在消費社會何以為繼的政治課題
後期作品如《忠孝公園》
則觸及了日據時期臺灣人身份認同的複雜問題
進一步擴展了陳映真文學的歷史縱深
1990年代的臺灣白色恐怖威權統治
資本主義開始蓬勃發展
城鄉矛盾開始顯現
在美式風向所導致的社會特質下
一個特定的極其稀有的主體
如陳映真這樣的左翼青年
如何面對一個特定的問題
這個左翼青年是如何面對同樣不可告人的
左翼理想主義的人性的苦悶與慾望的拉扯
是如何掙扎的
陳映真的小說很少談自己的事情
不論他的家庭童年
服兵役作孽愛情
或者他的老去病苦
甚至於他的牢獄情景
如果放到別的作家身上恐怕會大書特書
但陳映真只是寥寥幾筆
遠行歸來就結束了
2006年6月陳映真移居北京
同年9月26日他在家中摔倒中風昏迷
當即被送到北京朝陽醫院
此後十年
他幾乎一直臥病在牀
健康狀況未見好轉
部分好友與支持者曾私下推動陳映真返回臺灣
但他本人回應稱身體不好
乘飛機回臺是個大工程
夫人陳莉娜最終未能同意
未同意的部分原因
亦是其健康狀況實在不容樂觀
2016年陳映真獲選中國作家
協會第七屆全國委員會名譽副主席
是首位加入此協會的臺灣人
2016年11月22日陳映真在北京病逝,享年79歲
過去的十年間,因健康原因,他一直在北京接受治療
大多數時間都是在病榻上度過
陳映真的文學創作跨越近40年
作品數量雖然不算龐大
但題材之廣思想之深風格之多變
在華語文學中罕見其匹
一般而言,學術界將他的創作分爲三個階段
早期的現代主義憂鬱時期
中期的現實主義轉向時期
後期的歷史敘事與跨國批判時期
《我的弟弟康雄》發表於1964年
是陳映真早期最具私人色彩的小說之一
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者我的口吻
講述弟弟康雄
一個懷抱左翼理想的青年知識分子
在現實重壓下走向自我毀滅的故事
康雄身上濃縮了
60年代臺灣左翼青年在白色恐怖氛圍下的精神困境
理想的灼熱與現實的冰冷
對改造社會的渴望與無力行動的愧疚
對純粹性的追求與俗世生活的妥協
我覺得很悵然
我在我的弟弟康雄去世那年的冬天結了婚
離那個滿是着頹落和幻滅的心腫上的初秋還不到四個月
我用一種近乎悲壯、哲人般的聲音對自己說
一切都應該讓他從此死滅過去吧
我覺得我的弟弟康雄和那個遠遠的畫家以及他們所代表的一切
真有些一如父親所說的小兒病了
我的可憐的父親
這個獨學而未成名的社會思想者轉向宗教已有六年之久
我的安那奇的弟弟康雄自殺了
我的遠遠的小畫家也因貧困休學而竟至於賣身給廣告社了
而我這個簡單的女孩子
究竟意欲何爲呢
一切都該自此死滅吧
小說採用了一種近乎抒情散文的敘述語調
內心獨白與外部描寫的交錯
形成了一種沉鬱而感傷的美學風格
這一風格在陳映真早期的創作中具有典型性
她善於將個人情感創傷與時代政治壓抑疊合
使得私人的痛苦獲得了公共的意義
《關於我的弟弟康雄》有論者指出陳映真早期小說的後階特質
以及對左翼男性主體所遭遇的難題性書寫具有絕響的屬性
他在二十出頭時,當臺灣絕大多數青年人都在餓餓昏睡時
他孤獨地醒來了卻又不知要到哪裏該做什麼
他身上揹負着樸素的對耶穌的愛的信念
以及魯迅爲核心的1920-1930年代的左翼文學傳統
負擔很重因此他自剖一定程度上就是剖屍
反之剖世也一定包含了自剖
他繼承了魯迅
陳映真一直是在一種把自己包括進來的寫作中
《將軍族》創作於1964年
是陳映真早期的另一部重要代表作
發表即轟動文壇
小說講述了一個退役的大陸老兵三角臉
和一個臺灣本地廚妓小說丫頭之間的故事
兩人在社會底層相依相扶
卻終究敵不過殘酷的現實
最後雙雙選擇自殺
