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養兔手冊》。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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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有莫言這麽大的腦洞,才能帶你去人性深幽處探險!莫言的想象力超越了人類存在本身。--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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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自理行間故事會,今天彭書要和大家分享的是墨巖的短篇小說《養兔手冊》。
他腳上穿着一雙褐色的藩毛皮鞋,前頭已經模圖發亮,左腳那隻還開了顫,靠在他身邊那個小女孩,一頭亂胖胖的黃髮,約有七八歲的樣子。
女孩伸出兩個鑽戟的小拳頭,放在他的面前,說:「猜!」
他默然地直指女孩的左手,又錯了。
女孩歡叫着張開右手,顯出手心中的一顆粉紅色的糖豆,然後把糖豆掩在嘴裏。
別喫了,他撥弄了一下女孩的手,說:「看看你這口爛牙,還喫?誰讓你猜錯了呢?你猜對了,我就不喫了。」
女孩振振有詞地說着,又把兩個小拳頭伸到他的面前,說:「你猜!」
我不猜。
你猜嗎?
不猜。
女孩用穿着紅色人造革靴子的腳,笨拙地踢着他的腿。
他把女孩攔住,按在座位上,說:「別鬧了,看,司機來了,要開車了。」
汽車馳馳車場,在通往鄉下的大道上,貓貓地吼叫着加速,顛簸着快了,更快了,路邊的樹開始往後倒了。
女孩跪在座位上,臉貼着玻璃,看外邊的風景。
我咳嗽了一聲,低聲說:「江秀英,老同學,不認識我了。」
江秀英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只是對着我笑了笑。
車鑽進鐵路下的寒凍,他微笑着的大臉盤開放在幽暗的車廂裏,宛如一朵葵花。
其實心跳、臉紅都是自作多情的表現。
在江秀英的心目中,我這個小學同學,大概連新華書店門市部門前那棵歪脖子柳樹都不如。
二十年前,我當兵提幹後第一次回來探家,聽說江秀英在新華書店賣書,就穿着嶄新的軍裝汽車進縣城見他。
我在軍裝裏邊套了一件雪白的蝶雀梁襯衣,襯衣的領口從軍裝的領口裏露出來,大約一釐米。
我的腳下還穿了一雙三階頭的黑色牛皮鞋,擦得能夠照清人影。
爲什麼我的皮鞋能夠照清人影?
因爲我發明了一種擦皮鞋的方法,將鞋油灘到鞋面上後,再滴上兩滴醋,
然後用鞋刷子蹭十分鐘,再用綢布蹭十分鐘。
除了新軍裝,新襯衣,亮得如同鏡面的牛皮鞋之外,我還戴了一塊中山牌手錶。
手錶儘管是借了戰友的,但是我既然已經提幹,買塊手錶是遲早的事。
爲了讓手錶顯出來,我將袖口挽上去一戒。
這也是人之常情,留分頭的不戴帽,像金牙的開口笑。
戴手錶的自然要挽袖子,否則那手錶不是白戴了嗎?
我自認爲打扮得已經完美無缺,而且在路上我感到很多女人,當然也有男人,都用熱辣辣的目光看着我。
女人看我是喜歡我,男人看我是羨慕我或者是嫉妒我,他們的目光大大的增強了我的信心。
進了新華書店門試部,果然看到她站在兒童讀物專櫃前,
眯風的眼睛,目光迷茫,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的表現讓我很失望,激動不安的心情頓時冷卻下來。
我在路上想象着,當我英姿勃發地出現在她的面前時,
她一準會從櫃檯裏竄出來,情不自禁地抓住我的手,
使勁地搖晃着,用她的清脆得像銅鈴一樣的聲音說,
哇,皮匠,是你。
或者,更誇張一點,她會大叫一聲,身體搖晃着,然後昏倒在地,
但事實上她既沒有跳出來,抓住我的手大喊大叫,更沒有昏倒在地。
她眯風的眼睛,目光迷離,好像一隻正在胡思亂想的母兔子。
我故意地咳嗽了一聲,想把她從迷茫中喚醒,讓她注意到我的到來,
但她毫無反應,依然是一臉母兔子表情。
我很想走到她的面前,用自認爲很標準的普通話對她說,
江秀英同學,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是皮小江,皮匠呀,老同學啦。
但是她的冷漠表情嚇退了我。
我低下頭,走到農業知識專櫃前。
農業知識專櫃前的那個瘦得像一根電線杆的姑娘,滿面笑容地對我打招呼。
解放軍同志,想要什麼書?
