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型制度 為何辛亥時革命軍沒有擁立朱家後人為虛君？

標題：爲何辛亥時革命軍沒有擁立朱家後人爲虛君？ 大家好，我是契科夫的變色龍 爲什麼辛亥革命的時候，革命軍沒有擁立一個朱家後人當虛君？ 這個問題背後其實藏着一種很典型的保皇思維， 好像只要反清，就必然要恢復明朝 好像只要是漢人王朝， 就天然比滿清更有資格帶領中國走向近代化 但問題是，孫中山可不是這麼想的 一些黃漢經常說，歷史教科書故意忽視了 辛亥革命作爲民族革命的一面， 可他們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有意回 避辛亥革命作爲民主革命的一面 孫中山不像某些人那樣 幻想一個漢人王朝就能帶領中國邁向近代化 恰恰相反，他在1906年就明確說過一句話： 就算漢人爲君主，也不能不革命 這句話其實已經把問題說透了 辛亥革命當然有民族革命的一面，當然有排滿反清的一面， 但是辛亥革命作爲民主革命的意義， 即便不是首要的至少也是和民族革命並重的 他不是要把愛新覺羅換成朱家，不是要把滿人皇帝 換成漢人皇帝，而是要推翻君主專制政體本身 在孫中山的演講三民主義與中國民族之前途中 他直接提到了明朝 在孫中山看來，明太祖推翻蒙古， 恢復中國，這當然是民族革命 但是明朝建立以後， 他的政治制度不過依然同漢唐宋相近 所以三百年後又被外人侵入 爲什麼？ 孫中山說得很清楚 這是政體不好的緣故 所以孫中山講民權主義的時候 重點就在這裏 他說：「將來民族革命實行以後， 現在的惡劣政治固然可以一掃而盡， 可是惡劣政治的根本還在，不可不去。 中國數千年來都是君主專制政體， 這種政體不是平等自由的國民所能承受的。 要去掉這種政體，不是專靠民族革命可以成功的。」 也就是說在孫中山看來驅除滿人只是問題的一面 另一面是顛覆君主政體 民族革命和政治革命不是分兩次做而是並行完成 我們推倒滿洲政府，從驅除滿人那一面說 是民族革命，從顛覆君主政體那一面說是政治革命 政治革命的結果就是建立民主立憲政體 照當時的政治狀況說就算漢人爲君主也不能不革命 所以你看孫中山根本不接受那種反清等於復明的邏輯 在當時確實有很多人不理解同盟會十六字綱領裏的 建立民國平均地權到底是什麼意思 相反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這類排滿反清口號 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傳播 但是孫中山始終堅持宣講民主共和 始終堅持宣講改善民生，這一點非常關鍵 當時諸如光復會、共進會之類的革命會社 在章程裏並沒有明確提出要創立共和制 更沒有明確提出要改善底層民衆生活 比如章太炎、蔡元培、陶成章等人在上海成立光復會時 黨綱只有恢復漢族，還我河山 這類內容，而1905年黃興在湖南起義失敗後潛赴上海 又到東京，正好孫中山也來到東京 兩人會面以後，認爲各方革命團體必須統一組織起來 才能步調一致 力量雄厚，於是聯合留日學生中的進步分子 成立中國革命同盟會，並推舉孫中山爲總理 孫中山提出的黨綱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建立民國，平均地權 當時入黨的人對於排滿革命的理念是深信不疑的 很多人也正是因爲具有這種革命決心，才宣誓入黨 但是對於建立民國和平均地權的意義 很多同盟會會員其實並不大明白 他們往往覺得這是將來革命成功以後的事 現在不必深究 孫中山講建立民國時，是舉法國和美國爲例 講平均地權時 是舉德國在青島所定地價稅和按價收買土地的辦法爲例 至於耕者有其田，那已經是辛亥革命以後才提出的內容了 所以同盟會會員在國內宣傳革命 運動革命時，往往只強調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這兩句話 而對建立民國平均地權的意義，多半不怎麼提 湖北共進會的誓言和同盟會相似 但他們甚至把平均地權改成了平均人權 他們的理解是滿人壓迫漢人，人權不平等，所以要革命 這說明什麼？ 說明辛亥革命內部確實存在一個問題 民族革命的口號最容易被動員，最容易被傳播 但是孫中山真正高於同時代很多人的地方 恰恰在於他沒有滿足於民族革命 他把創共和促民生的內容加入革命綱領 使民權民生的內容開始被更多人知道 再說回來，辛亥革命中那些地主鄉紳 地方精英新軍軍官乃至部分地方大員 他們參與反清，難道就只是因爲民族意識突然萌發了嗎？ 