這部小說的敘事策略值得特別關注
他將兩個在社會身份上最邊緣最脆弱的人物作爲主角
通過他們的相遇相知和共同赴死
傳遞出一種超越等級
階級和性別界限的人道主義
在十二月裏,這是個好天氣
特別是在出殯的日子
太陽那麼炫燦地普照着
使喪家的人們也蒙上了一層隱祕的喜氣了
那一晚他始終不能成眠
第二天的深夜他潛入一的房間
在一的枕頭邊上留下了三萬元的存摺
悄悄地離隊出走
一路上他明明知道絕不是心疼那些退伍金
卻不知道爲什麼止不住的流眼淚
學術界通常從兩個層面解讀《將軍族》
敘事技巧層面
這篇小說採用了一種兩極化的敘事方式
在作品中充滿了過去與現在、年輕與衰老
悲與喜、崇高與渺小、墮落與昇華等對立因素
這些對立因素共存於文本之中
使小說在情節發展、心理刻畫、意蘊表達
風格等方面都體現出一種強烈的藝術張力,意義厚重
在主題方面,小說將大陸人和本省
人放在底層這一共同的生存遭遇
來處理,含蓄地表達了陳映真對省籍矛盾的態度
真正造成苦難的從來不是省籍的差異
而是階級的壓迫,社會的冷漠
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
《將軍族》超出了同時代大多數省籍敘述作品
成為臺灣文學史上處理外省本省關係最深切的小說
唐倩的喜劇創作於1967年
是陳映真從早期現代主義轉向現實主義的過渡標誌
小說以一種辛辣而略帶黑色幽默的筆調
描寫了一個周旋於各種流行思潮之間的知識女性唐倩
以及圍繞在他身邊那些屈服時髦、空洞無物的知識分子形象
這部小說的語言風格與早期作品截然不同
告別了《我的弟弟康雄》式的感傷抒情
代之以明快準確、帶有諷刺感的寫實筆觸
唐倩這一人物形象
在當時的臺灣文壇幾乎可以找到無數的原型
那些在存在主義結構主義
弗洛伊德主義之間走馬燈一樣轉化信仰的知識分子
被陳映真以近乎漫畫的手法捕捉下來
但漫畫的背後全是銳利的社會批評
他批判的是60年代臺灣知識界的淺薄與失根
而當他在牀子之間的時候
他是一個沉默的美食主義者
他那種熱狂的沉默
不久就使唐倩害怕起來了
而且很多時候
當他從半虛脫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之後
他還可以立刻繼續事前討論
我們談到哪裏了呢
對了,人道主義
他於是爲自己和唐倩點上香菸
把被單拉好,繼續說
而存在主義的人道主義
便是這種永恆的創造性的開展等等
進入70年代中期以後
陳映真的創作中心轉向對跨國資本主義的批判
這一時期最重要的成就,《華盛頓大樓》系列小說
《夜行火車》是這一系列的開篇之作
也是陳映真出獄後發表的第一部重要作品
象徵意味濃厚
小說以美資跨國公司華盛頓大樓爲舞臺
刻畫了三位職員的複雜心路歷程
主管林榮平從鄉下孩子奮鬥爲職場高層
通過改造自己適應跨國公司規則而獲得社會認同
祕書劉小玲是林榮平的情婦
在職場和情感上都處於依附狀態
年輕職員詹奕宏則是一個具有理想主義氣質的反抗者
最終詹奕宏與劉小玲選擇逃離華盛頓大樓
他沒有把跨國資本主義的批判停留在抽象的理論層面
而是落實到具體的人物靈魂深處
這種逃逸是陳映真試圖對抗跨國
資本主義及其可怕的商品化力量
拒絕家畜化命運戰鬥的導引
《華盛頓大樓》系列和《白色恐怖》
系列故事的性質表面差異極大
但基本的思考邏輯本身是一貫的
40年來臺灣已被美國式的資本主義和消費方式豢養成了
只顧享受的類家畜
已經喪失了民族的尊嚴
忘記了民族分段的傷痛
當然更不會考慮到廣大第三世界人民的
掙扎在內戰與飢餓的邊緣
而且臺灣人爲此還得意不已
以爲這一切全是自己努力掙來的
在工業化的鋼鐵叢林中
