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八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八集 天亮了 幾個紅衛兵和造反派打開了房門 看來他們的爭執已經解決了 一個女青年大聲對我嚷嚷著 起來起來 另一個造反派關照我快點去廚房喫點東西 隨後就上樓去聽候命令 我去樓下的衣帽間梳洗 鏡子裡映出的我 連我自己見了都嚇了一跳 一頭亂噴噴的頭髮 蒼白浮腫的臉龐上 額頭及雙頰上 濺滿了泥漿 我後退一步再打亮一下 發現自己滿身都是泥漿 事實上 我看上去活像一具女殭屍 就跟抗戰時期 在重慶街頭廢墟裡扒出來的女屍無異 自見了那具女屍後 我一連好幾天都覺得難受不安 無法安寧 對她說來 世上的一切已徹底告終了 她再也不能站起來走動 甚或對自己的不幸的遭遇 也無法申訴呼籲了 現在 當我憶起這具女屍時 反而增添了活下去的信心 在我 文化革命 僅僅是一場為自己澄清名譽的鬥爭 我不但要活下去 還要活得像花崗巖一樣堅強 不管處於何種嚴酷的打擊 都要潔身自愛 保持自我 我臉面浮腫 是因為長時間滴水未入 我僅存留的一隻腎臟 已經無法正常發揮其功能了 我必須即刻喝點水 我走進廚房 先喝了滿滿兩杯水 再喫老趙為我準備的大米粥和素菜 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食物竟能這麼神速地在人體內激發熱量 而卡路里又會激發和堅定人的意志 煞時 我感到精神一振 一個紅衛兵將廚房門推開 對我嚷著 你是在喫盛宴吧 你在這裡磨蹭了多少時間了 快點快點 我和老趙跟著他們上了樓 陳媽也跟著我們一起上去 那幾個紅衛兵和留下的造反派 要我們幫著包紮我們自己的東西 以便他們隨時就可以拎走 我巴不得他們趕快離開這兒 因此 我很是起勁賣力地幫他們整理 這些紅衛兵造反派 在我眼前晃動著的身影 比喪失財產更讓我難熬 他們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 尚未開化的野蠻生物 我與他們沒什麼可說的 在紅衛兵造反派眼中 老趙不屬於階級敵人之列 雖然他們認為 他沒有好好接受教育 社會主義覺悟太低 甘願為我這樣的人服務 我看他們挺隨便地與他交談 老趙也盡力與他們搞好關係 我們都坐在地板上 包紮著散落在各處的物件 紅衛兵們興奮地議論著 他們上北京受毛主席接見的盛況 其中有幾個曾經參加過818的 高傲地侃侃而談 詳盡描述著他們的親身體驗 8月18日 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檢閱紅衛兵 他們還談到 駐京部隊如何對他們熱誠接待 供他們膳素 還發給他們軍裝 並訓練他們如何參加檢閱 部隊首長還親自為紅衛兵 選擇有關語錄及口號 他們的交談很令人詢問 這似乎說明 文化革命中是解放軍們在幕後支持 並引導著紅衛兵的行動 但物件都一一包紮就緒了 卡車來了 令我失望的是 車開走後 紅衛兵們仍留著步走 一個女造反派對我說 你必須待在屋裡 不準離開 紅衛兵們會輪流看守你的 我又驚又氣 我問道 你們有什麼權利可以把我囚禁在這裡 過度的失望 令我渾身顫抖不已 我有造反派的權利 除非你們守著書面命令 我盡力剋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說 你為什麼非要跑出去 你要去哪 像你這種女人 這檔口走出去 會給人家活活打死的 我們把你關在家裡是保護你 我們準許老趙留下來替你買菜 你知道外邊的形勢嗎 文化大革命已推向一個新高潮了 我並不是非要走到外面去 但這是個原則問題 什麼原則問題 你既然不想出去 那還要吵鬧什麼 你必須待在這裡 直到我們做出處理 這是命令 