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工藝】御窯金磚

這天是窯廠烽火出窯的日子 清晨金眉泉就離家出了門 當天邊露出餘度白 她已經踩着薄薄的塵霧 走向兩座冒着淡淡白煙的古磚窯 你們要不要出碗的 要出碗的 好的 這窯戶很好啊 陪伴着她大半輩子的村落早已搬遷 正等待新的建設 一片廢墟中 只有這兩座冒煙的古磚窯 仍舊屹立在這裏 年深月久 金眉泉的磚窯已經顯得破舊不堪 然而正是在這形同荒廢的古窯中 數百年來一直搖火不挫 燒造着一種曾經價比黃金的細料方磚 五百年前 這種細料方磚是皇家御用 曾經漫鋪在北京紫禁城 富麗堂皇的宮殿中 而蘇州金家 正是燒造方磚的工匠世家 阿爺回來了 此刻 窯場內灰塵瀰漫 異常嗆人 金眉泉爲北京十三陵燒製的 一千一百塊方磚 已經到了出窯的日子 雖然經過澆水降溫 但燒製好的方磚仍然炙熱難當 一塊塊又燙又重的方磚 在窯工們的手中傳遞着 這種方磚造型方正厚重 色澤帶青光潤 古樸中透着典雅與高貴 尤爲特別的是 輕輕敲擊之下 便會發出清月的金石之聲 因此 這種細料方磚有一個特殊的名字 金磚 這兩個窯呢 原來是小窯 後來我父親在七十年代的時候 改建了 增大了 以前那個燒窯呢 裏邊的窯 皮子全部髒滿 開始點火之前 他們有一個習慣 是要系窯繩 繫了以後 用窯繩保護它 這個窯很順利地把它燒好 這兩座今天看來 與周圍環境極不和諧的舊磚窯 在金家人眼中 卻充滿着無限榮耀 因爲五百年前 就是這個窯口運出的金磚 曾經是大明皇宮 最爲喜愛的建築材料 甚至永樂皇帝 都曾親封此窯爲玉窯 而蘇州金家 世代繁衍生息的這個村落 也因此得名 玉窯村 但是兩年前 因爲城市規劃的需要 玉窯村已經不復存在 替代它的是高聳林立的居民樓 和還未建成的商業街 而金煤泉的磚瓦廠 也不得不遷往幾十公里外的 蘇州北橋鎮 新建的廠區 寬敞明亮 但金煤泉總覺得少了一些 祖輩們的痕跡 於是 在磚瓦廠的陳列室裏 他把自家世代相傳的幾塊大方磚 擺到了最顯眼的地方 這些金磚的側面 都刻有清代光緒和同治的年號 以及蘇州府都造等印章字樣 這幾塊精心收藏的方磚 是金家人最爲驕傲的記憶 史料記載 清代康熙年間 大清皇帝玄業 決定重修紫禁城 而鋪制太和殿時所選用的材料 就是這種大塊方磚 整座太和殿 共鋪設金磚4718塊 至今 雖歷經三百多年的歲月磨洗 但仍舊光亮如新 金眉泉的祖宗金祖明 曾經參加了那次太和殿整修的 金磚燒製工作 據金家族譜記載 金祖明十四歲開始學燒金磚 在故宮大修繕中一舉成名 在清代中期 金家憑藉着這種質地優佳的大方磚 叱吒蘇州府 曾經創下 連燒41窯的輝煌記錄 在下班之後 金眉泉總會到老磚窯去轉悠一圈 旁邊的工地不眠不休地建設着 玉窯村能夠證明金家祖輩 曾經名震一方的物證 越來越少 除了祖宗留下的古窯之外 就剩下旁邊的這座石橋了 聽父親金兆文講 這裏曾經是翻牆往來 山谷雲集的水運碼頭 當年一塊塊金磚 就從這裏運送上船 然後通過京杭大運河 揚帆北上的 據前輩說 船上都有蘇州府的番號 還有皇帝的皇旗 就是看到小皇旗 就是代表是皇上的東西 而金家在蘇州的歷史 卻要比這座石橋更加久遠 在一千年前的一個夏天 金眉泉的祖先 就是沿着腳下的這條古老水脈 來到這裏的 在漫長的歲月中 他們在玉瑤村裏 搖火相濟 粥爐相接 燒製金磚的工藝 代代相傳 據說當年一塊金磚的造價 高達九千六分白銀 相當於一擔大米的價錢 因此金眉泉的家族 曾經富甲一方 關於祖先創造下來的輝煌過往 被一代代的口口相傳着 一千年後 金眉泉以迥然不同的境遇 又將瑤場搬離了玉瑤村 遠眺石橋對岸的金家老瑤 似乎一切都已時過境遷 但唯一不變的是 世代相傳的燒製工藝 作爲曾經皇家御用的地磚 特別之處就在於它的 燒造技法和烤焦的用料 金磚的原料 