陳映真依然爲理想主義尋找最後的根據地
上班族的一日,雲萬商帝君
延續了同樣的問題意識
跨國資本如何藉助現代企業組織和管理技術
將人從尊嚴勞動者異化爲可以隨時替換的人力資源
臺灣的本土精英如何在新殖民主義的結構中扮演着幫兇的角色
以及在這一切似乎無望的結構性困境中
個人的覺醒和抵抗究竟是否可能
進入臺灣莫里遜的第三年
他總算七拼八湊,揹着利息弄到了這間36平的公寓
就這樣的他在數不盡的上班和下班生活裏過了十年
他靜靜地坐着
注視着美娟的一盆雖然有點頹廢了
但仍不失人工荒趣的插花
無端地感到不能言說清楚的空虛
特別是昨夜一直想着家
爸爸壯碩的身體
坐在他自己動手做的笨重的木頭凳子上
對着菜畦抽菸
爸爸在傍晚看着本來要丟棄的豬仔一路搖晃着走進亭子
媽媽一邊笑一邊罵一邊流淚一邊說道
死豬仔
豬家崽敗,你知道回家我可沒東西給你吃嘞
80年代以後陳映真的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如果說華盛頓大樓系列關注的是當下社會的結構性矛盾
那麼這一時期的作品則將目光投向了歷史的縱深
特別是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
《山路》是陳映真80年代最具震撼力的作品之一
小說講述了一個老年的女性政治犯的艱難人生
她獨自生活在偏僻的山村
依靠微薄的收入供養着當年犧牲戰友的遺孤
而這一切,周圍的世界早已渾然不知
小說的敘述語調極其剋制
語言的樸素也近乎到了白描的程度
但那種被歷史碾過之後的個人命運的沉重感
隨着敘事的推進
愈加深沉地壓在讀者心頭
王德威將《山路》和陳映真同期創作的《鈴鐺花》、
《趙南棟》並稱爲白色恐怖三部曲
認爲這些作品以文學敘事衝破了
政治禁忌,彌補了歷史記憶的斷裂
他忽然想起家中最近大嫂拿去放大哥的照片
修剪得毫不精細的50年代的西裝頭
在臺灣不知什麼地方的天空下堅毅
地瞭望着遠處的大哥略長的臉
似乎充滿着對於他的未來的無窮無盡的信心
這個曾經活過的青年的身體究竟在哪兒呢
他想着
上大學的時候偶然聽起朋友說那些被槍斃的人們的屍首
帶着爆裂開來的石榴似的傷口
都沉默地漂浮在醫學院的福爾馬林槽裏
他就曾像現在一樣,想到大哥的身體
不知在哪裏的這個枉然的疑問
趙南棟1987年解嚴前夕在《人間》雜誌發表
小說橫跨30餘年的時空,將50年代白色恐怖中的政治犯
與80年代消費社會中他們的後代
放到同一個敘事架構中
展現了兩代人之間巨大的精神斷裂
父輩們爲了理想甘願犧牲生命
子輩們卻在消費主義的享樂中失去了對意義的感知
陳映真藉此向一代知青拋出了一個沉重的政治課題
50年代的左翼理想主義
在消費主義社會的條件下如何存續
趙南棟是陳映真對後革命狀況的深刻反思
也是他以文學追問歷史創作觀的最成熟的體現
宋大子只是安靜地走出鴨房罷了
他想
但那沉默,哦,50年代初夜,臺北青島東路口軍事監獄裏
實際的沉默,不是喧囂地訴說了千萬冊書所不能盡載的
最激盪的歷史,最熾烈的夢想
最苛烈的青春和狂飆般的生與死嗎
關了近三十年回到社會上來,我想起那一臺戲,真像呢
這個社會早已沒有我們這個角色
沒有我們的臺詞,叫我說些什麼呢
《忠孝公園》是陳映真晚年的重要作品
聚焦日據時期臺灣人的身份認同問題
小說通過兩個主要人物
曾經為日本軍人戰後陷入身份混亂的臺灣老人
以及一位慢慢陳述其過往的本省籍特務公務員的互動
追問了一個困擾臺灣社會數百年的問題
在層層疊疊的殖民記憶中究竟何為臺灣人
《忠孝公園》的處理手法極其複雜
敘事在不同時間層面中來回穿梭
人物的內心獨白與客觀敘述交替出現