說必 他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怒氣沖天 但也沒有辦法 晚上 他們準我把自個兒牀上的彈簧牀墊鋪在地上 讓我做睡覺之用 空空的衣櫃裡 僅剩幾件替換衣服和一件毛衣掛著 房間一角還留著一支手提箱 裡面是我的冬衣 還有一支草綠色帆布包 置著我冬天的毯子和被褥 除了廚房用的桌以外 傢俱就只剩下兩把椅子和一支小咖啡桌了 紅衛兵站著房門外那兩把剩下的椅子 謹慎地監視著我 我只能坐在席地而至的牀墊上 他們不時打開房門來監察我的行動 因此 僅有在洗澡間 我才能享受一點隱私的自由 他們允許我女兒住在自己房裡 卻不准她與我交談 她也難得回家 因為場裡的會議越來越多 她必須在那裡參加文化大革命 每逢傍晚時分 我就把門輕輕敞開一點 希望在她回家上樓路過房門口時 我們能見上一面 在她回家的晚上 我們總是爭取互相見一見 這是我唯一能得到的安慰 每每見過我女兒的那個晚上 我就睡得比較踏實 老趙還是為我買菜 但他們不准我跟老趙、慢平一起喫飯 那些紅衛兵排好執勤表 輪番看守著我 白天他們都回家喫飯 晚上留下一兩個紅衛兵 在我房外搭鋪睡覺 在我被軟禁兩天後 陳媽的女兒從外地趕來上海 接她回家了 我們流著淚互相道別 陳媽要留給我一件 她自己編織的毛線背心 但紅衛兵卻責備她沒有覺悟 不準把她的毛背心送給我 哎呀 她沒有足夠的冬衣 身體又不好 你們知道嗎 陳媽苦苦地求著紅衛兵 你拎得清嗎 她是階級敵人 你還要關心她有沒有足夠的過冬衣服 紅衛兵說 陳媽的女兒似乎十分懼怕紅衛兵 她不住催著陳媽快快離開這裡 陳媽卻說 我一定要向妹妹告別 說著 她眼淚撲酥酥地直往下淌 其中一個紅衛兵不耐煩了 他對著陳媽用批判的口氣說 你在這裡還沒待夠啊 她是階級敵人的女兒 你還想與她道別 我環抱著陳媽的肩頭 準備與她做最後一次的擁抱 她放聲大哭 紅衛兵們扯開了我的手臂 將陳媽和她女兒推搡出去 老趙幫著他們把行李送出去 還為他們叫了輛三輪車 為了想了解外邊的形勢 我每天都如飢似渴地讀著老趙留在廚房裡的報紙 一天晚上 我進廚房喫晚飯時 看見椅子上有一張油印的傳單 上面寫著《紅衛兵通訊》 大標題為 《堅決打擊階級敵人的猖狂進攻》 它引起我的興趣 我希望能看個明白 看看四周沒人 我就偷偷把它塞進褲袋裡 過後帶到洗澡間去靜靜細讀 自那以後 我總十分留心紅衛兵們丟下的廢紙 因為這些紅衛兵的傳單 都是誇大了的 資產階級和修正主義罪行的宣傳 他們在打擊這些敵人的過程中 肯定會泄露一些 有關受衝擊的共產黨領導人的情況 而這些領導人的名單 至今尚未向民眾公佈過 我特別對 指控上海市委及市政府領導人那些 妄圖反對或破壞毛澤東指示的報導深感興趣 從這些傳單內容看來 黨內的兩派鬥爭比我想象的更劇烈 這些紅衛兵們出版的簡報和傳單 是不經審查的 因此無意中會泄露一些黨內鬥爭的內幕 在家裡給軟禁一週之後 我問紅衛兵 我還要被監禁多久 並要求他們讓我去花園走走 他們與上級通過電話後 就準許我去花園散散步 有時我就抱著佛羅沙坐在露臺的臺階上 他們似乎已不再計較 佛羅沙咬傷造反派頭頭的罪行了 有時他們自己都逗著佛羅沙玩 很快 曼平就發現 我常常在清晨出現在花園裡 所以晚上 假如他回家的話 就寫個字條搓成個小團丟在花園裡 這樣我第二天早上下樓散步時 便可以看到 九月份的雨水特別的多 每逢隔天下過雨 那紙團便被浸潤得爛糟糟的 無法打開 一張小小的紙條 能讓他寫些什麼呢 只能是對我的問候而已 例如 媽媽我愛你 保重身體 我們要勇敢些 共同頂住這場大風暴 親愛的媽媽等等 這些對我無疑是莫大的安慰 讓我不再覺得孤單 每逢我去廚房喫飯 要是老趙也在裡面 那麼紅衛兵就要在一旁監視著 禁止我們交談 但老趙與紅衛兵之間 是可以隨便交談的 後來我發現 雖然老趙是在和紅衛兵交談 但有許多話是專門講給我聽的 