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葉嘉瑩先生講馮延巳《鵲踏枝》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葉嘉瑩先生講馮延巳《鵲踏枝》

到了《逢顏寺》有一個開拓 非常奇妙的一點 就是它不是像《問亭雲》 只寫一個女子的外表 蘭氣花兒眉 也不像《圍裝》 是寫的一個很具體的感情 它是隨道 絃琴 拋置酒 每到春來 愁腸還已舊 日日花前 嘗鬢酒 不辭 敬離駐顏守 河畔清舞 滴上柳 未問新愁 何時年年有 獨立小橋 風滿袖 瀕臨新月 人鬼後 它是寫什麼故事 它沒有說明 它說是隨道 絃琴 拋置酒 它說的是絃琴 它沒有說我是破國王家 我說懷念故鄉 都沒有說 它說的是一種絃琴 什麼叫做絃琴呢 就是你生活上一有空閒 這一種情緒湧到你內心裡來 就是絃琴 你無緣無故的內心有一種愁腸 或者悲哀的感覺 不是為了某一件具體的人或者事情 它說我覺得我應該把這個絃琴拋棄 所以我就嘗試 我就努力 我把絃琴拋置 我不要每天無緣無故的就傷感 這何必呢 所以我就把絃琴拋置 我努力了很久 絃琴 拋置酒 可是它兩個字就都打回來了 是隨道 絃琴 拋置酒 我曾經努力 我要拋置我的絃琴 結果我發現我沒有拋置掉 隨道 絃琴 拋置酒 為什麼知道我沒有拋棄掉 因為每到春來 是愁腸 懷已舊 每一年只要春天一來 我內心就有一種愁腸的感覺 所以它用的字都是很模糊的 都是很影響的 什麼是絃琴 是離別 它都沒有說 什麼是愁腸 愁腸它也沒有說 為什麼愁腸也沒有說 就是你內心之中無緣無故地好像有所追求 又好像有所失落 你好像總是抓不到一個東西 是隨道 絃琴 拋置酒 因為每到春來 我的那種感傷的感覺 愁腸 懷已舊 它就又回來了 愁腸就好像有所失落 又好像有所追尋 說不出什麼 愁腸 懷已舊 在這種愁腸的絃琴之中 日日花錢唱病酒 每當花開的時候 我在花錢就飲酒 我飲酒飲到什麼程度呢? 飲到病酒 就是我不但是喝到沉醉 而且有了一種身體不舒服的感覺 可是我仍然每天在花錢飲酒 日日花錢是唱病酒 都會有兩句寫商春的詩 且看雨盡花盡燕 你莫言尚得酒入春 古代詩人雖用字用得好 但是且看啊 你明天可能就沒有花看了 今天還有這幾朵花 你就暫且多看它一點吧 所以我暫且看 什麼樣的花?雨盡 馬上就要落下去的花 今年我親眼就看見它一片一片地飄零 你難道不為花傷感嗎? 且看雨盡的花盡燕 你怎麼能夠忍受這種悲哀和愁腸 所以我莫言尚得酒入春 所以我不要厭倦 不要推辭 我還是喝酒入春 傷多 儘管我已經酒已經喝得傷 已經喝得太多了 我不推辭 只因為花落得太快了 所以馮炎世就跟杜甫的感情很接近 日日花錢唱病酒 所以我不辭敬禮的朱元壽 不辭敬禮朱元壽也是很妙的一種感覺 花錢是唱病酒 因為花不常在 我不看它 我不飲酒 它就落了 我為了傷春 為了病酒 我的朱元憔悴了 我消瘦了 我不是不知道我的消瘦 我對著鏡子清清楚楚看到 我是憔悴消瘦了 我不辭 我不推辭 有的人比如說是多喝酒不好 勸他 他覺得對身體不好 我就停止了 停止了喝酒 他說我知道我敬禮朱元壽 我是病酒 我是為了酒傷害了身體 但是我不辭 我寧可傷害身體 我一定要面對著煎熬的花 為他飲一杯酒 日日花錢唱病酒 不辭敬禮的朱元壽 這就是逢源寺的一個絕大的不同 他沒有具體說出他的感覺 但他這個千回百轉的在那裡 在他內心的盤旋 這是逢源寺的最大的好處 那麼是什麼 每到春來就惆悵還依舊 