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審判》:現代文學開山之作,當代人的精神寓言, 為甚麼說西方法律只是卡夫卡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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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觀看·2024年1月21日
弗蘭茨·卡夫卡,奧地利小說家,西方現代派文學大師。他在文學史上第一次深刻而逼真地書寫了人的異化、孤獨與危機感,以及世界的荒誕與非理性。他性情敏感、怯懦和孤僻,生前默默無聞,去世後作品引起了世界範圍的震動,“卡夫卡熱”經久不衰,對後世文學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審判》是卡夫卡最為著名的長篇代表作,書寫了西方現代國家機器的殘酷和腐朽,以及普通人生存之中無處逃避的荒誕與恐懼,被稱為“後世無法逾越,必讀不可的小說經典。”
在你聽來,審判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審判的對象必須是有罪的人嗎?
或許聽完這篇講書稿,
你會從卡夫卡筆下的審判中收穫不一樣的看法。
歡迎在評論區內留言,分享你對審判的看法。
一位著名的文學評論家曾說過,
在所有經典作家中,
卡夫卡同我們現代人的關係最爲緊密。
他雖然生於19世紀晚期,
卻能領先時代,
最早感受到現代人的精神困境,
並將這些感受寫成高度抽象的預言。
到今天,卡夫卡的作品已跨越百年時光,
但每一代人卻都能從中找到自己生活的影子,
解釋那些在生活中感到壓抑的時刻。
因此,卡夫卡也被稱爲20世紀最偉大的預言家,
西方現代文學的典籍人。
比起許多小說家,卡夫卡的一生可謂平平無奇。
卡夫卡1883年生於奧匈帝國統治下的布拉格,
此後一生幾乎沒離開過故鄉。
他按照父親的安排,大學時讀了法學,
畢業後就在一家保險公司當職員,
而他所有的作品都來自從保險公司下班後的這段時間。
卡夫卡和其他的文學家、小說家也不同,
他的寫作不是出於什麼作家夢或社會理想,
而只是滿足自己純粹的興趣。
因此,他不混跡文化圈,也不靠作品發表掙錢,
甚至連知道他在寫作的人都很少。
就這樣,卡夫卡度過了默默無聞的一生,
在41歲時因定去世,生前沒有任何名氣,
臨死前還囑託自己的朋友燒掉自己所有的文學創作。
本來,卡夫卡將沉沒在歷史深處,
然而,這位朋友不忍心回到這些天才之作,
他將所有文字加以整理並出版,
這纔有了我們今天能看到的卡夫卡作品。
這些作品一經發表,立刻因其獨特的風格引發了文壇注意,
出版不到十年,就在整個歐洲颳起了一陣卡夫卡風潮。
自此,卡夫卡躋身西方現代文學經典殿堂,
甚至對他的文學研究可以自成一門學問。
在卡夫卡的創作中,《審判》是他的三部長篇小說之一,
也被認爲是他最成熟的作品,
是卡夫卡的好友在整理遺稿時最先出版的作品。
《審判》代表着一種經典的卡夫卡風格,
用一個簡單的故事實現了多重複雜的文學效果。
《審判》究竟有怎樣的深意,
目前文學評論家和學者們已經給出了很多種解釋,
神奇的是,每一種解釋都能自圓其說,
不過,其中最具有說服力的,
仍是對現代人類生活的探討與批判。
接下來,我將分三個部分爲你解讀這本書。
第一部分,梳理《審判》的情節和主要文字特徵。
第二部分則深入討論,
爲什麼說《審判》揭示了現代人的精神困境,
卡夫卡如何創造了預言這種文學題材。
最後,從《審判》中的一個經典意象,
法的門前出發,講述卡夫卡對當代人的啓示。
下面,我們進入第一部分,
《審判》本身到底講了什麼?