例如一天 老趙問紅衛兵 呦 你們常常毆打老師嗎 老趙的話讓我覺得十分驚訝 因為八月三十日紅衛兵來抄家時 對他們的教師還是十分友好的 我迫不及待地等著聽紅衛兵的回答 那個紅衛兵不以為然地說 要是他們有資產階級思想 或者逼我們讀書 阻止我們投入革命運動 那我們就揍他們 有許多教師 就是不懂得深入開展文化革命的重要性 他們仍然相信書本上寫著的玩意兒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 在游泳中學會游泳 我們必須在革命運動的實踐中 及艱苦的勞動中進行學習 學校裡那套已經過時了 那些仍然死死抱住書本之實的教師們 肯定是對抗我們偉大領袖的 我們就必須把他們當作敵人來看待 又有一次 老趙問紅衛兵 你去參加衝擊市政府了嗎 當然 這種衝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是最後一次 上海整個市政府 都已經被修正主義腐蝕成穿信濫了 從老趙與紅衛兵之間的交談 及紅衛兵的傳單和郵印件中 我瞭解到 現在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紅衛兵 似雨後春筍般 紛紛與工人組織聯合起來 組成新的造反派組織 我不知道他們這樣做 是為了達到某種個人利益呢 還是僅僅怕被人看作落後分子 這種形式 促使羣眾紛紛被迫置身於這場大革命之中 對資本家的抄家 對知識分子的出擊 導致紅衛兵們與造反派的私慾日益膨脹 迫害的手段也日漸毒辣殘忍 他們急不可待地要把運動往縱深推進 看來 似乎極左分子的領導人 想利用當時的形勢 及造反派的心理狀態 把矛頭集中指向上海市委及市政府 對他們施加壓力 譴責他們包庇資產階級 以反對毛澤東的路線 他們斷言 市委及市政府幾年來 有意拒不執行毛澤東的指示 當然 上海市市委及市政府的領導 也並非初出茅廬的政界新手 他們經歷過多次的政治風暴的激盪 他們瞭解 毛澤東的一套策略就是發動羣眾 因此 他們自己也採取發動羣眾的辦法 很快地 他們也組織了自己的紅衛兵和造反派 介入文化革命 他們與極左派展開大辯論 爭奪文化大革命的領導權 在口號及行動上 各派都竭力使自己表現得更紅色 更殘酷 更左派 因此 除非兩個組織發生武鬥 打得頭破血流 否則 你根本弄不清各組織所從屬的派別 與之同時 所謂的資產階級和知識分子 則在兩派鬥爭的夾縫中 歷盡磨難 苦痛難言 因為兩派都要顯示自己對階級敵人的 嫉惡如仇 誰打擊得最狠 誰就更顯得掌有實權 隨著暴力迫害的形勢逐步升級 文化革命也日益深入 對階級敵人的打擊面越來越廣 牽涉的人數越來越多 一個新的口號給推出來了 強調要貶低和打擊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子弟 那口號為 龍生龍 鳳生鳳 老鼠生子 絕必動 意為階級敵人的子女 肯定也是階級敵人 我真正想不通 怎麼在一個信仰馬克思唯物主義的國家裡 竟會出現這麼一個強調遺傳學的口號 我沒有時間 也沒有精力去思索這個問題 但打從這個口號提出後 慢評便從羣眾的隊伍裡被清除出來 與製片廠其他一些階級敵人 一起被關進了牛棚 關在牛棚裡的受害者 所有的時間都在反復寫認罪書 盡力肅清自己頭腦裡 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個人主義 這一切 都是我從老趙和另一個紅衛兵談話中得悉的 一次我聽到老趙在我房間外大聲嚷嚷著 說要給慢評送鋪蓋和替換衣服去 因為他已被關進牛棚 不準回家了 晚飯時 我實在一口也咽不下去 但為了想了解慢評的近況 我只得假裝坐在廚房喫飯 老趙果然不負我一片苦心 我剛剛坐定 他便與紅衛兵談起慢評了 我見到他了 我把東西都交給他了 他臉色很好 情緒也不錯 