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二十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紀實文學《一滴淚》 作者 烏寧坤 演播 雨天 第二世紀 第二天中飯後 外語系紅衛兵敲鑼打鼓 來我家查抄四舅和反革命罪證 四人小隊由小包帶領 他是我教過的男生 兩年前畢業後留下當助教 他平常見我總是未雨先臉紅 今天卻捧著臉對我說 烏寧坤 把你從國內外收到的信全部交給我 我說 我沒有保存舊信的習慣 那是我們從1955年反胡風運動吸取的教訓 於是他下令讓我開一個和我通訊的親友名單 我照辦 四名抄家客翻箱倒櫃 彷彿十一年前肅反時在南開大學演過的舊戲又捲土重來 幾小時後 抄家小隊收兵 帶走幾件可疑物品 一件是我的手提打字機 盒蓋上有十五年前我從舊金山上船回國前 李政道用白旗寫的北京燕京大學烏寧坤字樣 還有兩本相冊 其中一本有我登上克里夫蘭總統號郵輪後和李政道以及我的美國朋友伯頓夫婦的合影 另外還有我的科達布朗尼兒童照相機 兩個從舊唱機拆下的電子管 一個100瓦燈泡和幾條舊領帶 連我們的英國自行車也不由分說被我搬上一個男生強徵去鬧革命 紅衛兵總部又勒令全校牛鬼 主動交出屬於四舊的書刊文件和其他物品 否則格鬥勿論 我選出了一堆中英文書刊 其中包括我在曼徹斯特學院1948集紀念冊《曙光》 這名字在當時倒有點反諷的意味 另外還有我在曼院和芝大的學位證書 我還得自己把它們送到一個新成立的四舊存放室 再去交四舊的路上 我經過起義外交官老王夫婦住的公寓樓 王太太正在從三樓一個窗口大哭大喊 我不是地主 我是老王的愛人 我要收回我們值錢的東西 路上有幾個人抬頭往上看 有人說這女人瘋了 我走到四舊室 發現裡面已經放滿了圖書藝術品衣服等等 便自我安慰 我的損失和別人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 但是後來聽到宜凱三哥事餘的損失 我卻嚇呆了 他是世界知名的中國民間宗教專家 幾十年來好不容易收集了幾千種稀有的寶券 卻被街道上的紅衛兵用三部板車拉走了 下落不明 隨後幾天 在外語系帶動下 各系紅衛兵紛紛對本系採取了類似的革命行動 全校牛鬼 隨時隨地被揪鬥 其餘時間在校農場勞動 或幹臟活 例如從糞坑把大糞抬到農場 與此同時 大部分革命師生到全國各地進行革命大串聯 免費旅遊 旅遊客從北京和其他大城市帶回形形色色的大字報 貼滿了校園 除了那些神話偉大領袖歌功頌德的文字 其中大多數都是對黨政領導幹部的瘋狂抨擊 國家主席劉少奇和黨的總書記鄧小平 成了最大惡極的走資派的總頭目 紅衛兵深深捲入黨內最高領導層內部 你死我活的鬥爭 在全國分裂成兩大造反派 時隔不久 派系之間在大字報上的脣槍舌劍發展成武裝鬥爭 到了1967年夏 全國實際上已處於內戰狀態 校園和合肥室一樣 掌握在兩個勢不兩立的武裝造反派手裡 男女小青年成羣結隊 胳膊上帶著紅衛兵袖章 手裡拿著大棒或匕首在大街上遊逛 搜索敵對派別的成員 駭人聽聞的傳說不進而走 市民沒有必要就不出門 後來乾脆到外地去避難 尼凱和我不知怎麼辦 就到火車站去了解一下情況 我發現站臺上人山人海 眼前有一列火車生火待發 不但車廂裡擠得水洩不通 就連車頂上也坐滿了人 不難想像列車穿過第一個隧道時 坐在上面的人就會摔死 後來聽說果真如此 