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

禁书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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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志綏
1919年12月30日—1995年2月13日),生於中國北京,醫生世家,其曾祖父李德立是滿清同治年間的御醫,其父系國民黨政府高級官僚。畢業於四川成都華西協合大學醫學院。從1954-1976年擔任毛澤東的保健醫生,1988年移民美國,1994年出版書籍《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1]。1995年2月於美國芝加哥郊外家中去世。
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 作者李志綏
序幕《毛澤東之死》
主席 你叫我?
毛澤東緊力抬起眼睛 嘴脣膩膩地動著
呼吸機的面罩放在他的耳鼻旁
毛在喫力地喘息著
我俯下頭 但除了啊啊之外 聽不清他說些什麼
毛的頭腦仍然很清醒 但聲調中已失去希望
我是毛澤東的專職醫生 也是他的醫療組組長
自從1976年6月26日大廳內的心電監護器顯示心肌梗塞之後
兩個多月以來 我們24小時照顧他
護士人手原本不足 從醫院又調來一批 每班三個人
另有兩名醫生做心電圖監護
我晝夜24小時待命 一個晚上只斷斷續續睡上三四個小時左右
我的牀榻就在毛的病房一個桌子下面
毛澤東已成不死之軀體
對成千上億的中國人來說 毛不是凡人 甚至不是帝王 他是個神奇
將近20年來 毛主席萬歲的口號已與日常生活緊密地連接在一起
對許多中國人來說 這已儼然成為事實
全國各地的街道 工廠 學校 醫院 餐廳 戲院和家庭中
充斥著毛的肖像 還有這句口號
甚至那些懷疑毛不朽的人 也相信毛會活得比一般人長久
1966年5月 文化大革命的前夕
當時即將被毛選為接班人的軍事委員會副主席林彪聲稱
毛一定可以活到100或150歲
誰敢暗示毛是凡人 就得冒著被打成反革命的危險
中國人民此時仍被蒙在鼓裡 不知道毛病倒了
他們只能從毛與國外顯貴會晤的幾張應景照片中略窺毛衰老的情況
毛的最後一張照片 是在1976年5月與寮國領袖凱山的合照
雖然那張照片顯示 他們的領袖已垂垂老矣
新聞媒體仍堅稱毛紅光滿面 神采奕奕
直到1976年9月8日早晨 數以億計的中國人民仍高喊著毛主席萬歲
但在那天晚上 我們這些隨時在毛身邊的人 心裡都很清楚 毛的死期近了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兩名副主席華國鋒和王洪文
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兩名委員張春橋和汪東興
這四個人自從6月26日毛發生第二次心肌梗死以後
也一直分成兩組輪流晝夜值班
負責拯救主席生命的華國鋒對毛忠心耿耿 他誠摯地關心毛的健康和舒適
試著瞭解醫生的解釋 並相信醫療組已竭盡所能
我們建議 從毛的鼻孔插胃管入胃四十時 只有華國鋒願意先親身試試這種新醫療方法
我喜歡華國鋒 他的正直和誠懇在腐敗的黨領導階層中十分罕見
我是在1959年大躍進時期 陪毛去巡行湖南的韶山老家時認識華國鋒的
華國鋒當時是韶山所屬的湘潭地區黨委書記 毛非常欣賞他
兩年後 在大躍進使全國經濟衰退之際 許多地方領導仍在謊報糧食產量節節高升
只有華國鋒有勇氣直言 他說:「經歷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一折騰
人瘦了 地瘦了 牛也瘦了 在三瘦之下 再講什麼高產糧食是不可能的!」
毛對我說:「他的話 我看是大實話!」
華在1976年4月被任命為中央委員會副主席 這是毛死前權力鬥爭的一大勝利
在此之前 毛已指派華出任國務院代總理 接替纔去世的周恩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
到了4月上旬 數以萬計的民眾在天安門廣場哀悼周恩來
並抗議造反派江青 張春橋 姚文元 王洪文四人幫
這個遊行被打成反革命暴動 毛為了安撫造反派 以煽動不安罪名整肅鄧小平
毛為了搞調和 不選造反派 而選華作為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
華國鋒因此成為毛確任的接班人 得以主持中央政府和掌理日常黨務
造反派轉而指控華右傾 華決定他再無法等下去
1976年4月30日 他告訴毛主席 造反派的攻擊危及他的地位時 我也在中南海
會後 華與我透露他們的談話內容 並把毛寫的字條給我看
毛全區的字體寫著:「你辦事 我放心 照過去方針辦 慢慢來 不要著急!」
那時 毛已經口齒不清 他發現用筆比較容易溝通
華國鋒將紙條拿給政治局看 毛的紙條是他接班合法化的唯一文件
1976年9月9日午夜0點 毛澤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為了急救 剛剛給毛從靜脈的輸液管道內注入了生脈傘
血壓由高壓86 低壓66毫米拱住 升到高壓104 低壓72毫米拱住
心跳也稍微增強了一些 華國鋒陰氣的眼睛望著我 他低聲急促的問我
李院長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了?