如果他們一直心存漢人意識 一直反對滿人統治，那他們早幹嘛去了？ 不談明清之交，單說太平天國起義的時候 很多地方的會黨和鄉紳 爲什麼反倒組織鄉勇民團，幫助清政府維持統治？ 到了清末，爲什麼他們突然就萌發出民族意識了 漢滿之分很重要，民族主義也確實在清末廣泛萌發 但是清朝的儒家文化網絡崩潰，鄉紳不再效忠清廷 背後還有杜贊奇所謂清朝國家政權內卷化的因素 爲了籌措賠款，爲了訓練新軍，爲了推行各種新政事務 清政府在社會經濟沒有真正發展 國家機器沒有真正完善的情況下 不得不採用掠奪性的方式加重剝削 國家要擴張財政，要增加控制力 但是它沒有建立起有效的現代官僚機器 於是只能依賴舊有的經濟體制和非正式機構 結果就是，國家財政每增加一分 非正式機構的收入也跟着增加一分 地方中間人和盈利型經紀人層層盤剝 而國家又無法有效控制他們 杜贊奇說，所謂國家政權內卷化 就是國家機構不是靠提高行政效率來擴張 而是靠複製和擴大舊有的國家與社會關係來擴大行政職能 到了二十世紀，當中國政權依賴經濟制來擴大控制力時 不僅使舊的經濟層擴大 而且使經濟制深入到社會最底層，深入到村莊 這帶來的後果，就是地方精英與 清王朝之間產生越來越強的張力 清政府越想汲取資源，越要依賴地方網絡 越依賴地方網絡，越失去對地方的控制 地方精英越被壓榨，也越不願意繼續爲清廷背書 所以，辛亥前民族口號確實將從底層流民 到鄉紳新軍，甚至部分地方大員的漢人動員起來 參與反清運動 但是辛亥之後，這個聯盟內部迅速分化 今天很多人把稱讚大順皇朝李自成 張角、洪秀全這樣的農民起義領袖 看作一種政治正確 可是在辛亥當時參與革命的軍人和鄉紳 往往恰恰把這些農民起義看作反面例子 他們怎麼看辛亥革命中被髮動起來的各地會黨？ 他們把會黨看作威脅 唯恐這些會黨效仿大順皇朝李自成、洪秀全的例子 這就是時人最擔心的問題 在革命浪潮推動下，會黨容易被髮動起來 卻不容易被控制住 結果可能導致遍地都是會黨，國家和社會陷入禍亂之中 1912年4月12日《神州日報》社論就說得非常直接 今日足以爲中國前途隱憂者，除了軍隊問題就是會黨問題 自各省軍興以來，共和黨人爲了求速效，除了 運動軍隊，也以運動會黨爲目的 這個策略雖然一時奏效 但過去賴以成事的力量，現在也可能因之敗事 像江西、四川、貴州都已經成爲會黨勢力範圍 社論甚至說，如果長此不治 二十二行省都將成爲會黨世界皇朝 李闖王之禍就會重現於今 所以他建議各都督對這些人要嚴厲處理 凡是再以會黨之名開堂放票 斂錢惑衆者，殺無赦 這就非常諷刺了 辛亥前，各個革命組織與會黨之間都建立起密切聯繫 辛亥後，那些曾經在革命中衝鋒陷陣的地方會黨 卻很快被卸磨殺驢 會黨人士不僅很少進入新的政治核心 甚至不乏被背信棄義的殺害的例子 辛亥革命期間，確實有過以農民軍爲名義的武裝力量介入 但這些力量大多是各地幫會勢力 中國的遊民無產者和農民關係很近 最初很多就是失去土地的農民 這個階層在歷史變革關頭 常常凝聚成強大的社會力量 因爲破壞性強 所以，對摧毀舊秩序能發揮獨特作用 辛亥革命前期，南方主要幫會 比如哥老會，也就是洪門 還有三合會三點會等等 和革命組織之間都有密切聯繫 孫中山的興中會，黃興、宋教仁的華興會 蔡元培、章太炎的光復會，都和幫會有過聯繫 甚至有人認爲，興中會、華興會、光復會 只不過是三合會的分支幫會力量 對早期革命的貢獻並不小 武昌起義前的多次武裝暴動 衝鋒陷陣主要就靠他們，犧牲的人也最多 廣東的鄭士良，湖南的馬義孚，都是這樣的例子 但是，清廷傾覆以後，這些人的處境很差 湖南的焦達峯，哥老會龍頭，當了十天湖南都督，最後被殺 浙江的王金髮也死於革命後的權力鬥爭 陳炯明代理廣東都督時，先後遣散十字營 明字順軍、譚字營等民兵 石錦泉、黃世仲、阿拱、陳永波等會黨領袖 也被陳炯明或其部下殺害 南京臨時政府根本沒有適當考慮會黨的安置問題 立憲派勢力不用說 就連同盟會領導層也有意識的疏遠一直倚重的會黨 怕他們玷污自己的形象 這件事在海內外影響很大 國內會黨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反正革命後已經用不着他們再出力 但海外不一樣 美洲洪門致公堂財大氣粗 對此非常不滿 後來二次革命時 孫中山再度赴美籌款 