這番景象讓我想起1937年抗日戰爭開始 我逃難時乘的火車 但哪怕在那時候 也沒有人冒著生命危險坐在火車頂上 我們當機立斷 我們只能就地湊合著活下去 而不能拿孩子們的性命去冒這種危險 一旦黨的領導癱瘓 革命小將要麼外出免費旅遊 要麼忙於打派仗 牛鬼也就沒人管了 校園空蕩蕩的 夜晚一片死寂 有一天 宜凱找回了我們的英國自行車 它是在一棟男生宿舍發現的 扔在牆角的垃圾堆旁 毀得面目全非 好像一個整得遍體鱗傷的老知識分子 我們在兩個大缸裡 儲滿了飲水 用所有的票證 儘量儲備糧食 燃料成了大問題 時值盛夏 煤球停止供應 煤球工人和其他行業的工人一樣 也停止生產 有的拿起武器保衛自己的一派 有的去周遊全國鬧革命 走投無路 我們和住在我樓上的一個年輕人 在烈日下拉了一部平板車 去十幾裏外的一個煤場 但願能拉回一車煤球燒爐子 煤場擠滿了人和平板車 我們一到就聽說 我們得自己動手做煤球 排隊等了一個鐘頭之後 我們終於付了錢開了票 去領每戶每月二百斤定量的煤 然後是搶一輛小鐵板煤車 裝滿煤灰 沿著一塊跳板推過去 倒進一臺煤球機 直到下午四五點鐘 我們二人才光著上身 把四百斤寶貴的煤球拉回家 雖然全身黑汗淋漓 我感到一種反諷的滿足 有氣無力的 對一桶拉煤回來的年輕人說 艱苦奮鬥 自力更生 遵照毛主席的教導 一凱和一丁 幫我把兩大框煤球擡回家後 我蹲在小廚房裡水池上面 唯一的水龍頭下面 用水沖洗我滿身的煤灰和汗水 有什麼睿智的先知能告訴我 這片國土上 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是那些大權在握的領導者 走火入魔 還是一個民族 正在經歷什麼神祕的危機 1968年2月下旬 我收到堂弟從揚州發來的電報 得知老母病逝 幸而兩派的小將忙於打派仗 顧不上對牛鬼專政 我才能向系主任請假一週奔喪 多年來 我常常惦著回故鄉一行 怎麼也沒料到 三十一年還舊國 竟是在腥風血雨中 來埋葬含恨死去的老母 經過一夜車船的折騰 我這個遊子 終於踏上了闊別三十一年的故土 我多想喊一聲 故鄉 你的遊子回來了 可是故鄉變化不小 乍一看 幾乎面目全非 那熟悉的城牆不見了 那些青石板路也不見了 我的腳下 是一條板著幹部面孔的水泥大街 兩旁排列著千篇一律的兩三層水泥樓房 要多醜有多醜 而我呢 塵滿面 病如霜 形同陌路 我問了幾次路才找到家門 兩扇黑漆大門 變成了一扇寒顫的小門 進門後才知道 經過房改 原來烏杏一家住的房子 已經住上好幾家了 聽堂弟妹們說 老人家是因為缺醫少藥 糖尿病加劇致死 靈舅 停在他度過最後一年多 孤苦伶仃的日子的黑屋子裡 棺材 是用兩扇舊門板打的 第二天 我默默地跟在一輛平板車後面 把靈舅 送往城郊去安葬 一路上 我回想他的一生 從小是個孤兒 在叔父家長到三十多歲 後來被嫁給我父親做田房 接管六個未成年的兒女 父親父賢 家裡靠典當過日子 娘真是如苦寒心把我們拉扯大了 還不讓師學 談何容易 後來一個人寡居十年 直到我回國後 把他接到北京同住 滿心以為 從此可以歡度晚年了 無奈十七年來 老人家受我株連 沒過上幾年好日子 最後還趕上文革苦海無邊 唯有一死 纔得到解脫 安葬後第二天 弟妹們忙著鬧革命 我獨自到大街小巷走走 看看故鄉似曾相識的面貌 聽聽久已生疏的鄉音 三十一年前 敵軍壓境 我才十七歲 滿心的恐懼和夢想 驅使我在腥風血雨中 獨自背井離鄉 去追求一個美好的新世界 