陳映真並非要為讀者的困惑提供簡單的解答
而是要將身份本身的建構性、矛盾性與歷史性呈現出來
打仗的時候
你們要我以天皇之赤子去送死
實在對不起,滿頭大汗
怯怯地在座位上欠身說
現在你們又說我們又不是日本人了
不給錢這不是不是對不起的問題
林彪睜大眼睛說
我問你我到底是誰我是誰呀
林彪咆哮了,他開始抽泣
林桑,坂本吃驚地說
日本人騙了我
林彪哭著說
巴不得我們這些人早些死光
吞吃我們的軍餉和軍有儲金
現在又輪到我們自己的人說為了國家要聽日本人的
巴克亞洛騙來騙去騙死一片可憐的老人呀
我是誰呀?林彪用日語哭號着,我到底是誰呀
陳映真的文學創作具有一些貫穿始終的特質
其一是左翼現實主義的創作立場
他自己公開承認自己是一個意念先行的作家
是一個文學藝術的功利主義者
他並不以此爲恥
甚至公開認爲文學是思想意識形態的宣傳
問題是你寫的好不好
他的功利主義究竟是什麼呢
他自言說
文學爲的是使喪志的人
重新燃起希望
使受凌辱的人找回尊嚴
使悲傷的人得到安慰
使沮喪的人恢復勇氣
是一種將文學視爲技術工具的崇高理想
與魯迅接觸病苦引起療救的主張的文學觀一脈相承
其二是貫穿始終的中國意識
從早期將軍族中的大陸老兵與臺灣初期的底層命運相連
到中期夜行貨車以南方故鄉象徵民族認同的迴歸
再到後期忠孝公園中對殖民記憶的批判與清理
陳映真的作品一直存在着一個維度
將臺灣命運重新嵌回中國歷史的整體敘事中的努力
這種努力在他的文學批評和隨筆中表現得更爲直接
幾十年來,每當我遇見喪失了對民族認同機能的中國人
甚至遇見幻想着寧爲他國臣民的中國人
我的內心就充滿了沉重的痛楚
也因此,錢理群才做出那樣的判斷
陳映真是堅持魯迅式徹底批判立場的後來者
但他所面對的問題卻是魯迅未曾經歷的
其三,白先勇曾稱讚陳映真是一個極端浪漫的人
唯有他能直直寫到人心中相當創痛的地方
這種理想主義在陳映真筆下從不以廉價的樂觀形態出現
而是表現爲一種對形式的壓迫
無論是政治威權、經濟剝削、文化殖民,還是人性的異化
的持續抵抗
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站在一箇中國人的
左翼的第三世界的理想主義的位置寫作
這是他一生的戰鬥,而他爲這個戰鬥付出的代價
包括蔣介石政權下的七年牢獄
以及臺獨霸權下不定期的圍剿與刻意的遺忘
陳映真的文學創作也有其爭議之處
有些論者認爲他後期作品過於概念先行
人物在一定程度上淪爲思想觀念的傳聲筒
小說的藝術感染力有所減弱
他自己對此並不諱言,坦然承認
此外,在臺灣文學的評價體系中
他的左翼統派立場使他在本土化浪潮中有意無意地被邊緣化
他的作品在臺灣文學課程和學術討論中受到的重視程度
遠不能與其文學成就相稱
1990年代以後臺灣文壇圍繞陳映真的評價
實際上就是一個政治態度的分水嶺
這本身就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文化現象
他自知只有中人之志
文學所有永遠保持深厚興趣的命運
卻像是緊緊相扣的一個又一個環節選擇了他
驅使他在45年中走過臺灣當代歷史的後街
正如他為人間雜誌的採訪時
他看到的是保持腐敗奢侈冷酷炫麗幸福的臺灣後街
環境的崩壞人的傷痕文化的失去
他走過的歷史巷道是小學吳老師的失蹤
是槍決政治犯的佈告
是被帶走的陸家姐姐是禁書上的署名的印章
是禁書為他打開的激進主義的世界
是他在政治監獄中相逢的50年代殘酷肅清的大獄中
一段激烈暗啞壓抑著一代青春和風雷的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