春來 什麼事情使你惆悵還依舊呢 所以下邊的時候他就接著說了 河畔青霧是滴上來的 你看那河水邊 河岸上的那個青草 一片的青草又綠起來了 像歐陽修說的萬裏行色苦愁 你看那個青草一片一片的綠到天邊 那遠行的人再也沒回來河畔青霧 地岸上的柳條 冬天的時候憔悴了 柳枝斷了 春天的時候你久久河開 久久沿河看柳 你就馬上就感覺到柳條柔軟了 它不像冬天那麼僵硬了 不但是柔軟了 你雖然看不到它的葉子 像現在我們隱約之間有一片綠色了 春天來了 你看到河畔的青草 你看到地上的柳條 就是當青草生的時候 當柳條綠的時候 當春天來的時候 我的憂傷 我的惆悵就回來了 所以慰問新愁是何時年年有 你去年有過的愁 今年又回來了 所以新愁 為什麼你年年的春天都會引起一片的憂愁呢 獨立小橋 風滿袖 聽林心悅人歸 我就帶著我滿心的愁唱 那種嫌愁 我一個人站在橋上 人應該是在屋子裏面居住 橋是給人家過路的 橋不是給人停留的 橋是給人經過的 但是我一個人就站在那個小橋 獨立小橋 任憑那個橋的四圍 橋不是房間 所以它沒有遮攔 四面的寒風都吹到我的身上 古人寬袍大袖 風吹得我滿袖的寒風 我獨立小橋 風滿袖 我站了多久在小橋上 站了很久 直到聽林心悅 遠遠的一片樹林 樹林上月亮慢慢升起來 路邊橋上所有的人都回家了 我一個人還站在這裏 獨立小橋 風滿袖 聽林心悅 任鬼吼 這是馮檐次的感情 千回百轉的 纏綿匪策的 是什麼 他沒有說 是為了離別 為了一個女子 都不是 這就是我內心的愁唱和哀傷 馮檐次為什麼 他內心有這種擺脫不掉的 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愁唱和哀傷 因為馮檐次是一個非常不幸的詞人 如果我說有一個人 從他一出生就註定了他悲劇的夢魘 天下有這樣不幸的人嗎 從一出生就註定你是悲劇的命運 有這樣的人嗎 馮檐次就是出生下來 就註定是個悲劇人物的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為什麼我這樣說呢 宋琦是讀其書 不知其人可乎 所以我們要欣賞一個作家 你要對這個作家的時代背景都有所瞭解 馮檐次生來就是不幸的人 為什麼 他生在南唐 南唐是一個小國 南唐開國的君主李便 任用了馮檐次的父親 是他最重要的一個大臣 馮檐次生下來 就跟南唐前主李便的兒子 那就是南唐的宗主 他們從小就是交遊在一起 他生在一個必亡的國家 跟必亡的國君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 他跟宗主從小就是很好的朋友 宗主做了皇帝 他就做了宰相 你南唐的滅亡 你做一個宰相 你有能力把南唐的威望挽救回來 你沒有這個能力 而你生在這個國家 所有朝廷上的人 主戰 主和的 所有的箭頭都指在你身上 所有的責任都擔在你身上 他無可告訴 無可推託 無可言說 所以他才會寫出這樣的詞來 這是我們講的第一首詞 我們現在把它音響 水到鮮青炮之舊 美到春來 我愁腸寰依舊 日華淺長筆 舊不辭兵戾逐言收 河畔青霧滴上流 未聞新愁 何時年年幼 獨立小橋 鋒馬安休 平鄰新月人歸好 獨立小橋 鋒馬安休 平鄰新月人歸好 有時候我們後面把它重疊幾次 有的時候詩詞要有一點餘韻 所以像從前我們說陽關還有三疊 有的時候詩歌的吟頌可以把它重疊幾次 這是我們講的第一首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