王洪文和張春橋 汪東興都湊了過來 我沉默的凝望著華國鋒
室內除了呼吸機的嘶嘶聲以外 空氣好像凝結了 我小聲說
我們已經用盡了各種辦法 大家又沉默下來
話低下頭沉思了一下 然後對汪東興說
立刻通知江青同志和在北京的政治局委員
也要通知外地的政治局委員 要他們即刻來北京
汪起身出去時 內室的一位值班護士跑過來 匆匆的對我說
李院長 張玉鳳說毛主席在叫您
我繞過屏風走到毛的牀邊 張玉鳳是毛14年來最親近的隨員
張玉鳳曾是毛出巡全國時私人專列上的服務員 現在則是他的機要祕書
張玉鳳與毛初次相遇於毛在長沙舉辦的晚會上 那是1962年冬天
他那時年方18 天真無邪 有著大大圓圓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膚
他主動請主席跳舞 就在那次晚會上 毛與張連續跳了幾場舞
等到舞會結束 我親眼看見毛攜了張玉鳳的手回到他的住室
毛與張的關係十分親密 毛也有其他幾位女友
現在仍有兩位原空軍政治部文工團的孟錦雲和李靈詩在做毛的護士
替他擦身和餵食 但張玉鳳是在毛身邊最久
雖然在歲月摧折下 他開始飲酒 但他一直深受毛的信任
1974年 毛的機要祕書徐業夫因肺癌住院 張便接管毛每日批閱公文的收發
在毛勢力衰退以後 他便負責將那些公文讀給毛澤東聽
張於同年年底由汪東興正式任命為毛的機要祕書
我是毛的私人醫生 給毛檢查身體時還可以見到毛 談幾句
別的任何人要見到毛 首先要經過張玉鳳的同意
1976年6月中旬 華國鋒到游泳池來 要向毛澤東報告 叫張玉鳳三次 張睡覺不起
另外兩個值班的是孟錦雲和李靈詩 不敢向毛說話要談工作
他們說不經過張直接同毛講了就不得了了
華等了兩個多小時 張仍然不起牀 華只好走了
孟錦雲告訴我 1976年初批鄧整風後 鄧的女兒給毛寫了一封信
說批鄧以後撤走了工作人員 鄧有病 他要求自己留下照顧父母
這封信是否交給了毛 很值得懷疑 因為結果鄧的女兒仍沒能夠去照顧他的父親
張玉鳳能爬到這個位置 完全是因為只有她能聽懂毛的話 連我都要透過她翻譯
張玉鳳對我說:「李院長 主席問你還有救嗎?」
毛用力點點頭 同時慢慢伸出右手抓住我的手
我握住他哭搞的手 饒動脈的搏動很弱 幾乎觸摸不到
兩側面頰深陷 早已失去了他以往豐滿的面容
兩眼黯淡無神 面色灰青 心電圖濕波器顯示的心電波 波幅低而不規律
我們六週前 將毛從中南海游泳池搬到代號為202的這座大廈內的一個房間
1976年7月28日 北京附近發生了強烈地震
北京東北100裏外的唐山市全被摧毀 25萬餘人當場死亡
北京市雖沒什麼傷亡 但房屋倒塌多處
數以百萬的市民唯恐再發生一次強烈餘震 在街上搭的防震棚內住了好幾個禮拜
自從文化大革命初期 毛便住進了中南海的室內游泳池
他的病牀就在室內游泳池內一個房間裡
地震時游泳池也受到強烈震搖 我們決定將它遷往更安全的地方
202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1974年游泳池以南的舊平房被拆掉了 蓋了一座抗地震的大廈
旁邊又修了隨從人員的住房 大廈有走廊連接游泳池 這座大廈就稱為202
唐山大地震當天傍晚下了大雨 又有一次地震 在202這棟房屋內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其實 那時即使山崩地裂 我都不會有什麼感覺 我全心全意的在救助毛澤東奄奄一息的生命
華國鋒 張春橋 王洪文和汪東興此時靜靜的走到毛的牀前
我聽見另一批人從屏風後面悄悄進房的聲音 房裡都是人 大家正準備換班
我站在那兒 握著毛的手 感覺他微弱的脈搏時 江青從他居住的春藕齋趕到
他一進門就大聲嚷道:「你們誰來報告情況?」
如果江毛14歲時 他父母替他安排 他卻拒絕圓房的那樁婚姻也算在內
江青是毛的第四任妻子
毛於1938年不顧共產黨政治局的激烈反對 與江青在延安結婚
傳說江青在延安時期對人溫和有禮 但在1949年後
這位國家最高領導人的妻子卻因無法掌握實權而對人生厭煩 並變得不可理喻 難以伺候
直到文化大革命後 第九次黨代表大會上被選為政治局委員
才得以運用他的權勢刺激消除舊戲
毛和江青長年來各過各的生活 但毛並不想和她離婚
毛恢復自由之身後大可以和別人結婚 但他不願意這樣做
文化大革命爆發後 江青搬去釣魚臺國賓館 直到毛6月發生第二次心肌梗塞