這是一個不成故事的故事,
它有意弱化情節,增加文字的不確定性,
字裏行間充滿了現代主義文學的風格。
《審判》寫於1915年前後,
從情節上講,它非常簡單,
整部小說分爲四個階段,
被捕、庭審、訴訟和判決。
在第一階段中,
30歲的銀行職員約瑟夫·K早上醒來,
自己的房間裏突然闖入兩個不速之客,
他們聲稱K已經被逮捕了。
奇怪的是,法院既不公佈K的罪名,
也不將K抓進監獄,
K依然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
他就這樣在莫名其妙中
就接到了初次庭審的通知。
第二階段是庭審,
K本想在庭審現場爲自己辯明清白,
結果他發現法院的環境異常詭異,
法院建在居民樓的閣樓上,
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
法官們擠滿法庭,
卻沒有一個人能說明白K的罪責,
他們稀裏糊塗在文書上簽字,
有的人甚至根據有些被告人嘴脣形狀
來給出判決結果。
K手腳發軟,差點昏倒在法院,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盡一切可能
解救自己。
於是,在第三階段訴訟中,
他到處想辦法到法官家中求情,
託叔叔的關係找到一名辯護律師,
又找到一名與法官關係密切的畫家
爲他走關係。
依然是莫名其妙,毫無原因的,
所有人都告訴他不要試圖自證清白,
老老實實接受法院的判決。
K在崩潰之中將自己全部的人生經歷
都寫下來作爲自己無罪的申辯。
最後,是第四階段判決中,
K在教堂中遇到了神祕的神父,
神父講了一個在法的門前
等待了一生而無法進入的人的故事。
圍繞這個故事,
K和神父探討了何爲法律,何爲有罪等問題,
最後K意識到,
自己確實是有罪的。
於是,在31歲生日的前夕,
他順從地接受了死刑,
平靜地被人拉到郊外處死了。
但至死,
K都沒有得到法院的明確判決。
讀完審判,相信大家都會有這樣的疑問,
K到底犯了什麼罪?
爲什麼小說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清?
既然有罪,他爲什麼可以正常地上班和生活?
爲什麼與法院有關的人態度都遮遮掩掩的?
最後,K爲什麼會甘願去死?
這些關鍵細節,
在小說中都沒有交代。
審判不像普通故事那樣,
交代清楚事件的前因後果。
這並不是寫作缺陷,
而是現代主義小說的特徵。
現代主義小說興起於20世紀初的西方,
現代化的都市已經成爲人們的日常空間。
人們雖然受教育的程度提高了,
但只能在格子間和流水線上工作,
成爲密集人羣中一個不起眼的小點。
於是,人們開始希望,
文學不再表現宏大的歷史圖景,
而是如實地反映普通人的內心,
尤其是複雜的心理動態。
現代主義小說便應運而生,
他們淡化小說情節,
通過小說的形式和敘事技巧來表現多變的內心意識。
卡夫卡的審判就是典型的現代主義小說,
他常常用象徵、暗示和反諷的手法,
製造出複雜多元的表達效果,
讀的時候充滿不確定性,
需要讀者自己去思考和填充小說沒交代的空白。
這樣的小說雖然沒有流暢的觀感,
但卻能讓人反覆思索,
後勁悠長。
是不是聽起來有些抽象?
沒關係,我會從審判這本小說的各個階段中截取一些細節,
帶你慢慢品味和理解這種寫作風格。
構成小說的,
是一連串看似尋常卻十分荒誕的事件。
在小說開頭,
兩個陌生人闖入到K的房間裏,
K還躺在牀上。
面對這樣一個場景,K的第一反應居然是
對面的老太太爲什麼朝我家看過來?
廚娘爲什麼不給我送早餐?
他問來人,你是誰?
廚娘該給我送早餐了。
對於讀者來說,
這是無法用正常的生活邏輯去理解的。
兩個壯漢上門說你被逮捕了,
主人公卻只回答哦,原來是這樣。
並且來人只是口頭通知和監控,
並不阻止主人公的其他任何行爲。
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
主人公K爲什麼會毫不震驚,
甚至還關注早餐這樣的日常瑣事?