他告訴我 他正在寫檢查 批判認識自己的出身 他還說 牛棚裡的同事大家都很照顧他 只是 他需要寫什麼批判呢 他是共青團團員 受過多次表揚 獎狀都拿到好幾張 他對無產階級很友好 一次在鄉下 一個農婦突然犯病了 慢評當即自己搖著一隻船 把他送到公社醫院 救回那農婦一條命呢 他生在外國 又出身這種家庭 當然得做自我批判了 那個紅衛兵對老趙說 他可能是隻紅蘿蔔 外面紅 裡面白 不管怎麼樣 現在共青團根本已經解散了 共青團總書記胡耀邦 也是個修正主義分子 不多久 電影場的造反派來了 他們查抄了慢評的房間 把房裡他留下的所有東西 都席捲而去 這突發的變故 令我萬分痛苦 任何對我自己的打擊 我都不在乎 但現在慢評也被捲進去 這令我萬念俱灰了 9月27日傍晚 我被一個紅衛兵和造反派 壓抵7月份我去過的那所學校大樓裡 一大幫人已聚在那兒 候著我 這次 我成為批鬥的對象了 到會的 不僅有來過我家的紅衛兵和造反派 還包括亞細亞公司的老職員 以及7月份 曾盤問過我的 他們學習班的負責人 那戴深色眼鏡的傢伙 主持著會議 會場的佈置與過去不同 椅子不是對著講臺排列 而是圍成一圈 我被命令站立在中間 兩邊各站著一個紅衛兵 那個戴深色鏡片的傢伙 確實很會講話 口若懸河 滔滔不絕 只聽他從鴉片戰爭講起 有聲有色地形容著 英國海軍如何入侵中國 炮轟中國海岸 他講的錯誤百出 其目的 只是挑起羣眾對我的仇恨心而已 好像那一百年前 英國人對中國的所作所為 這筆賬 都應該算在我一個人身上 他說的 就像是我帶著英國海軍 駛入珠江死的 然後他說明 亞細亞公司是個國際性的公司 世界各地都設有它的分支機構 他說列寧曾經指出 這種公司是社會主義的最大敵人 他告誡大家 打從遠古時代開始 亞細亞公司以派遣推銷員到中國農村 以兜銷火油做藉口 從而為帝國主義收集有關情報 他還舉出一串數字以證明 該公司在對中國通商中所獲得的巨大利潤 稱之為對中國人民的經濟剝削 他還說 英帝國主義比美帝國主義更狡猾 美國政府是公開反對中國人民政府 保護臺灣國民黨 而英國則在外交上承認人民政府 但在聯合國會議上 卻和美國一起投票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 加入聯合國 接著話題一轉 又提到我的家庭出身 他告訴與會羣眾 我是大地主的後代 我家曾擁有肥田萬頃 他不像市政府的聯絡員那樣 稱我祖父為愛國者 卻說我祖父是個腐朽沒落的地主 和封建主義的吹鼓手 因為他曾在他所著的歷史書中 讚賞過幾位帝王 他還說 在他所保留的文件中 有確鑿證據說明 他是漢野平綜合公司 包括安源煤礦的創辦人和股東 而在那裡 恰巧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 親自組織領導工人 向資本家進行鬥爭 這足以證明 我祖父與毛澤東對著幹的罪行 其實 他們並不屬於同一個時代 後來他又指出 我父親是北洋政府的高級官員 年輕時曾在日本生活多年 他要求與會羣眾 回憶日本人對中國的侵略 八年抗戰 殺死了一千萬中國無辜百姓 他倒沒說漏嘴 沒說出 我父親是在二十世紀初葉去日本的 那是遠在1937年日本侵華之前 相反 他要給人一個印象 似乎我父親不顧日本侵華的民族之恨 而去日本生活了多年 然後他用手指點點我 說我二十歲就去了英國 在英國的大學裡就接受訓練 成為一個帝國主義的忠實走狗 將我已故的丈夫稱為 腐朽的國民黨統治下的殘渣餘孽 並聲稱 虧他早死了 可以逃避造反派對他的批判 眾人振臂高呼口號 以示對他的發言共鳴和支持 他們的口號除了有關文化革命以外 還加上許多對我本人的攻擊性口號 聲討我是特務 勾結帝國主義者以反對中國 還揭發我為英國人的走狗 他發言結束後 那出師帶隊來抄家的紅衛兵 在擴音器前 聲嘶力竭地揭發我家裡奢侈的生活方式 另一個紅衛兵 