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14)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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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觀看·2024年4月30日
我昨日到的,嘴裡說著心裡只想不起這是誰的家人,那家人見老蠶愣著,知道是認不得了,便笑說道:「家人叫黃生,壁上是黃英圖黃大老爺。」
老蠶道:「哦,是了是了,嘿,我的記性真壞,我常到你們公館裡去,怎麼就不認得你了呢?」
黃生道:「嘿嘿嘿,你老貴人多妄事罷嘞。」
老蠶笑道:「呵呵呵呵,人雖不貴,妄事倒實在多的,你們貴上是幾時來的,住在什麼地方呢?我也正悶得慌,找他探天去。」
黃生道:「嘿嘿嘿,壁上是總辦莊大人委的,在這齊河上下買八百萬料,現在料也買齊全了,驗收委員也驗收過了,正打算回省消差呢,剛剛這河又插上了,還得等兩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這店裡嗎?在哪屋裡?」
老蠶用手指向西道:「就在這西屋裡。」
黃生道:「哦,壁上就住在上房北屋裡,前兒晚上纔到,前些時都在工上,因為驗收委員過去了,才住到這兒的,此刻是在縣裡喫午飯,喫過了李大人請著說閒話,晚飯還不定回來喫不喫呢。」
老蠶點點頭,黃生也就去了。
原來此人名黃應圖,號任瑞,三十多歲年紀,系江西人士。其兄由漢林轉了御史,與軍機達拉蜜制好,故著黃仁娟捐了個銅支,來山東合工投效。
由軍機的巴行,府臺是格外照應的,眼看大案寶舉出奏,就是個知府大人了。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時與老蠶一泊來往過數次,故此認得。
老蠶又在店門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黃昏的時候。到房裡,又看了半本詩,看不見了,墊上蠟燭。只聽房門口有人進來,嘴裡喊道:「捕翁捕翁,久違得很了。」
老蠶慌忙立起來看,正是黃仁瑞。彼此作過了衣,坐下,各自談了些別後的情事。
黃仁瑞道:「呵呵呵,捕翁還沒有用過碗飯吧?
我那裡雖然有人送了個一品鍋,幾個碟子,恐怕不中喫,倒是早起,我叫廚子用口磨燉了一隻肥雞,大約還可以下飯。
請你到我屋子裡去喫飯吧,這古人云,最難風雨,故人來,這洞闔得無聊,比風雨更難受,好有相逢,這就不寂寞了。」
老蠶道:「呵呵呵,甚好,甚好,既有佳有,你不請我,也是要來喫的。」
仁瑞看桌子放的書,順手接起來一看,是《八代詩選》,說這詩總還算選得好的,也隨便看了幾首,丟下來說道:「我們那屋裡坐吧。」
於是兩個人出來,老蠶把書理了一理,拿把鎖把房門鎖上,就隨著仁瑞到上房裡來。
看是三間屋子,一個禮間,兩個冥間,堂屋門上掛了一個大泥加板門簾,中間安放一支八仙桌子,桌子上鋪了一張漆布。
仁瑞問:「飯得了沒有?」
佳人說:「還需略等一刻,雞子還不十分爛。」
仁瑞道:「先拿碟子來喫酒吧。」
佳人應聲出去,一瞬間轉來,將桌子架開,擺了四雙筷子,四支酒杯。
老蠶問:「還有哪位?」
仁瑞道:「停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杯塊安置挺妥,只有兩張椅子,又出去尋椅子去了。
仁瑞道:「我們炕上坐坐吧。」
冥間西守本有一個土炕,炕上鋪滿了爐席,炕的中間仁瑞鋪了一張大老虎熔毯,毯子上放了一個煙盤子,煙盤兩旁兩條大狼皮褥子,當中點著明晃晃的太古燈。
怎樣叫做太古燈呢?