以至於讀者會忍不住思考,
或許對於K來說,
被侵犯和震驚已經是他的日常體驗了,
他的平靜和麻木或許只是一種自我防禦。
此後的庭審同樣是這樣,
情節中處處透出荒謬,
然而人物的表現卻彷彿又十分正常,
就像是一羣正常人表演着一個荒誕的劇本。
當K第一次接到法院傳喚時,
他被告知審判是強制性的,
而且間隔越來越短,
下一次審判不知何時到來。
但同時法院又彬彬有禮地告訴K,
法院會竭盡全力滿足您的要求,
只要您願意,甚至可以要求在夜裏受審。
法院的通知雖然無理,
但它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
故意顯得有禮貌,荒誕而詭異,
卻又讓人無從拒絕和反抗,
只能如K一般順從接受。
這樣荒誕的情節,
爲什麼還能不斷吸引讀者看下去呢?
因爲卡夫卡的描述實在太吸引人了,
他將無比真實的細節融入荒誕之中,
讀來一會兒覺得
這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細節,
一會兒又覺得這世界荒誕得可怕,
讓人無法理解,讓人慾罷不能。
比如,當K試圖在法庭
爲自己說情的時候,
卻因爲不小心透露的細節連累了
監視自己的兩個人。
說是連累,其實是這兩個人試圖偷他的東西被發現了,
所以纔要挨鞭子。
可是,監視他的人卻理直氣壯地辯解,
你要衣服有什麼用,
你都被逮捕了。
這樣一來一回地說着說着,
不知爲什麼連K也開始覺得
是自己話太多才連累了他們。
他甚至開始想爲監視自己的兩個人求情,
而忘記自己來這裏的最初目的。
就這樣,毫無道理的審判系統
一步步徹底摧毀了K,
讓他從心底認同自己的確有罪。
雖然K在盡力爲自己辯護,
但他不知不覺中已經認同了法院的邏輯。
他一開始理直氣壯地參與初審,
怒斥法官,要求立即還自己清白,
後來卻越來越惶恐,
四處託人找關係。
這個過程是文明的,
法院的人從未限制K的行動自由,
但它卻是一場漫長的心理折磨。
更恐怖的是,
法院的影響力無處不在。
K從未向別人提及自己的案件,
但上到自己遠在鄉下的叔叔,
下到來銀行辦事的商人
都對他的案件細節非常熟悉。
他們不停地暗示K,
審判將對K本人甚至是整個家族
產生很壞的影響。
這是整場審判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僅僅迫使你認罪,
還會摧毀你在意的社會關係,
讓你得不到任何情感認同。
整個情節發展用常理來看非常荒謬,
可在卡夫卡的筆下,
一切卻發生得如此自然,如此正常,
彷彿死刑般的劫難也只是一種日常。
他用自己超凡的比例,
在真實和荒謬之間的強對比,
營造出了強大的心理感染力。
正因爲他的文筆如此深刻,
審判才成了一本後勁十足的小說。
讀者讀完全文會發現,
構成K的死亡的居然是一連串
這樣毫無根據莫名其妙的事件,
可小說中的所有人卻都如此習以爲常,
除了主人公K獨自面對這一切,
獨自歷經着憤怒、疑惑、孤獨,
最終徹底妥協和放棄生命。