取自玉瑤村當地特有的黃泥土 這種土粘而不散 粉而不沙 被稱爲鄧泥 我們這個土是起的中層土 什麼叫中層土呢 就是上面一層的浮土 跟雜土要挖掉 甚至要挖到純泥土爲止 那麼挖下去三米以下 三公尺以下含沙了 土還是泥土 但是含沙了 一含沙就不耐磨 就鬆了 不能做金磚 在古老的制磚工藝當中 製造一塊金磚 需要備料 製坯 燒窯 印水等二十四道工序 這是對於工匠技術 經驗 耐心 和毅力的巨大考驗 而金家制作金磚的時候 還會特別將原料粘土 露天放置一段時間 叫做去土性 然後加入適量的水 將土泡開 形成泥堆 爲了徹底清除其中的泥塊和石子 還要用自制的切泥秤 把泥土細細地切下來 再用人工反覆踩踏 這個過程稱爲煉泥 可以去除泥團當中的氣泡 像揉麪一樣 錘鍊出泥土的粘性 這邊既要結實又要踩透 不踩透裏面有氣孔 不能有氣孔 要保證它沒有氣孔 煉泥的要求 我們要反覆把它煉透 什麼叫煉透呢 就是要煉到裏面沒有泥塊 而金眉泉當年跟隨父親學習燒製金磚 就是從煉泥開始的 1963年 年僅十幾歲的金眉泉隨父學藝 成爲這個金磚世家的第五代傳人 但當時繁盛了幾百年的金磚燒竈 已經開始衰落 清末民初時 隨着皇權王朝的覆滅 金磚失去了它最大的購買者 皇家買辦 玉瑤村上昔日人聲鼎沸的磚窯 也逐漸銷聲匿跡 從那時起 金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市場需求不大 用的人少 我們做出來沒用 銷不掉 像我的夫人 夫人那個時候有明白教師 她年輕的時候 是二十五塊錢一個月 一年三百塊 我父親一年的工資還不及我老夫人 把稠密的泥團煉成後 就進入燒製金磚的下一道工序 製坯 工匠們將泥團裝入模具內 兩個人再次在上面反覆踩踏 直到踩實爲止 隨後 他們還要用工具 把泥坯的表面整理平滑 泥團製成磚坯後 金眉泉會把它們放在室內 應該七個月以上才能入窯 這是金家世代不改的古老工藝流程 把門窗全部關好 不能吹風 更不能太陽曬 如果說太陽曬 風吹 它馬上開了 它有的風 一的風就不好做 修一修不好 要報廢的 但事實上 如今蘇州附近的很多磚瓦廠 都已經利用現代烘乾技術代替陰乾 這樣做的最大好處 是讓工期縮短到原來的五分之一 既降低了成本又提高了產量 但這種做法卻讓金眉泉感到難以接受 我跟客戶講 我說我要五個月 六個月 他說我等不及 你三個月能不能交給我 我說三個月交不了 我說皮子不干我怎麼燒 他們說你能不能給我想想辦法 現在科學 現在你水分把它抽出來 你可以烘 我說我能烘嗎 我乾脆做好了 我門窗也不要關 對不對 讓它風吹 太陽曬 不是幹得快了嗎 我說那個質量不能保證 如果你說乾的話 敲出來的聲音也不一樣 普通的黃泥之所以能鍛造成 質若金石的金磚 就在於歲月的反覆沉澱 這個恪守了幾百年的法則 金家祖輩相傳的獨特工藝 在金眉泉眼中是極其完美的 在他的印象中 自家的老姚用這種方法 從未燒出過品相參差不齊的方磚來 基本上沒有瓷瓶 基本上都是好的 敲上去你看 這塊是好的 這個更加好 敲上去很清脆 沒有噗哭聲 如果不好敲上去沒有聲音 這樣的聲音 或許是金眉泉人生中最美妙的音樂 1989年大年三十的晚上 金眉泉從父親手中接管了玉瑤磚瓦廠 就是89年剛喫過年夜飯 就陳立民我們曹書記那一屆 曹書記就把我調到磚瓦廠當廠長 當廠長後來 十六月份 當年的十六月份 我父親就過去了 沒幫我做到 就這樣 金眉泉別無選擇的 成爲了第五代金磚傳人 揹負着祖宗數百年的輝煌過往 金眉泉開始了他傳承手藝的人生故事 在剛上任的一年中 他跑過工地 聯絡了過去金家的老客戶 但都因爲金磚漫長的製作週期 不符合時代的需求 而被人拒之門外 是應該聽從朋友的勸告 縮減製作工藝盤活專場 還是成爲孤獨的守望者 改變和堅守 就這樣擺在了金眉泉的面前 我想我父親傳給我 