儘管這個瘦姑娘的笑臉不好看,但畢竟是笑臉,不能不理。
我將目光投射到她身後的書架上,看到了一本名叫《養兔手冊》的小書,
就指了指,說要那本《養兔子》的。
她滿面狐疑地將那本《養家兔》的書取給我,臉上的笑容基本上消失乾淨。
我翻閱着手冊,好像看得很專注,
其實我的全部心思都在身後的兒童讀物專櫃那裏,都在江秀英的身上。
我翻閱着《兔子書》想着江秀英,安慰着自己,
江秀英肯定不是故意地冷落我。
十幾年前,我還是個穿着破棉襖流鼻涕的醜八怪,
現在我是一個鸚鵡的軍官,如此大的反差,他怎麼可能認出我?
我掏出錢買了這本我並不需要的書,然後故意地提高了聲音,問眼前的手姑娘,
請問同志,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江秀英?
手姑娘瞪遠眼睛,問我,你認識她?
我說,我們是小學同學,十幾年沒見面了。
手姑娘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對着我身後挪挪嘴,說那不就是江秀英嗎?
然後她就大聲說,江秀英,你看看這是誰?
我急忙轉回身,往前跨了幾步,問,江秀英,還認識我嗎?
她淺淺地一笑,塞上出現了兩個已經變長的酒窩,
然後她的那張臉就恢復了冷漠。
她的嘴脣動了動,彷彿要說話,但終究沒說。
我感到滿臉發燒,手足無措,並不是因爲羞澀,而是因爲尷尬。
我抱着滿腔的熱情來看她,腦袋裏存在着許多美麗浪漫的幻想,但她僅僅是一笑了之。
我痛感到我是熱臉貼在了冷屁股上,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傷害。
那一刻我的處境真是難受,我沒回頭就好像看到了瘦姑娘臉上的冷笑。
但我終於找到了一個解脫自己的方法。
我說,買本書。她問,哪本?
我胡亂地往書架上指指,說,那本。
她拿起一本,問,是這本嗎?
我說,對,是這本。
她說,三毛六。
我給了她一元錢,她找給我六毛四。
然後她在書的背面蓋了一個新華書店的紀念章,就把書給了我。
我接過書,說,謝謝。
然後我就目不斜視地走出了書店。
我跨上自行車,發瘋般地竄出了縣城。
車子的前輪壓在一塊石子上,
莽得一跳,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當我迷迷糊糊地從沙石路上爬起來時,
手掌上滲出了鮮血,軍褲膝蓋處破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哎喲,我的軍褲啊。
我將自行車拖到路邊,一屁股坐下,很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我心中恨恨地想,江秀英,你不就是一個新華書店的售貨員嗎?
有什麼了不起?
你不理老子,老子還不理你呢?
心中暗暗地恨着,騎上車子趕路,
但江秀英那一輪圓月般的臉盤和那兩隻長得很開的大眼睛以及塞上的酒窩,
固執地在我的腦海裏晃動着,其實我忘不了她,更恨她不起來。
在回家的路上,我碰到了當時正在公社報道組裏混事的孫煌,
他騎着一輛破車子,車子的前輪胎破了,用一根白色的牛皮繩子捆紮着。
車子沒有鏈盒,可能是怕把褲腳絞到鏈子裏,
他將一條褲腿高高地捲起來,看起來很滑稽。
他見到我,從車子上蹦下來,抓住我的手,激動地搖晃着。
他說:「夥計,你混好了,咱們那班同學數你混得好。」
我說:「你混得也不錯嘛。」
他說:「什麼呀,報道員,像一個狗腿子,還是個臨時的。」
我說:「你也可以去當兵嘛,部隊裏喜歡耍筆桿子的,
你如果當了兵,用不了兩年就能提幹,我給你打包票。」
他沮喪地說:「我血壓高,還是色盲,
當兵這條路,這輩子是走不通了。」
然後他問我去縣城幹什麼,我說去買了兩本書。
他興奮地說:「見到江秀英了沒有,見到宋寶三了沒有,
他們都在新華書店工作。」
我說沒見着。
他說:「這兩個人正在談戀愛呢。」
我說:「這怎麼可能?」
他說:「這怎麼不可能呢?」
孫煌說:「哦,你大概還記得那件事,
聽說起初江秀英不太願意,
後來宋寶三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剁下來,他就願意了。」
接着他又說:「人家都是喫商品糧的,
跟我們這些莊戶孩子不一樣。」
我說:「喫商品糧有什麼了不起?」
他愣了一下,說:「對對對,你也是喫商品糧的了,
提了幹就是國家的人了,
你現在完全可以跟宋寶三拼一拼了,
要不要我給你們牽牽線?」
我說:「你胡說什麼?人家江秀英是大美人,
我這張臉如何配得上?」
他說:「男人不靠臉,靠地位,
你老兄回去好混吧,混到個營長,
別說江秀英,就是咱們戲劇團裏的餘麗莎
也會跟在你屁股後邊打轉轉。
餘麗莎是我們戲劇團的演員,
在《紅燈記》裏演鐵媒,
號稱全線第一美人。」
我說:「夥計別大白天說夢話了。」
他說:「怎麼是說夢話呢?