而當讀者細細品味
那一個個情節時,
日常生活中的荒謬真相便呼之欲出。
審判並不是對某一個人的審判,
而是對現代生活的一場大型審判,
是現代生活活生生的預言。
這一點從小說的形式風格就能看出來,
在審判中非但沒有完整的情節,
連人物都非常抽象,
從主人公到法院裏的各色人等,
他們都沒有基本的性格、身份屬性、
形式動機,
更像是按照作者的意志行動的人偶,
甚至連K這個名字都像是一個虛構的代號,
而不是真實的姓名。
因爲作者並不想讓讀者產生錯覺,
誤以爲這是一本高爾基的
在人間之類的現實主義小說。
作者在有意識的創造和現實的距離,
用抽象的人物講述具有普遍意義的故事。
因此也可以說,
審判是一個關於人在現代文明命運的普遍預言。
一提到預言,
讀者往往會想到古老的民間故事,
比如一所預言,
他們藉助小故事來講述一些人生道理,
非常簡單。
比如在《狐狸與烏鴉》中,
用狐狸象徵巧舌如簧的騙子,
用烏鴉象徵沒什麼心機的人,
用一塊肉象徵人類社會的利益糾紛。
但在現代主義文學中,
預言要比這複雜得多,
往往會更隱晦,更抽象,
並且很難以單一的寓意去解釋。
就像前面提到的監視K先生的兩個人,
你可以把他們理解爲社會上作惡的勢力,
但作者又在字裏行間透露出
他們的可憐與無奈,
不僅工資低,而且一個不小心就要捱打,
喫鞭子更是常有的事。
這又與我們通常理解的惡人有很大的差別,
他更像是作爲一顆社會的螺絲釘,
沒有惡意,
但爲了生存也沒什麼原則的那類人。
預言的這一發展,
其實和現代社會的內在機制有關。
當卡夫卡開始創造預言故事時,
西方傳統的象徵方式變得不那麼可靠。
在傳統社會,象徵符號都是單一和明確的,
如十字架一定象徵基督,
皇冠一定象徵着國王。
而在現代社會,一切的變化都是那麼迅速,
交通工具變快了,信息傳播變快了,
人們搬家換工作的速度也變快了,
工業社會讓原本穩定的田園生活
土崩瓦解。
但與此同時,城市卻也並不爲人們提供幸福,
人們住在鋼筋水泥中,
每天被資本枷鎖驅使,
日益成爲脫離土地的一個螺絲釘。
就像馬克思說的,人被物化了,
人變成了一種活生生的商品。
於是,文學關係中的象徵關係
也開始發生變動。
審判中,K代表着一個普通人
在一個正常運轉的現代文明中的生存困境。
無論是法官、差役、律師
還是法庭那些奇怪的建築和制度,
他們共同形成了一整個裁決系統,
就是維繫社會秩序的法律系統。
而法律正是現代文明的基礎和保障,
也是它最好的象徵。
K背叛有罪,
這個判決並不是某個具體的法官下達的,
而是所有經手這一案件的人的共同決策。
審判不厭其煩地寫了法官們的工作細節,
爲了保證客觀,
法官甚至看不到案件的全部內容,
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批示是案件的哪一步。
他們僅僅根據眼前的文書做出裁決。
這套系統看起來非常公正,
也匯聚了數以萬計的智慧頭腦,
但卻無法處理一個簡單問題,
那就是假如罪行一開始就不存在,
該如何證僞?