如今夢想 早已破碎 恐懼 卻牢牢地織入生活的經緯 新世界 還是鏡花水月 死者好歹安息了 活下來的 磨難還沒盡頭呢 造反派之間的武鬥 在全國範圍內鬧得烏煙瘴氣 造成生命財產的重大損失 偉大領袖下令 由解放軍和工人 分別組成毛澤東思想宣傳隊 進駐大學和中學 領導革命 1968年春夏之間 在工宣隊和軍宣隊領導下 兩派形成大聯合 加強對階級敵人的無產階級專政 文革又進入一個新階段 名曰清理階級隊伍運動 要深挖階級敵人 一一打入令策 各系的紅衛兵 隨時通過廣播大喇叭 勒令被點名的牛鬼參加勞改 外語系紅衛兵 首先揪出茂教授 孔教授 狗叛徒吳老和我 孔教授夫婦的女兒貼了一張大字報 指控他父母是反動派 因為他們開後門 讓他進了外語繫上學 茂教授的兒子 勒令他每天勞改回家後 在毛主席像面前低頭認罪 其他各系相繼校友 被揪的範圍從反動學術權威 擴大到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 及黨政領導幹部和各系系主任 我竟然官運亨通 又當上了外語系牛鬼小組長 這時候我的小組已有十多名組員 其中包括李主任和黨總之郭副書記 李主任十幾歲參加東北紅軍 後來轉戰抗日和國共戰爭的戰場 他一向以響噹噹的老革命自居 體內還有一顆日軍的子彈 壓根沒拿紅衛兵當回事 而把他們的所謂革命行動 看作黨中央內部週期性的 左傾機會主義的表現 不料1968年5月16日 這位老紅軍突然之間發生了促變 那天是標誌文革正式開始的 516通知發表兩週年 安大造反派為了表示慶祝 下令全體牛鬼從早到晚整天勞動 下午 外語系小組全體人馬 在學生宿舍前面勞動 李主任跟我打了個招呼 說身上不舒服 就坐到路邊磕瓜子 後來隨便說了一聲 老吳啊 我先走了 頭疼 就提前下工了 等到我們收工 把鐵鍬和鋤頭送回工具房 突然聽到大喇叭裡 爆出廣播員用歇斯底里的語調 播送一條十萬火急的通知 請注意請注意 全體解放軍指戰員 全體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師傅 全體革命造反派戰士 接到北京黨中央急電如下 黨中央確認 安徽大學李某某楊某某二人為蘇修特務 上述罪犯 應立即由解放軍6408部隊逮捕 聽候處理 革命同志們 立即行動起來 交出這兩名蘇修特務 我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見周圍人潮洶湧 奔向李楊二人住的宿舍樓 幾分鐘之內 抓特務的小將們 從背後猛推兩名蘇修特務 沿著校園的大路飛跑 緊跟在後面的人羣邊跑邊喊 打倒蘇修特務李某某 打倒蘇修特務楊某某 打倒蘇修 兩名罪犯的胳膊被十字交叉扭在背後 頭髮往後揪 頭向上抬 他們身上的白背心撕破了 李主任光著雙腳 楊主任光著一隻腳 另一隻還穿著黑布鞋 在校園大門口 二人被押上一輛軍用吉普車 送往市內省公安廳拘留所 當晚兩名老革命老黨員 又被押回校園接受批鬥 水泥球場擠得水泄不通 我從遠處觀看 在全場高呼一連串少不了的口號之後 第一個跳上臺的是姓馬的俄語教師 他是李主任1958年 從南京軍事學院帶來的親信之一 他還沒開口 先左右開弓 扇了他的老首長幾個嘴巴 然後大喊大叫 控訴他多年來欺騙了他的部下 接著造反派小將紛紛上臺 鬥爭兩名蘇修特務 拳腳交加罵不絕口 革命羣眾發洩了革命義憤之後 兩名特務又被押回市內拘留所 以後幾年中 