我們祖先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這個工藝 真的 那我考慮啊 雖然我們的玉瑤金磚 玉瑤磚廠 不賺錢 但是有一定的文化內涵 1989年底 玉瑤磚瓦廠窮到了 揹負了幾十萬的外債 發不出一分錢工資的地步 那時金眉泉 拜別了祖宗留下的窯廠 熄滅了傳承了五百年的瑤火 遣散了跟隨父親多年的老瑤工 回家做了農民 似乎玉瑤金磚的故事 在他手中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但人生的起伏 並非是金眉泉可以想象的 在1984年的春天 參考消息 專載了香港《明星快報》的一篇報道 說 海外僑胞在北京故宮 目睹大殿內坑坑窪窪的地面 十分感嘆 爲國內金磚工藝的失傳而惋惜 報道在時任 玉瑤村黨支部書記曹福南的心中 激起了波瀾 燒造金磚的記憶 是玉瑤村人幾百年智慧和心血的結晶 如果能借此解決金磚的銷路 恢復玉瑤磚廠的生產 將會拯救這門瀕臨滅絕的工藝 無巧不成書 此時故宮博物院正策劃着 自辛亥革命以來規模最大的 整體修繕計劃 而昆明宮內外的地磚殘破不堪 故宮正在爲如何能夠找到 與二百年前質地相似的金磚 而傷透了腦筋 1990年 來自北京故宮的專家 不遠千里親自登門 找到了金眉泉 他們就這樣說 我寧可要粗糙的手工磚 我不願意要光滑的 看上去很好看的機制磚 機制磚攜帶必須進故宮 他們這麼一句話 所以這句話對我非常根深蒂固的 很有啓發的 五百年前 金家的祖先曾經參加了 紫禁城的第一次修繕工作 此後金眉泉的家族 就與故宮有着割捨不斷的情分 五百年後 祖宗當年的故事似乎就在眼前 金眉泉決定重新召集工匠 用最古老的技法 再一次燃起玉瑤金磚的炒鍋 根據金家口口相傳的技法 金磚最爲講究的燒製方法 所使用的燃料並非煤火 而是稻糠 依靠的不是高溫猛火 而是火勢均勻的穩火 並且要連續被燒整整兩個月 金磚出窯前 還要經歷一道特別的工序 印水 所謂印水 指的是一窯磚燒好後 必須往窯裏澆水降溫 當窯火熄滅後 工匠們就沿着窯墩外 又高又陡的磚梯 把水挑到窯頂 再從窯頂的幾個小孔滲入窯中 印不好啊 這個窯沒用了 開出來的那個燒的色亮 不好了 就是廢品 如果下水下的多 我們就水燒 水燒敲出來沒有聲音 如果下的水 下的水少亮 亮不到 少 開出來是黃的 顏色不好 所以呢 印水是整個燒窯一個主要的過程 所以非常重要 出窯的金磚 要經過嚴格的檢查 如果一批產品中有超過六塊 達不到敲之有聲 斷之無孔的程度 這一搖就都算是廢品 要重新燒製 1990年的那個夏天 金眉泉將自己精心挑選的 150塊金磚 從武門運進了紫禁城 我沒向他收一分錢 我說我扶上送給你 你做樣品 他馬上就扶下去 扶下去 不是北京的冬天很冷的嗎 下了雪什麼東西 因爲崑崙宮的後面 就是那個 下雨下雪最多的地方 到現在要 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多年了 現在還沒有磨成 還是 還是發光亮 老窯外 巨大的建築工地 務綿不休 玉窯村 也不再是昔日的江南水鄉 古老的小鎮 正在成爲現代化都市的一部分 隨着一處處稻田逐漸消失 隨之而來的 還有作爲燒窯燃料的稻糠 已經無法就地取材 因爲那個大米 都是外地運過來的 不加工 不加工沒有籠糠 所以現在 我們燒窯的那個籠糠 都是外地買過來的 二零一三年四月初 用於修繕北京十三陵的金磚 終於裝車啓運 當汽車揚沉而去時 新的磚坯又被送進窯中 於是 窯場開始瀰漫着 燃燒稻糠的清香 漸漸地 窯頂升起清白色的煙霧 飄向遙遠的天空 當四周的鄉村 正一點點地 被鋼筋水泥的叢林蠶食 當空氣中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