又揭發我為了保護四舅 竟與他們打架 破壞他們的革命行動 此外 還批判我驕傲自大 頑固不化 指責我在家裡豢養了畜生 來傷害造反派 後來 他們又命令亞細亞的老職員上臺揭發 以提供罪證 我看他們一個個都神情怯懦 膽戰心寒的 我不知道他們的學習班 是否人人都已過關了 那上去揭發我的人面色慘白 拿著發言稿的手 抑制不住地篩篩發抖 他們的目光不敢正視我 其實他們沒有揭發我什麼實質性的問題 只是指責我和居住上海的外國人關係密切 總之 事先一切口徑掃統一過了 即設下一個大膽懷疑的天羅地網 那在公司大樓開電梯的工友揭發我 說我每每進出電梯時 那位英國經理總是讓我走在前面 自己則跟在我後面 汽車司機也證明 在上下汽車時 那洋經理也總是讓我先進汽車 這大概就是他們用以證明我 十分為英帝國主義重視 因為共產黨中國的高級幹部 做夢也不會讓一個女性助手 先踏而上汽車或進電梯的 也有職員提出 經理辦公室隔壁的檔案室 除了經理與我 其他人都不準進去 另一位在公司供職多年的職員說 在辦公室裡 常掛著中國各地區地質結構地圖 上面標出可能藏有的地區 因為石油是帝國主義分子的寶貝 還有一位則照本宣讀 他從1946年到1949年 國共兩黨交戰時期 亞細亞各地分公司所寫的報告中 有關雙方軍隊撤軍的部分 他們是以這點 來反駁我的亞細亞公司 只對經商感興趣的論點 我那已不在人世的丈夫 也逃避不了嚴厲的批判 他們強調 每當亞細亞公司的利益 和國家利益有矛盾時 我和丈夫總是站在亞細亞公司這邊 所有這些純屬不分青紅皁白 混淆是非的謬論及誇大的事實 他們用來有意仗人耳目 以迷惑那些愚昧無知 容易上當受騙 和那些未受過教育的羣眾而已 夜幕已經降下了 但批鬥會還在繼續 我的這幕悲劇是那麼精彩 竟然整個過程中 沒有一個紅衛兵或造反派 中途離開過會場 我想其中大部分人都會感到驚駭 相信我確實是被揪出來的一名國際間諜 也有人不過是 佯裝相信他們的揭發而已 我看到那些領導這場鬧劇的人 此刻正悠閒自得地欣賞著他們的傑作 直到好幾年後 我才知道 召開那場批鬥大會的日期 已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變更了幾次 因為他們想讓我女兒 也來參加對我的揭發批判 但她不管承受多大的壓力 就是不願意 後來國慶節臨近了 極左派命令 上海造反派要做出成績來迎接國慶 慶祝文化大革命的勝利 負責我專案的那班人 為了響應這個號召 才決定召開這次 沒有我女兒批判揭發的批鬥會 當那個戴著深色眼鏡的傢伙認為 大會的氣氛已給充分激勵鼓動起來時 便表揚了那些男男女女 揭發批判者的高度社會主義覺悟 他居然還為公司那幾個就職員 講了幾句好話 表示他們中多數人 在接受再教育中頭腦已有所清醒 但仍警告 有糊塗思想的人 要加倍努力進行自我批判 從資本主義的枷鎖中解脫出來 他又轉身對我說 你聽到了這些鐵證如山的罪行了嗎 你對中國人民犯下了滔天的罪行 你只有全面交代 怎樣勾結帝國主義 暗中破壞政府的陰謀罪行 才能得以重新做人 你是否打算交代你的罪行 我從未做過任何反人民反政府的事 亞細亞公司之所以留在上海 是因為中國政府需要他們而留下的 保留亞細亞公司上海辦事處的命令 是國務院決定的 經過周恩來總理等領導批准的 亞細亞公司對中國及中國人民一貫友好 並嚴格按照中國法律及管理條例辦事 亞細亞公司的政策 從來不幹預任何政治活動 雖然我放開喉嚨 儘量把音量放大 但整個會場沒有一個人能聽清我的一個字 因為大家都怒氣沖沖 以一副義憤填膺的腔調大叫大喊著 交代交代 同時又振臂高呼 不準藉機敵人狡辯 紅衛兵及造反派們 則歇斯底里地圍著我 殺氣騰騰地對我揮著拳頭 拎扯著我的衣服 還把口水往我身上吐 一邊罵著 臭特務 臭走狗 我們要把你砸爛 好幾次 他們用力推搡著我 差點將我推倒 會場裡一片鬧轟轟 