這便是K遭到的困境,
他必須證明自己無法證明的事實。
聽上去很抽象,很荒謬,
似乎根本不可能發生。
其實不然,想象前幾年經歷過的
如何證明你媽是你媽的新聞,
其實這種荒誕的事情,
真的就發生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
它是現代文明爲人們製造的困境,
也就是客觀性和標準化。
它們都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
客觀性是現代文明秩序的原則,
當我們想要論證自己的能力或身份時,
我們不能自我證明,
必須找到權威機構開具的材料、
證件、文書來支持自己。
在這樣的規則下,
法院只能證明K有罪,
無法證明他清白,
因爲這需要證明這個人在所有時間、
所有地點都沒有罪,
他需要的材料是無限的。
另一種困境來自標準化,
K的審判結論雖然隨意,
但過程卻十分正式,
他有初審和中審,
有辯護律師,
甚至允許K進行個人陳述。
這套標準化的流程是如此重要,
以至於沒人在意他的內容。
周圍的人不斷批評K過於倔強,
告誡他在法院中千萬不要引人注意,
重要的是順着法庭的流程走。
儘管K並沒有失禮的舉動,
但他只想要一件事,
就是讓法庭直接告訴他犯了什麼罪。
對於整套流程來說,
並沒有任何機會讓系統直接與人對話,
這屬於標準化之外的事,
因而也遭到了整個系統的阻撓。
K想依靠自己的話語,
從法院系統中求得對自己人格的認可,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更孤獨和絕望的是,
K得不到周圍人的支持,
在絕望之外,
他還感受到現代社會的冰冷和自私。
當K被捕的消息傳出來之後,
無論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有利益關係的客戶,
熟悉K的上司或者是K心愛的姑娘,
他們都更相信法庭的權威判斷,
認爲K惹了嚴重的麻煩。
即使是朝夕相處的人,
也不從直覺和感受出發來認識彼此,
寧願相信一個遙遠陌生的系統。
這種看似荒唐的邏輯,
卻是現代社會中最常見的情景。
這是卡夫卡經常書寫的一個主題,
人與人之間並不相互信任,
個體只能在困境中絕望地自我掙扎,
現代文明的種種制度和系統
加劇了這種隔閡。
就這樣,K被迫以弱小的個體
孤身對抗整個龐大的現代世界,
他的失敗結局是註定的。
K最後接受了法院對他的一切定義,
現代文明改造和吞噬了
不自量力的一個個體。
而K在整個過程中感受到的陌生、
孤獨、無助和分裂,
正是現代社會中我們每個人
都可能遭遇到的時刻。
儘管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K這樣極端的經驗,
但我們也常常會陷入這種處境,
也就是讓自己適應某些毫無道理的標準,
遵守繁瑣冗餘的流程,
得不到他人的理解,
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卡夫卡以人間清醒的態度揭示出
這種困境是我們每個人必然遭遇的,
誰都無法靠着外在力量躲避。
但卡夫卡並不是一個只提供絕望感的作家。
他之所以能被許多人喜愛,
甚至成爲村上春樹等許多知名作家的偶像,
是因爲他不僅提出問題,
也給人們指出了答案的方向。
在審判中,
他埋下的最重要的伏筆
也是小說最精彩的一章——
就是指引人們不要一味地忍受,
而是要去直面絕望,超越精神困境。
可以打交道的法律系統
是現代文明的象徵,
它理應是現代人生活的保護傘。
爲什麼在審判中卻反而成了
人類文明帶來的一種困境?
法律與審判在人類的精神世界中意味着什麼?
接下來,
我會帶你一起深入到審判的高潮部分,
看看卡夫卡給了怎樣的回答。
整個審判的高潮部分
是K從教堂神父的對話。
神父爲K講述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故事。
曾經有一個鄉下人去法庭見法官,
法庭的守門人卻告訴他,
你不能進去,
大門後還有許多扇門,許多守衛。
鄉下人向守門人百般懇求,
賄賂,但最終還是隻能等在門口。
他從年輕等到年老,
在他即將死去的時刻,
守門人終於告訴他,
其實這道門只是爲你而設的,
現在你死了,我要關上它了。
或許你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小故事,
它常常在各種媒體文章中被引用,
人們一般用它來解釋法律和特權的關係,
當法律脫離了具體條文,
作爲一種大家都認可的抽象觀念時,
它是接近真理的,
是公平正義的。
但是法律又與權力的關係非常密切,
有時候似乎法不是爲了公平,
而是爲了保障權力壟斷和階級差異。
於是,普通人永遠無法進入到
法律的大門後看看它究竟是什麼。
坦白說,這個理解不能算錯,
但這或許僅僅是這個小故事
最表面的一個文字含義。
卡夫卡寫出這一章絕不僅僅是爲了批判特權,
他是要將審判從對
現代文明和現代生活的審視
上升到更深刻的層面。
他驅使讀者跟隨K和神父的討論,
不斷去追問自己,
在門後面的到底是什麼?