除了偶然拉到大會上批鬥 兩位老共產黨員 苦嘗共產黨牢獄的鐵窗氛圍 既不審也不判 言下階級鬥爭也隨著升溫 那天早晨出宮前 紅衛兵頭目宣佈 所有牛鬼必須在右臂佩戴臂章 一律用四寸寬的新白布縫製 用毛筆黑墨寫上本人姓名和罪名 當天下午出宮前檢查 李凱翻了所有的抽屜 也找不到一張布票 一片新白布 想不出別的辦法 他就從我的一件舊白襯衣撕下一塊 再把邊縫好 然後用他清秀的書法 寫上我的大名和頭銜 他嘆了一口氣說 我希望這個能對付 這些紅衛兵 好像忘掉他們紅司令 經常掛在嘴上的節約鬧革命 下午 值班紅衛兵檢查 別人都沒問題 一看我的臂章 他就扯了下來扔在地上 吳寧坤 這是什麼玩意 你是在找麻煩嗎 他對我嚷嚷 難道你不知道 必須用新布嗎 難道你不知道 邊必須用縫紉機縫嗎 我們家沒布票了 我們從來沒有縫紉機 再說毛主席教導我們 要節約鬧革命 你不要囂張 吳寧坤 他對我大吼 明天你帶個新的來 要不你等著瞧 收工回家 沒帶臂章 一看一看就明白了 他硬著頭皮 向鄰居借了五寸布票 急忙到學校商店 花了他一分一分省下來的錢 買了五寸白布 又在鄰居的縫紉機上縫了邊 第二天一早 離家去勞改 我亮出嶄新的臂章 上面是宜凱手書的 極右份子四個大字 出門前 我跟他說 真對不起 又給你找了那麼多麻煩 不過我真希望 他們讓我保存那個舊布做的就好 可以進博物館的 黨員領導幹部的臂章上 寫的是反革命修正主義份子 副校長年輕時入黨以前 被國民黨逮捕過 臂章上寫著 狗叛徒 俄語教師吳老的臂章上 有他用工整的言體寫的 狗叛徒三個大字 歸國留學生分別帶的是 美帝特務 日本特務 德國特務 如此等等 安大的牛鬼隊伍 迅速擴大到一百幾十人 上字校長 下字掏糞工人 彷彿也有點大聯合的味道 浩浩蕩蕩的牛鬼大隊正式成立 由化學系摘帽右派姓王的助教 任大隊長 狗叛徒吳老 任副大隊長 老改隊 有這麼一位1922年的老黨員領導 我感到十分榮幸 又十分滑稽 由老教授老黨員 老幹部組成的老改大隊 每天清早八點整 在水泥球場集合 按軍事編制排列 值班紅衛兵 首先批判我們的種種罪行 再下達當天勞動任務 然後由王大隊長 給各小組分配具體任務 有一段時間 我被分配到大隊長本人領導的 重體力勞動小組 組內其他成員 包括張校長 教工工會林主席 體育教研室蔣主任 我們在烈日之下拼命踩水車 從附近的小河 把河水車到孝農場 澆灌乾裂的農田 我們每天輪流 把一條龍式的水車 扛到河邊 彷彿我們是一些 原始部族的居民 在履行什麼古老的儀式 來驅除一個惡魔 我經過老改的磨練 對幹這類苦活本身 並不太介意 但是我真不忍心看著 全省的頭號大學的校長 被貶成一名苦力 扛著一架原始的水車 穿過校園 而不是領導全體教師 教育青年學生 學習文化和現代科學技術 更糟糕的是 有時 我們被派去幹毫無意義的活 合肥的八月 天氣酷熱 有一天 我們的任務 是開發校園一個 偏僻角落的荒地 地硬得像石頭 我用鐵鍬挖了一上午 才翻了幾尺建方的一小塊 我的右手磨出了血泡 我的嘴巴幹得冒煙 終於熬到午飯時間回家 我恨不得馬上先喫一塊西瓜 進門一聽 宜凱輕輕地說 跑了一早 也沒找到西瓜 真對不起 我就像小孩一樣哭開了 拖著腳步進了廚房 我打開水龍頭 大口猛喝不乾不淨的生水 直到宜凱過來關上水龍頭 突然間 我感到無地自容 即便在最好的時候 生活 也從來不是一次 有許多西瓜可喫的野餐 奧地利詩人裏爾克不是寫過 生活 比所有事物的沉重還要重嗎 