那些臺上的人卻滿意地笑著 尤其那個戴深色眼鏡的 看到我在眾人面前備受折騰 更感到得意洋洋 但我能怎麼辦 辯解沒有用 反抗更沒有用 只要我稍微動一動 他們就會跳到我身上 將我活活踩死的 我唯有將兩眼 死死盯著遠處的牆壁 木樁一般 呆呆地豎立著 期待著他們的憤怒 會慢慢平息下來 總算他們的憤怒 好歹平靜下來了 那個戴深色眼鏡的說 我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你犯有罪行 我們可以判你死刑 但我們願意給你 重新做人的機會 你是否願意老實交代 場內 大家都將目光投向我 等候著 我站在那兒 已經受夠了他們的凌辱 我想 我理應仇恨在座的每一個人 然而 現在回想起來 最讓我耿耿於懷的 是我的強烈的自尊 給無情地挫傷了 此時 我很想見見女兒 令我難過的是 我根本無法要求周圍的羣眾 瞭解我是無辜的 是他們錯了 但由於他們所接受的 有關階級鬥爭的觀念 並非開始於文化革命 而是早就已經形成了 我與他們之間 已給築起一堵堅固的圍牆 這不是我能在短時間內 所能拆除的 那個人盯著我看了一陣 見我毫無反應 就朝站在與會者後面的一個青年招招手 人們紛紛為他閃出一條路 他向著主席臺走來 我看見他手裡 閃著冷寒的金屬光芒 那是一副亮噌噌的手銬 他把他高高地仰舉著 為的是能讓我看清楚 當他近自走到我跟前時 那主持會議的人又問了 你交代不交代 我輕聲回答道 我從未做過任何反人民反政府的事 我和外國政府 沒有任何關係 那提手銬的年輕人說 我跟著他走出大樓 其餘的人也尾隨著跟出來 夜的氣息 清涼清新 我覺得自己的思緒 一下子清晰起來 在學校進口處 停著一輛市公安局的黑色吉普車 上海市民對這是不陌生的 我和紅衛兵造反派 亞細亞公司的就職員 及看熱鬧的過路人 圍著吉普車站著 你到底交代不交代 那個戴眼鏡者又問我 我默默迎送著聖經二十三章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我必不至缺乏 你聾了嗎 你啞了嗎 快說 老實交代 他們大聲吼著 那個戴深色眼鏡的 和公安局的青年十分仔細地注視著我 他們以為 我的沉默是屈服的表示 我覺得自己必須再表示的勇敢點 事實上 被送了聖經後 我已覺得堅強多了 我站在威脅著我的黑吉普車邊 那天晚上 我再沒有比這個時刻 顯得更勇敢 更堅強了 我昂起頭 洪亮又毫不含糊地說 我沒有嘴 我沒什麼可以交代的 這時候 反倒沒有人竄出來叫喊了 可能那些紅衛兵造反派及圍觀者 也被這種緊張嚴肅的氣氛給唬住了 我話音剛落 那個戴深色眼鏡的人做了個手勢 隨即 我的手被搬到背後 那青年給我扣上了手銬 我聽見一位老者 在邊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呼的 一個女孩子衝上來 神情膠著地對我說 交代 快點交代吧 你要被關進監獄去了 她那清脆徹亮的嗓音 飄過曹操打打的馬路 就像一串 稱叢作響的淫靈 她就是抄家時 坐在寫字臺對面 保管我手勢的 那位面色蒼白 留短髮的女孩子 出自一時激憤 她竭力想挽救我不去監獄 但另一個女人 立即將她阻撓住 並將她拉往學校大樓去 司機啟動了引擎 進去 那公安局青年把我猛一推 進了車 反倒可以坐下了 我望著車窗外 觀看著這幕鬧劇的男男女女們 從那些亞細亞公司的 救治員的雙眼中 看出他們似乎 也暗暗鬆了口氣 或許他們想 我的逮捕 多少可以減輕一些 他們的壓力 其他的人看上去神色都很緊張 但這對他們來說 只不過是看完一場驚險劇 值得幸運的是 他們本人 並沒有參與演出 公安局的青年和司機 都上了車 那個戴深色眼鏡的人 坐在我的邊上 這輛黑色的吉普車 就這樣 在漆黑的馬路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