因為山西人財主最多,卻又人人喫煙,所以那裡煙具比別省都精緻。
太古是個縣名,這縣裡出的燈樣式又好,火力又足,光頭又大,五大洲屬它第一。
可惜出在中國,若是出在歐美各國,這第一個造燈的人,各報上定要替他揚名,國家就要給他專利的憑據了。
無奈中國無此條例,所以叫這太古第一個造燈的人同那壽州第一個造斗的人,雖能使器物利用,名滿天下,而自己的聲名埋沒,雖說則述不正,可知實會使然。
閒話少說,那煙盤裡擺了幾個景泰蘭的匣子,兩支廣州煙槍,兩邊兩個枕頭。
燃銳讓老蠶上手做了,他就隨手躺下,拿了一支煙簽子,挑煙來燒,說:「嘿嘿嘿,不,你還是不喫嗎?
嘿嘿,其實這樣東西,倘若喫得費時失業的,自然是不好,若是不上癮,隨便消遣消遣,倒也是個妙品,你何必拒絕得這麼厲害呢?」
老蠶道:「哎,我喫煙的朋友很多,為求他上癮喫的,一個也沒有,哼,都是消遣消遣,就消遣進去了,及至上癮以後,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個無窮之類,我看你老哥也還是不消遣的為是。」
任睿道:「我自有分寸,斷不上這個當的。」
說著,這間門簾一響,進來了兩個妓女,前頭一個有十七八歲鴨蛋臉,後頭一個有十五六歲瓜子臉,進的門來,朝炕上請了兩個安。
任睿道:「哎,你們來了。」
朝裡指道:「哎,這位是鐵老爺,是我省裡的朋友,哎,翠華,你就伺候鐵老爺,也坐在那邊吧。」
只見那個十七八歲的,就挨著任睿在炕簾上坐下了,那十五六歲的卻立著,不好意思坐,老蠶就脫了鞋子,挪到炕裡面去盤膝坐了,讓他好坐,他就側著身,咧唧著坐下了。
老蠶對任睿道:「哎,我聽說此地沒有這個的,現在怎樣也有了。」
任睿道:「哎,不然,此地還是沒有,他姐兩個本來是平原二十里舖做生意的,他爹媽就是這城裡的人,他媽同著他姐倆在二十里舖住著,前月他爹死了,他媽回來,因恐怕他們跑了,所以就帶回來的,在此地不上店,這是我悶極無聊,叫他們找了來的。
這個叫翠花,你叫那個翠環,都是雪白的皮膚,很可愛的,你瞧她的手呢,包你合意。」
老蠶笑道:「不用瞧,你說的還會錯嗎?」
翠花倚著任睿對翠環道:「你燒根煙給鐵老爺喫。」
任睿道:「鐵老爺不喫煙,你叫他燒給我喫吧。」
就把煙簽子遞給翠環,翠環鞠躬著腰燒了一口,上在鬥上遞過去,任睿呼呼著喫完。
翠環再燒時,那家人把碟子、一品鍋均已擺好,說請老爺們用酒吧。
任睿立起身來說:「哎,喝一杯吧,今天天氣很冷。」
雖然老蠶上座,自己對坐,命翠環坐在上橫頭,翠花坐下橫頭,翠花拿過酒壺,把個人的酒加了一加,放下酒壺,舉著來先布老蠶的菜。
老蠶道:「請歇手吧,不用布了,我們不是新娘子,自己會喫的。」
隨又布了黃任睿的菜,任睿也替翠環布了一柱子菜,翠環慌忙立起身來說:「您的歇手。」
又替翠花布了一柱,翠花說:「我自己來喫吧。」
就用勺子接了過來,遞到嘴裡,喫了一點,就放下來了。
任睿再三讓翠環喫菜,翠環只是答應,總不動手。
任睿忽然想起,把桌子一盤說:「是了,是了。」
隨直著嗓子喊了一聲:「來呀!」
只見門簾外走進一個家人來,離席六七尺遠,立著腳。
任睿點點頭,叫他走進一步,隨向他耳邊嘀嘀說了兩句話,只見那家人連聲道:「渣渣!」回過頭就去了。
過了一刻,門外進來一個著藍布棉襖的漢子,手裡拿了兩個三絃子,一個遞給翠花,一個遞給翠環,嘴裡向翠環說道:「叫你喫菜呢,好好的伺候老爺們。」
