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的崛起與衰亡 青年革命 君主立憲：奧斯曼帝國的衰亡（七十六）

克里米亞戰爭結束的那一年 奧斯曼帝國看起來是勝利者 俄國在黑海的海軍力量被凍結 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完整被歐洲列強集體擔保 蘇丹·阿卜杜勒·麥吉德一世 在科斯坦丁尼耶的宮殿裏接受各國使節的祝賀 帝國的報紙用驕傲的筆調宣告 奧斯曼帝國正式被接納爲歐洲協調的一員 從紙面上看 這是帝國自1683年維也納城下 潰敗以來獲得的最輝煌的勝利 但巴黎合約的墨跡尚未乾透 倫敦的銀行家們就已經開始計算利息了 戰爭期間奧斯曼帝國從英國借了第一筆外債 這筆貸款不是贈禮 它附帶着利息償還期限 以及一個帝國從未真正理解的條件按時付款 財政大臣們在戰爭的壓力下籤了字 他們以爲和平到來之後稅款會重新充盈國庫 債務不過是暫時的技術性手段 但他們錯了 和平沒有帶來盈餘只帶來了更多的賬單 帝國的財政結構在克里米亞戰爭之前就已經是一具空殼 坦齊馬特改革試圖用現代化的稅收體系取代古老的包稅制 但改革需要錢而帝國的錢在哪裏 包稅權早就被賣到了遙遠的未來 海關收入被抵押給了外國債主 甚至連某些省份的鹽稅和煙草稅也已經被劃入償債基金 1854年從英國借來的第一筆貸款是300萬英鎊 到了1855年又借了500萬 1858年再借，每當一筆貸款到期 財政大臣們就借一筆新的來償還舊的 差額部分則抵押更多的國家收入 到1860年代末 奧斯曼帝國每年財政收入的將近三分之一 在進入國庫之前就已經被指定用於償還外債 這些錢從未真正屬於帝國 它們從農民和商人的手中被徵收上來 經由包稅人和地方官員的層層盤剝 然後直接流入了加拉塔的銀行家 和倫敦的債券持有人的口袋 到了阿卜杜勒-阿齊茲一世統治時期 財政進一步惡化 但蘇丹對海軍現代化抱有極大的熱情 在他的統治期間 奧斯曼海軍經歷了大規模的鐵甲艦建造計劃 到1875年奧斯曼海軍已躋身世界第三大海軍之列 僅次於英國和法國 帝國兵工廠承接了鐵甲戰艦的建造項目 海軍學院也進行了現代化改造 培養新一代海軍軍官 然而，海軍的榮耀是以驚人的財政代價換取的 1863年，一個叫奧斯曼帝國銀行的機構成立 它的名字裏有奧斯曼，但它的資本來自英國和法國 它獲得了發行紙幣的特權，獲得了管理帝國部分稅收的特權 獲得了一個國家銀行所能獲得的一切權利 除了爲這個國家服務，1871年是阿卜杜勒 阿齊茲統治的分水嶺 在此之前，帝國的日常治理在很大程度上由改革派大臣 福阿德和阿里帕夏主導 蘇丹更多扮演的是批准和認可的象徵性角色 隨着這兩位重臣的去世，蘇丹開始將權力集中於自己手中 其統治風格也隨之發生了顯著變化 在這種個人統治模式下 坦齊馬特時期建立起來的制度性制衡機制 尤其是大維齊爾和各類委員會在決策中的地位被逐漸侵蝕 曾經在坦齊馬特改革中發揮關鍵作用的官僚體系 開始感受到來自宮廷的越來越大的壓力 這種變化不僅削弱了帝國的治理效率 也在政治精英內部積累了日益強烈的不滿情緒 爲後來的政變埋下了伏筆 此時，入侵新疆的浩罕軍閥阿古柏外甥阿吉托拉·喀孜汗土烈 在1873年到奧斯曼帝國表示願意附屬 贈送綢緞、蒙古馬、哈薩克的好馬各九匹 還有各處搶來的童男童女各九名 阿卜杜勒阿齊茲一世還賞給阿古柏米拉胡爾巴什的職銜 給阿古柏派遣了20多個高級軍事人員和政治顧問 並向其出售了1萬多支步槍 到了1875年 帝國的債務總額已經膨脹到了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 利滾利之後接近2億英鎊 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 大英帝國年收入的25倍 意味着每一個奧斯曼帝國的臣民 從特拉布宗的漁夫到也門的牧羊人 從科索沃的農民到巴什拉的船伕 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揹負着一筆他們永遠無法償清的債務 財政大臣終於走上了蘇丹的議事廳 說出了那個沒有人願意說出的詞 破產 帝國宣佈 他無法按時支付外債的利息了 他承諾將支付一半 另外一半請耐心等待 