只要努力,這是完全可能的,
就看你努力不努力了。」
可惜我剛混到連長就賺了業,
起初安排在現機械廠當武裝部幹事,
武裝部撤銷後,又去當保衛股幹事,
後來工廠倒閉,我就下了崗,
現在我是一個修鞋的,
我的爹會修鞋,
我的外號皮匠,就是這樣來的。
原來我想,
這輩子可以不必再幹這個下賤的職業,
想不到人到中年後,
爲了升級,
我只好辭呈副業,
成了一個手藝不錯的修鞋匠。
而我的同學孫煌,
在這將近二十年間,
由報道員而新聞幹事,
由新聞幹事而團委書記,
由團委書記而公社黨委書記,
由公社黨委書記而縣委書記,
不久以前,
又由縣委書記榮升爲全省最年輕的市長。
六十年代一個夏天的上午,
第一節課,
班主任和老師架着課本,
提着隨時都會敲到我們頭上的教鞭,
走進了教室。
我們發現在他的身後,
跟隨着一個穿天藍色揹帶裙,
白色圓領襯衣,
脖子上系一條紅領巾,
腳穿一雙棕色牛皮鞋的美麗女孩,
她的兩條修長的小腿,
光溜溜地放着白嫩的光芒。
這個女孩臉盤比較大,
眼睛也比較大,
眉毛比較黑,
睫毛也比較長,
她臉上最與衆不同的,
是在她的紅撲撲的腮幫子上生的兩個小酒窩,
這兩個酒窩使她的臉時時刻刻都笑盈盈的,
真是迷人得很。
我們看夠了班主任在掌聲着數不清的粉絲的臉,
我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美麗女孩的笑臉上。
班主任走上講臺,
握着女孩的手說,
同學們,
向你們介紹一個新同學,
江秀英。
江秀英同學剛隨父母從外地調來,
她多才多藝,
尤其擅長唱歌。
下面,
我們歡迎江秀英同學給我們唱一首歌。
我們熱烈地鼓起掌來,
聽美麗女孩唱歌,
那肯定比聽班主任講課好聽。
班主任講了些什麼課?
滿口胡言,
明知道我們餓得要命,
她卻在課堂上大將手抓羊肉和吐魯番的烏合葡萄。
我們鼓掌,
女孩十分勞烈地舉起一隻手對着我們擺了擺,
分明是讓我們停止鼓掌的意思。
又擺了擺,
於是我們就停止了鼓掌。
女孩的臉一點也不紅,
神情坦然,
用津津有神的大眼把我們全都看了一遍。
然後大大方方地說,
這幾天有點感冒,
嗓子不好,
唱得不好,
請同學們原諒。
然後,
她就亮開了嗓門,
唱了起來,
根本聽不出有什麼感冒之類的事。
她唱道,
藍藍得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面馬兒跑,
揮動邊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聽美麗的女孩唱歌竟然是這樣的幸福。
我的心從此就中了流毒,
愛上了偉大的藝術。
這樣子的女孩可是鳳毛麟角,
在我們這個偏僻的鄉村小學,
竟然降臨了這樣的仙女,
是開天闢地沒有過的事情。
現在我才明白,
其實,
從她站在那唱歌時開始,
我們班上那些男生就都迷上了她。
但在當時,
我看到的和聽到的卻是男同學們,
尤其是那些年齡大的男同學們對她的惡毒攻擊。
年齡比我大五歲的宋寶森說,
這個新來的詞真他媽的難看,
這樣的詞給老子啃腳後跟老子都不要。
宋寶森家是列屬,
父親在公社當官,
比宋寶森小兩歲的酷明說,
是啊,
他可真叫難看,
瞧那張大嘴能塞進一個窩頭去。
聽着這些大同學的議論,
我的心中,
不知道爲什麼,
竟然感到暗暗的高興。
後來,
發生了一件震驚全校的事情,
江秀英幾乎是馬上就成了學校宣傳隊的主角。
那時候,
每個學校都有毛澤東思想宣傳隊,
我也是宣傳隊的隊員,
在樣板戲,
只取威虎山,
懸場裏,
扮演小爐匠卵屏。
化妝很簡單,
從鍋竈下摸兩手鍋底灰,
往臉上一抹,
將我爺爺的光板子羊皮傲麻,
朝外往身上一踢就是。
江秀英是獨唱演員,
開場第一個節目是她,
壓場的節目也是她,
開場唱,
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壓場唱,
看見你們格外親,
或者是顛倒過來。