翠環彷彿沒聽清楚,朝那漢子看了一眼,那漢子道:「叫你喫菜,你還不明白嗎?」
翠環點頭道:「知道了。」
當時就拿起筷子來,布了黃任睿一塊火腿,又加了一塊布給老蠶。
老蠶說:「不用布最好。」
任睿舉杯道:「嘿嘿,我們乾一杯吧,讓他們姐兒兩個唱兩首,我們下酒。」
說著,他們的三絃子已都和好了弦,一地一段地唱了一支曲子。
任睿用筷子在一品鍋裡撈了半天,看沒有一樣好喫的,便說道:「嘿,這一品鍋裡的物件都有徽號,您知道不知道?」
老蠶說:「不知道。」
他便用筷子指著說道:「嘿嘿,這叫怒髮衝冠的魚翅,這叫百折不回的海參,這叫年高有德的雞,
這叫酒色過度的鴨子,這叫恃強拒捕的肘子,這叫沉心如水的湯。」
說著,彼此大笑了一回。
他們姐兒兩個又唱了兩三個曲子,家人捧上自己燉的雞來,老蠶道:「誒,酒很夠了,就趁熱盛飯來喫吧。」
家人當時端進四個飯來,翠花立起,接過飯碗,送到個人面前,泡了雞湯,各自飽餐。
飯後,擦過臉,任睿說:「我們還是炕上坐吧。」
家人來,徹蠶窯,四人都上炕去坐。
老蠶已在上手,任睿已在下手,翠花倒在任睿懷裡替他燒煙。
翠花坐在炕院上,無事做,拿著弦子幫家幫家撥弄著玩。
任睿道:「誒,老蠶,我多時不見你的詩了,今日總算他鄉遇故知,你也該作首詩,我們拜讀拜讀。」
老蠶道:「這兩天我看見洞禾很想作詩,正在那裡打主意。
被你一陣胡攪,把我的詩也攪到那酒色過度的鴨子裡去了。」
任睿道:「誒,你快別恃嘗巨捕,我可就要怒髮衝冠了。」
說罷,彼此呵呵大笑。
老蠶道:「有,有,有,明天寫給你看。」
任睿道:「那不行,你瞧,這墻上有斗大一塊心粉的,
就是為你提詩預備的。」
老蠶搖頭道:「誒,留給你提吧。」
任睿把煙槍往盤子裡一放,說:「誒,稍緩急事,能由得你嗎?」
就立起身來,跑到房裡拿了一支筆,一塊燕胎,一錠墨出來,放在桌上說:「翠環,你來磨墨。」
翠環當真倒了點冷茶,磨起墨來。
老蠶道:「啥時間,翠環倒墨得了,你寫吧。」
任睿取了個布毯子,說道:「翠花長竹,翠環捧燕,我來彈灰。」
把紙筆遞到老蠶手裡,翠花舉著蠟燭臺,任睿先跳上炕,立到心粉的一塊底下,把灰彈了,翠花翠環也都立上炕去,站在左右。
任睿招手道:「來來來。」老蠶笑道:「你真會亂。」
也就站上炕去,將筆在燕胎上站好了墨,喝了一喝,就在牆上七歪八扭地斜起來。
翠環恐怕燕上墨洞,不住地喝,那筆上還是裹了細冰,筆頭越寫越肥,輕刻寫完,看事。
地裂北風浩,長冰碧河下,後冰逐前冰,相鄰富相亞,河區一圍塞,挫鵝迎橋架,歸人常接挫,旅客空嘆叉,迎迎一水間,喧車不得駕。
今燕昭寄月,亂此七岐夜。
任睿看了,說道好詩好詩,為什麼不落款呢?
老蠶道:「提個江有黃任睿吧。」
任睿道:「誒,那可耍不得,冒了個會作詩的名,擔了個邪氣飲酒革職的處分,有點不合算。」
老蠶便提了補蠶二字,跳下炕來。
翠環姐妹放下燕臺竹臺,都到火盆邊上去烘手,看炭已將盡,就取了些生炭添上。
老蠶立在炕邊,向黃任睿公公說道:「多擾,多擾,我要回屋子睡覺去了。」
任睿一把蠟燭說道:「誒,不忙不忙,我今兒聽見一件驚天動地的案子,其中關係著無限的性命,有腰腳離奇的情節,正要與你商議,明天一黑早就要覆命的,你等我喫兩口煙,長點精神,說給你聽。」
老蠶只得坐下。
未知究竟是段怎樣的案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