克里米亞戰爭之後 苦心經營的歐洲協調成員形象 在倫敦和巴黎的交易所裏碎了一地 債券持有人們憤怒地聚集在奧斯曼帝國駐倫敦大使館門前 報紙上充斥着土耳其人賴賬的標題 1876年春 保加利亞爆發了起義 但起義者的武器簡陋人數有限缺乏軍事經驗 奧斯曼帝國的地方當局迅速做出了反應 派出了非正規軍巴什波祖克去鎮壓 巴什波祖克沒有紀律可言 他們不是帝國的正規軍 而是由地方上的穆斯林居民臨時組成的武裝民兵 他們來鎮壓起義但他們帶來的卻是屠殺 當帝國的士兵和巴什波祖克到達時 鎮上的居民大多躲進了教堂和學校裡 他們以為只要不抵抗就不會被傷害 他們錯了教堂被點燃了躲在裡面的人被燒死了 學校裡的人被拖出來男人被殺 女人被強姦孩子被扔進火裡 據後來的調查整個起義期間約有3萬名保加利亞人被殺 80個村莊被焚毀 200個村莊被洗劫 這是克里米亞戰爭以來歐洲目睹的 最大規模的一起針對平民的暴行 消息傳到科斯坦丁尼耶時帝國的官員們試圖掩蓋 他們否認發生過任何屠殺 聲稱那些死者是在戰鬥中喪生的叛亂分子 但保加利亞的倖存者逃到了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 他們的證詞被西方記者記錄下來 發表在了倫敦和巴黎的報紙上 曾經在克里米亞戰爭中 站在奧斯曼帝國一邊的英國公眾 開始將奧斯曼帝國視為一個必須被文明世界驅逐的野蠻政權 這個轉向是徹底的不可逆轉的 當保加利亞的火焰還在燃燒時 科斯坦丁尼耶的宮殿裡發生了一場風暴 阿卜杜勒阿齊茲的專制轉向遭遇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反對力量 青年奧斯曼人 這是一個由記者 作家 教師 官員和軍官組成的祕密組織 於1865年6月在科斯坦丁尼耶正式成立 其核心人物包括詩人納默克·凱馬爾 記者兼作家伊布拉辛·希納西 以及阿里·蘇阿韋等人 青年奧斯曼人的獨特之處在於 他們並不反對改革本身 而是反對坦齊馬特官僚體系所主導的改革方式 在他們看來 福阿德和阿里帕夏的集權化改革既未能真正改善民眾的生活 又使帝國的政治生活缺乏公共參與 青年奧斯曼人主張以憲法限制蘇丹的權威建立代議制機構 將政治合法性從蘇丹的個人意志轉向某種形式的民意表達 然而阿卜杜勒阿齊茲政府對新聞界的控制日益收緊 青年奧斯曼人的活動空間不斷被壓縮 多位核心成員遭到逮捕或流放 於是青年奧斯曼人決定先下手為強 1876年5月改革派官員和軍官發動了政變 他們推翻了蘇丹·阿卜杜勒·阿奇茲 擁立了他的侄子穆拉德五世 但穆拉德五世只喜歡做木匠活從來沒有學習過統治 他在登基後不久就因為目睹叔叔自殺而崩潰 後來被證明精神失常無法履行蘇丹的職責 僅僅三個月後改革派再次出手 將穆拉德廢黜擁立了他的弟弟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上臺時向改革派作出了一個承諾 他將頒布一部憲法建立一個議會 讓帝國的臣民第一次擁有一個代表自己聲音的機構 這個承諾並非出於真誠的信仰而是出於權宜之計 他需要改革派的支持來穩固自己的位置 1876年12月23日 在科斯坦丁尼耶的冬雨中 奧斯曼帝國的第一部憲法 《米德哈特憲法》被正式頒布了 憲法宣佈 帝國的所有臣民一律平等 憲法規定設立一個由選舉產生的議會 分為上議院和下議院 憲法還規定 蘇丹的權力受到法律的約束 在科斯坦丁尼耶的街頭 人們聚集在報紙的公告欄前 聽識字的人朗讀憲法的條文 希臘人、亞美尼亞人、猶太人、土耳其人 他們站在一起 聽着那些關於平等 自由議會的詞語 1876年的鐘聲敲響了 科斯坦丁尼耶的人們在冬雨中互相祝福 祝願新的一年帶來真正的自由與公正 他們不知道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 已經在考慮憲法中那個不起眼的條款 第44條 他賦予了蘇丹在國家安全受到威脅時暫停憲法的權力 那些發動政變的人員與資料 正小心翼翼地整理歸檔 準備運往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 等待多年後重見天日 而此刻科斯坦丁尼耶的街頭 萬民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