幾次演出之後,
在我們學校周圍的十幾個村子裏,
她的名聲就傳開了,
說來了一個小俊,
天生一副金嗓子,
說她一開口,
小夥子就暈倒一片,
說她一開口,
公雞就下蛋,
說她一開口,
地球就不轉。
我們的宣傳隊在幾十個村子裏巡迴演出,
傍晚出發,
半夜回來。
傍晚出發時,
太陽很大,
我們從石橋上經過時,
看到河裏的冰被映照的銅紅一片,
幾隻蹲在冰上的白鵝變成了金鵝,
突然從橋下竄上了一個滿臉塗抹着鍋底灰,
翻穿着羊皮傲的人,
嗷嗷地叫喚着,
直衝着江秀英奔過去,
到了進前,
左手仰起來,
撒出一把石灰,
右手接着仰起來,
撒出一把石灰,
石灰打在江秀英的臉上,
江秀英慘叫着就蹲在了地上。
我們都愣了,
我們宣傳隊的老師都是騎着車子的,
他們走得晚。
我們四個人,
一個是孫煌,
一個是國樑,
一個是庫明,
一個是我,
都是在芝曲威虎山,
全場裏扮演土匪的,
都翻穿着羊皮傲,
都塗抹了滿臉鍋底灰。
那天也是該到了江秀英倒黴,
平日裏去演出,
我們班主任和老師都用自行車馱着他的,
但那天和老師感冒了,
去不了了。
別的有車子的老師各有各的人馱着,
所以江秀英就跟我們走在一起了。
剛開始我們那個興奮啊,
你追我趕的嗷嗷亂叫,
平日裏,
我們是到了演出的地方,
才找鍋底灰往臉上抹。
這次我們是還沒出學校門,
就用學校火房裏的鍋底灰把臉抹黑了。
學校火房裏的鍋竈是燒煤的,
而農家的鍋竈是燒草的,
兩種鍋底灰味道大不一樣。
燒草的鍋底灰乾燥沒油性,
燒煤的鍋底會有油性,
抹在臉上,
感覺到皮膚被鋸得緊巴巴的。
我們的臉從來沒像那天晚上那樣黑過,
我們的牙齒本來不白,
但抹了這樣的鍋底灰後竟然變白了。
我們自着牙在江秀英面前表演着。
走上小橋前,
酷明撐着脖子學了一聲驢叫。
我看到江秀英抿着嘴笑了,
於是我也不甘落後的,
用更響亮的嗓門學了一聲驢叫。
我自覺着比酷明學得響,
國樑和孫皇也不甘落後。
在一片驢叫聲中,
江秀英咕嘟着嘴好像不高興了,
但他突然又咧開嘴巴笑起來,
他的笑就是我們的興奮劑。
於是我們那個臉上塗抹着鍋底灰,
翻穿着羊皮襖的壞蛋
就是這時從橋洞裏竄上來,
先揚起左手,
然後揚起右手,
把兩把石灰面打到江秀英的臉上。
在我們那兒,
有一句著名的邂逅語,
石灰點眼,白瞎。
我們還看過一部電影,
好像是講學生運動的,
片名忘記了,
影片中那些學生在出去遊行前,
身上都要揣上兩包石灰,
如果碰上特務追趕,
就掏出石灰猛地回頭,
砸到特務臉上,
於是特務就雙手捂着眼睛,
愛好着蹲在地上。
那時候,
我們都有模仿電影裏某些動作的愛好,
我們模仿鬼子關舉着軍刀砍小樹,
我們模仿僞軍笨拙地爬牆,
我們模仿,
我們什麼都敢模仿,
就是不敢模仿學生往特務臉上扔石灰包,
因爲我們知道這件事的嚴重。
但這個模仿了我們的裝疏的傢伙,
卻在我們面前,
將兩包石灰打在了江秀英的臉上。
儘管那傢伙化了妝,
但我們還是把它認了出來。
他扔完了石灰包,
就跳下石橋,
在冰上奔跑時還重重地摔了一跤,
驚動了冰上的鵝。
他爬起來,
咧咧切切地竄進了河灘上那些紅柳棵子裏。
江秀英被幾個老師用自行車拖往醫院後,
我們四個就被關押在學校的辦公室裏。
我們的班主任和老師用一塊白毛巾纏着頭,
在我們身前身後焦躁不安地轉着圈子,
說是誰幹的,
和老師弄着鼻子審問我們。
我們彼此看着漆黑的臉,
躲閃着老師的目光,
低下頭。
撇着一口外姓腔調的學校歌委會主任
從外邊跑進來,
嚴肅地說,
你們四個給我聽着,
如果江秀英的眼睛瞎了,
你們就等着進公安局吧。
膽子比較大的,
譁涼哭咧咧地說,
不是我們乾的。
校長說,
不是你們乾的是誰幹的。
庫明說,
他抹着臉子,
翻穿着皮襖,
我們認不出來,
認不出來。
校長拉開辦公桌的抽屜,
拿出一點什麼東西,
裝進褲袋裏,
說認不出來,
那就是你們乾的。
校長匆匆地走了,
和老師擰着我的耳朵,
把我低垂地頭抬起來,
指着我面前的庫明問,
他是誰?