洪門弟兄甚至沒有人到碼頭迎接 場面非常尷尬 後來，孫中山又憑藉自己的遊說能力 重新打開了洪門大佬的錢袋 所以，辛亥革命不是一個簡單的漢人共同反清的故事 革命前，民族口號可以把不同階層臨時動員到一起 革命後，軍人鄉紳立憲派會黨 底層民衆之間的利益迅速分化 而孫中山真正超越同時代很多人的地方 恰恰就在於他看到了民族革命的不足 他指出，不僅要進行民主革命 還要改善一般民衆的生活 教科書上經常提到 孫中山在二次革命失敗後，更加重視並完善了民生主義的內涵 但實際上，孫中山在辛亥時期就已經把 改善民生作爲革命救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1912年孫中山在《中國革命的社會意義》 中說：中國受清朝統治270年 其間有無數志士試圖恢復中華，太平天國革命就是其中之一 但它純粹是漢族反對滿洲人的種族革命 即使太平天國勝利，國家仍然處於專制政府統治之下 那麼，這種結果也不能稱之爲成功，這句話非常重要 孫中山不是否認太平天國的反滿意義 而是說，只有種族革命是不夠的 如果只是推翻滿洲，而仍然保留專制政府 那就不能叫真正成功 他還說，同盟會採取三大主義 民族、民權、民生，前兩個主義 因爲清廷退位已經實現，現在應該實行經濟革命 因爲英美富足，法國文明 英國是君主立憲，法國和美國是共和立國 但這些國家國內貧富差距仍然明顯，革命思潮仍然激動着國民 如果不進行社會革命，大多數人依舊得不到生活的快樂和幸福 所謂幸福，只是少數資本家才能享受 勞工群衆依舊赤貧，情緒當然不可能安定 種族革命和政權革命不難，但社會革命則大不易 只有從事偉大事業的人民，才能實現社會革命 所以，孫中山的意思非常明確 民族革命不足夠，政治革命也不足夠 還必須進一步走向社會革命 改善大多數人的生活 今天，某些自詡辛亥事業追隨者的人 卻把孫中山的意思完全顛倒過來 他們聲稱辛亥只是民族革命 只要民族革命就行 甚至認爲辛亥的錯誤就在於不夠專注民族革命 還想着什麼政治革命社會革命 這不是辛亥，這是紅線 1924年中國國民黨第一次 全國代表大會宣言也講得很清楚 革命的目的不僅僅在於顛覆滿洲 而在於滿洲顛覆以後得從事於改造中國 民族方面是由異民族的專橫宰制 過渡到諸民族的平等結合 政治方面是由專制制度過渡到民權制度 經濟方面是由手工業的生產過渡到資本制度的生產 循此以進，才能使半殖民地的中國變爲獨立的中國，屹立於世界 你看，這裏還是三個層面： 民族、政治、經濟， 不是把愛新覺羅趕走，然後找一個朱家人回來當皇帝 列寧在《中國的民主主義和民粹主義》裏評價孫中山 也說得很準確 他說：孫中山綱領的字裏行間，都充滿了戰鬥的真誠的民主主義 他充分認識到種族革命的不足 絲毫沒有忽視政治問題，絲毫沒有輕視政治自由， 也沒有容許中國專制制度和中國社會改革 中國立憲改革並存的思想 也就是說，在列寧看來， 孫中山的綱領是帶有建立共和制度要求的完整民主主義 他直接提出群衆生活狀況和群衆鬥爭問題， 熱烈同情被剝削勞動者 並且相信他們是正義的有力量的 所以，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辛亥革命後，革命者怎麼可能擁立一個朱家後人爲虛君 從民族革命角度說，辛亥當然是反滿的； 但從政治革命角度說，辛亥要推翻的不是某一個皇族， 而是君主專制政體本身 如果你推翻愛新覺羅，然後擁立朱家後人， 那不叫辛亥革命的完成，那叫辛亥革命的背叛 孫中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就算漢人爲君主，也不能不革命 明太祖驅逐蒙古，恢復中華， 但明朝政治仍然不過是漢唐宋舊制的延續 所以，三百年後又亡於外人 在孫中山眼裏，問題的根本不是皇帝姓什麼 而是中國還要不要繼續忍受君主專制 所以，即便當時真有某個朱家後人在革命軍中名聲鵲起 試圖藉着自己的血統稱帝 他的結局也不會是辛亥革命的正統延續 而只會是在反袁世凱稱帝反張勳復辟之外 再給近代中國增加一段反明朝復辟的歷史 辛亥革命不是爲了復明 辛亥革命是爲了建立民國 把辛亥說成只是民族革命 把孫中山說成只是反滿不反專制 這不是在繼承辛亥，而是在閹割辛亥 這期視頻就到這裏 如果對本期視頻感興趣的話 歡迎一鍵三連加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