江青才搬回中南海春藕齋旁新建的一所華麗的大房子
華國鋒搖搖手說:「江青同志 主席正在同李院長講話
雖然我心裡清楚毛毫無希望 我仍試圖安慰他
這幾年來他的健康情形每況愈下 在1971年9月後不久
當時身為黨副主席 軍事委員會副主席 毛親定接班人
全中國公認為毛最親密的戰友林彪背叛毛以後 並策劃暗殺他
林彪在他的計畫暴露之後 與他夫人葉羣和兒子林立果一起搭乘飛機準備潛逃蘇聯
飛機因燃料用盡在外蒙古的溫都爾汗墜毀 機上人員全部死亡
林彪事件後 毛更加沮喪 無精打採 且持續失眠 最後他終於病倒了
在美國總統尼克松1972年2月第一次來中國訪問的幾個禮拜前
毛仍抗拒著醫生所給他的任何醫療措施 直到尼克松預定抵達的三個禮拜前
毛醒悟到 如果他的健康狀況不再改善 他便無法親臨這場歷史性的外交會晤
他叫我給他治療 當時他的病況過於嚴重 完全恢復是不可能的
經過不斷的診療 肺部感染得到控制 心臟功能明顯好轉 水腫在消退
但是直到會見尼克松的時候 露在衣服外面的頸部和雙手水腫還沒有全消
兩足更是明顯 原來的布鞋穿不下去 特地做了一雙大鞋 他此時行走仍很困難
我在中南海市內游泳池門口迎見尼克松總統的坐車
領他到毛的書房後 就在接待室外的走廊上將急救設備準備好 以防萬一
也因此 我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現年83歲的毛百病纏身 他常年吸煙的習慣毀了他的肺
並有慢性氣管炎 肺炎和氣腫發作
他的左肺中有三個大的空泡 所以只能向左側傾臥
這樣右肺才能充分膨脹吸入足夠的空氣 他常常只能藉助氧氣機呼吸
在幾次急救中 我們使用基辛格在1971年祕密訪問中國時送的美國製呼吸器
1974年的診斷確定 毛的病非西方所猜測的帕金森式綜合症
而是一種罕見而又無藥可救的運動神經原病
也就是腦眼水和脊髓內主宰喉 咽 舌 右手 右腿運動的神經細胞逐漸變質死亡
在國外文獻報告上的統計 這種病如已侵犯到喉 咽 舌的運動神經細胞
最多隻能活兩年 因為喉舌癱瘓會引起肺部的反覆感染
不能吞嚥 不能正常飲食 勢必更加衰弱
必須經鼻道裝胃管刺時 受影響的肌肉組織失去功能 呼吸困難
現今仍未有有效的治療方法
毛的病情如專家所料的惡化 但真正使毛致命的是他的心臟
那老脈而被慢性肺炎折磨的心臟
毛在1976年5月中旬和張玉鳳一次劇烈爭吵中爆發第一次心肌梗死
6月20日則是第二次 第三次發生於9月2日
醫生們全都知道死神就要降臨 但沒有人敢明言
毛主席仍在和死神掙扎 我彎了腰對他說:「主席放心 我們有辦法!」
這時有一絲紅韻在毛的兩頰出現 兩眼頓時露出了喜悅的光彩
接著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兩眼合下來 右手無力的從我的手中脫落
心電圖試波器上呈現的是一條毫無起伏的平平的橫線
我看著腕上的手錶 正是9月9日零時10分
毛的逝世並未使我感到難過 22年來 我每天都隨時在毛的左右
陪他出席每個會議 出巡任何地方 在那些年裡 我不只是毛的醫生
我還是他閒聊的對手 我幾乎熟知他人生中所有的細枝末節
除了汪東興之外 我可能是隨時在他身邊最久的人
我剛開始崇拜毛 望他如泰山北斗 他是中國的救星 國家的彌賽亞
但在1976年時 這崇拜早已成往日雲煙
好多年前 我那個全民平等剝削中止的新中國夢想就已破滅
我那時仍是共產黨員 但我對他毫無信心 一個時代結束了
當我盯著心電圖那條平直的線時 閃過這個念頭 毛的朝代過去了
這念頭瞬間即逝 緊接著我心中充滿恐懼 我會有什麼下場?
作為毛的專任醫生 這問題常年在我心中盤旋
我抬起頭 茫然環顧四周 從每一個人的神色舉止和語言裡
可以清楚看出他們對於這位叱吒一時的風雲人物的死亡 有著多麼不同而複雜的心情
江青轉過身 惡狠狠地對我說:「你們這是怎麼治的?你們要負責任!」
江青的指控早在我意料之中 江青在最天真的舉動中都能秀出陰謀
二十年前 我們就處得不好 四年前 也就是1972年 他指控我是特務集團中的一員
華國鋒慢慢走到江的身邊:「我們一直都在這裡值班 醫療組的同志們都盡到職責了!」
王洪文仗紅了臉急忙說:「我們四個人一直在這裡值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