你認識不認識?
我說,
庫明,
哎呦,
老師,
他是庫明。
我耳朵上全是洞窗,
被老師一擰,
頓時就流出了血水。
既然能認出庫明,
自然也就能認出那個人。
老師又說,
即便你們不說,
那個人也遲早要被救出來的。
你們是同黨,
你們說了呢,
就免了你們的罪。
要是不說,
就按託案犯處理,
你們自己掂量着吧。
後來公社裏來了一個帶槍的公安員,
坐在學校辦公室桌子後邊,
把我們四個單個提拎進去問話。
公安員把匣子槍往桌子上一拍,
我就嚇尿了褲子。
我說,
那個人是宋寶森。
女孩從玻璃上挪開臉,
腦袋像霍郎骨一樣轉動,
兩條腿懸在座位上,
前後悠晃,
那雙人造革的靴子顯得格外沉重。
這樣的靴子,
即便是鄉下的孩子,
也沒有多少人穿了。
但江秀英的女兒,
竟然還穿着這樣一雙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流行的笨種靴子。
女孩看了我一眼,
似乎感到了我注視她的目光。
她用一隻小手,
悄悄地去扯江秀英的衣角。
但江秀英的目光卻看着從破了玻璃的車窗外匆匆劃過的蒼涼的田野和路邊一個個冒着濃煙的塑料大棚。
女孩從口袋裏摸出一粒棕色的糖豆塞進油嘟嘟的小嘴裏。
她擠了幾下眼睛,
皺皺鼻子,
突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那粒粘糊糊的糖豆連同唾沫噴濺出來,
兩道黃鼻涕往外探了一下頭,
又縮了進去。
江秀英急忙轉過頭,
從口袋裏摸出一塊手指,
女孩搖頭躲閃着,
但還是被捏住了鼻子。
響,
江秀英說。
女孩使勁醒了一下,
江秀英將手指活亂團弄了一下,
嘆起身,
從窗玻璃的縫隙裏扔了出去。
女孩彎腰把那粒糖豆撿起來,
要往嘴裏塞。
江秀英捏着她的手腕,
撥開她的手,
將黏糊糊的糖豆挖出來。
給我的,
女孩哼唧着,
多髒啊。
江秀英將糖豆從車窗扔了出去,
用一腳擦擦手指。
女孩用小拳頭搗着媽媽的肚子,
哭着說,
你賠我的,
好了好了。
江秀英搖晃着女孩的肩頭,
說,
你看你看,
人家都笑話你了,
這麼大的人了,
還哭鼻子,
羞不羞?
你賠我十粒。
女孩止住哭聲,
氣轟轟地說,
好,
我賠你十粒。
江秀英說,
拿來。
女孩伸出手掌,
江秀英在女孩手掌上打了一下,
說,
給,
你騙人。
女孩膩在母親懷裏,
拱動着。
江秀英摟住女孩,
說,
小狗小貓上南山偷逃,
什麼逃?
毛逃。
女孩打倒,
上北山,
偷杏。
什麼杏?
酸杏。
女孩高興地說。
然後,
母女二人眉開眼笑的同時說,
毛逃,
酸杏,
一偷偷地一望。
他們的愉快感染了我和滿車廂的人,
大家看着他們,
臉上都出現了欣慰的表情。
200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