那年我在獄中惡以待斃時 我睿智的岳母 不是給我帶話 教我耐心忍受嗎 如果我乾渴的 沒有一塊西瓜就受不了了 那我怎麼能垂簾自己 去面對明天的不測風雲呢 在孝農場 廠長當了牛鬼 監督我們勞改的工人鄭彪 是一名復原大兵 彪形大漢 橫眉怒目 活像招貼畫上的 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他突然掌握了專政大權 得意忘形 對一百多名高級知識分子 任意嘲弄 任意懲罰 任意延長烈日下的勞改時間 庫儲勞改 固然是牛馬不如 更加觸目驚心的 卻是沒完沒了的殘酷鬥爭 勞改攻堅休息時 鄭彪經常在工地 召開批鬥會 他揪出一個牛鬼 在勒令其他牛鬼 羣起而攻之 這一天被揪鬥的 是中文系的一位 研究紅樓夢的老講師 外號沈瞎子 因為他左眼失明 右眼也快瞎了 杵根柺杖 走起路來也烈烈竊竊的 他被扣上國民黨特務的帽子 大會小會批鬥 挨罵捱打 卻一直矢口否認 一有時間 他就扶在書桌上 眼睛緊貼著紙面 用他優美的書法 反駁對他的污賴 然後 他就把寫好的申訴 貼在公共場所 並寄給本地法院 鄭彪自告奮勇 揚言非打垮他的反動氣焰 整得他低頭認罪不可 沈瞎子 你以為你裝瞎 就能矇混過關嗎 鄭彪聲勢洶洶的質問道 沒門 老狗 都寫在你的自傳裡頭 你還想抵賴 1937年 幹了什麼反革命勾當 呃當時我是個流亡中學生 為了生活 我在一個國民黨部隊的電臺 當了三個月的報務員 你敢否認 你幹的不是軍事情報嗎 連我這個老大粗也明白 你一定參加過特務組織 你想糊弄誰啊 審問者得意洋洋的譏笑道 我從未參加過特務組織 沈瞎子斬釘截鐵的回答 你從沒參加過 你敢再說一遍 我從未 沒等他說完 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就把弱不禁風的紅樓夢專家 打翻在地了 緊接著 又揪著他的頭髮 把他提了起來 跪下 低頭認罪 你這老瘋狗 沈瞎子跪下來 一點也不像瘋狗 倒像一座古墓旁 有眼無珠的翁仲 我從未參加過任何特務組織 他又說了一遍 聲音微弱 但毫不含糊 政標惱羞成怒 暴跳如雷 對瞎子拳打腳踢 倒活像一條瘋狗 你馬上坦白認罪 否則 瞎子默不作聲 政標眼看威脅無效 大吼一聲 你這瞎狗 你是自找苦喫 話音剛落 他那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猛然捅進沈瞎子 還剩下一點勢力的右眼 鮮血沿著他的面頰躺下來 我自己的眼睛本能地閉上 我的嗓子堵住了 我身上一陣顫慄 汗流浹背 我的眼睛疼痛 天哪 他還不如承認算了 好漢不喫眼前虧嗎 儘管根據我自己當過流亡學生的經驗 我相信他的話 等我再睜開眼時 只見兩名紅衛兵 半拖半拉的把瞎子拉走了 你們大家親眼看見了 這狗特務多麼頑固不化 但是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把他打垮了 勝利者耀武揚威的揮動著鐵拳 對我們吼叫 這是給你們大家上一課 我們對你們牛鬼蛇神太寬大了 可是你們別忘了 無產階級專政不是喫素的 流幾滴血嚇不住我們 老老實實交代你們的全部反革命罪行 膽敢頑抗 無產階級的鐵拳就把你打得粉粉碎 現在回去勞動 多幹一小時 補上給老瞎狗浪費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