在法律門前的那個人,
他的一生究竟有什麼意義?
難道普通人就僅僅只能像
法的門前的那個人一樣
螻蟻般地度過一生嗎?
K與神父就這個故事產生了爭辯,
神父認爲,鄉下人窮盡一生
卻只能倒在法律的大門前,
是一個失敗者。
而K則認爲,鄉下人是憑藉自己的意願
堅守在門前的,
他一生都在追求和守候自己認可的東西,
反而是看似權威的守門人更不自由,
只能被動地作爲一個牢籠而存在。
這場爭論實際上導致了K的精神轉變,
也就是重要的不是法庭的裁決,
而是自己的裁決,
正像大門只能限制鄉下人的行動,
無法改變他的心意。
自由而誠實地面對自我,
這個人生過程本身就蘊含着豐富的意義,
它比答案本身更加重要。
K便是這樣一個人,
他的失敗雖敗猶榮,
如果在文學史上爲他找一個對應的形象,
他就像不斷挑戰風車的唐吉赫德,
明知會失敗,但從不停下行動。
他在法庭蠻橫無理的審判面前,
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
但他時刻不輕易妥協,
用這種方式表示出自我的清醒和主宰。
當週圍的所有人都在勸說K要遵守法庭的判決時,
他積極地抗議、上訴,
爲自己爭取不可能的可能。
當他從心底裏認爲自己有罪時,
他爽快地迎接判決。
對他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外界的判決,
而是自己內心的聲音。
在法的門前,
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決定
自己到底有沒有罪。
而事實上,K並不是無辜的。
爲什麼這麼說呢?
這就需要了解卡夫卡對罪的理解。
卡夫卡認爲,
對於現代社會帶來的種種問題,
每個人都不能推卸自己的責任,
時代的錯誤是每個人共同犯下的。
審判裏有這樣一個細節,
K在自己寫辯護書時,
把自己一生的種種經歷都寫了下來。
卡夫卡暗示讀者,
這些好像都是需要被評審判罪的證據。
即使是最無足輕重的日常生活,
也需要慎重對待,
也需要時刻思索自己有沒有給他人帶來痛苦。
儘管人總會遭到生活的困境,
但最終的審判依舊存在。
他提醒我們所有人,
不能只爲自己做無罪辯護,
而要時刻保持自我反省。
K沒有犯罪,
但他作爲銀行職員,
也曾像法官對待被告一樣,
武斷地發下文書,
給其他人帶來無法解決的痛苦。
更不要說他在同親人、
愛人的交往中表現出的疏離與冷漠。
K同造成他不幸的人一樣,
沒有更好或更壞。
這也是他最終認罪的原因,
他終於從自己那不可思議又不幸的遭遇中意識到,
自己和所有現代人的過錯。
因此他平靜地接受了判決,
而接受判決那天,
他所看到的平靜溫暖的景色描寫,
正是他變得澄澈寧靜的內心的寫照。
現代社會,
每個人都站在法的門前,
每個人都在被審判。
法的大門不必進入,
因爲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提醒,
請審判你自己是否有罪。
卡夫卡曾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
我們發現自己處於罪孽深重的狀態,
這與實際的罪行無關。
意思是說,
一個人固然能在世俗法庭面前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沒有犯罪,
但他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他仍有在道德和精神上進步的空間。
他的很多作品都涉及這個主題,
一個人意識到自己並非無辜,
承受着精神的重負,
不斷向內挖掘提出精神上最深刻的問題,
拷問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覺中
做了現代世界的幫兇。
或許,這也是卡夫卡爲什麼
格外喜歡這一章內容的原因。
儘管他覺得自己寫的大部分東西都是垃圾,
但在法的門前這一章,
他自己生前卻多次拿出來
單獨發表。
好,卡夫卡的審判就爲你解讀到這裏,
精華筆記在音頻下方,我們下期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