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最終回 隱忍不言的傷，後記 原著：龍應臺 有聲書

我沒辦法把故事說完 我沒辦法真的告訴你 我們 是由一羣什麼樣的人組成 譬如 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1949年新中國創立以後 有很多很多十七八歲的馬來西亞年輕人 很多高中生 對著對祖國的熱愛和憧憬 不願意在馬來西亞為英國人服兵役 成羣地離家出走 投奔了中國 60年後 我在吉隆坡見到他們的老師們 說起這些學生 白髮蒼蒼的老師們有無限的心疼 在49年以後 持續數十年不曾斷過的政治狂暴中 這些大孩子們 頭上插著華僑的標籤 死的死 關的關 受盡摧殘 有辦法逃走的 很多經歷艱辛輾轉到了香港 馬來西亞在1957年獨立建國 這些當年為了愛另一個國而出走的人 變成沒有公民身份的人 無法回家 在繁華的香港街頭 你其實可以看到他們 那個排隊領政府救濟的老人 那個在醫院排隊領藥的老人 那個獨自在維多利亞公園走路 然後挑了一張長椅 緩緩坐下的老人 他默默無聲 隱沒在人潮裡 你經過他謙卑的身影 絕對猜不到 他十八歲時 曾經做過怎樣的抉擇 命運 又怎樣對待了他 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1949年兩岸割離之後 臺灣人的故事 並不全然是馬祖人 金門人和烏丘人的故事 雖然馬祖 金門 烏丘 屬於中華民國的領土 馬祖 金門 烏丘 都是緊貼著大陸福建海岸線的島嶼 乾脆地說 這三個屬於臺灣的島嶼羣 離大陸很近 離臺灣很遠 如果你對這些島嶼的位置 還是沒有概念 那麼這樣說吧 馬祖在福州對面 金門在廈門對面 而烏丘 用力跳過去 你就到了梅州島 馬祖的家鄉 金馬和烏丘人 與對岸大陸居民的關係 就如同香港和九龍 如同淡水和巴黎 是同一個生活圈裡的鄉親 中間的水 就是他們穿梭來往的大馬路 從前我聽說 在金馬 有人跳上小山板 媽媽要他去買一打醬油 他上午過去 下午就回不來了 50年後 才得以回來 到媽媽墳頭上香 我以為是誇大其詞 一直到我見到了呂愛智 從金門搭船 一小時就到了廈門 我在一個廈門的老人贍養院裡 找到呂愛智 愛智坐在牀上和我說話 一直張大嘴 露出天真的笑容 1949年之前 她和丈夫 已經有兩個成年的兒子 三個男人上船打魚 愛智就用一根扁擔 挑著兩簍金門的海帶和小魚 每天過海到廈門去賣 有一天 她說不出是哪一天 她真的上午出門 下午就回不來了 你那時幾歲 我問她 她掐著手指算不出來 旁邊的看護替她答覆 愛智是1903年出生的 那麼1949年 她已經46歲 今年她106歲 愛智 你回去過金門嗎 96歲那年 她回去過 但是兩個兒子失散不知下落 丈夫早已過世 原來的家 還在原來的地基上 垮成一堆廢墟 她只認得門前兩塊大石頭 她哥哥笑了起來 很開心的樣子 那兩塊石頭 沒人要拿 離開愛智的房間 經過贍養院的長廊 看見牆壁上貼著 住院老人的個人資料 愛智的那一張 就在正中間 我湊近一點看仔細 喫了一驚 愛智被送到這個贍養院的時間 是1954年 那麼 她已經孤孤單單地 在這老人院裡 滯留了55年 我也來不及告訴你 許媽媽的故事了 從馬祖坐船到對岸的黃岐 只要半個小時 走在黃岐的老街上 有時空錯亂的感覺 這個臺灣人從小就認為 是可怕的匪區的地方 不就和小時候臺灣的漁村 一模一樣嗎 在老街上見到了許媽媽 他們說 許媽媽是基隆的小姐 1948年嫁給了一個福州人 跟著新婚丈夫 回黃岐見一下公婆 卻從此就回不了家 60年了 不曾回過臺灣 許媽媽一口福州話 閩南語已經不太會說 我問她 那你還會唱什麼臺灣歌嗎 基隆的姑娘點點頭 她有點害羞地開口唱 我側耳聽 她唱的竟然是日語 問她這是什麼歌 她說 是臺灣歌呀 就是學校裡教的國歌 我明白了 她唱的是蔡興宗 柯景興那一代孩子 每天早上唱的日本國歌 君之代 對她而言 這就是臺灣歌 我更沒法讓你好好認識 烏秋的林文采了 阿採是福建莆田的 瑜伽子弟 很多親人在梅州島 1951年 13歲的阿採跟著家人 一共五艘船 運大蒜到廈門去的途中 被臺灣的反共救國軍 擊翻船包圍 五條船連人帶貨搶了過來 你說 啊 反共救國軍是什麼 就是1949年的內戰混亂中 國共一路打到閩浙沿海 然後英雄和草寇 就走到一路來了 有志氣的遊擊隊 失散了的正規軍 不服輸的情報員 無處可去的流氓 鋌而走險的海盜 全部匯聚到反共的大旗下 以這些沿海島嶼為根據地 組成了遊擊隊 突襲對岸 在收編為正規的 反共救國軍之前 這些遊擊隊沒有心想 所有的補給 必須靠陸上突襲 和海上搶劫 什麼都搶 外國的也搶 林文采說 一艘英國貨輪經過臺灣海峽 遊擊隊劫船 就像電影裡的海盜鏡頭一樣 擊翻船偷偷靠近 矯健的隊員攀爬上甲板 潛入船長室 手槍對著船長的太陽穴 這條船就被劫持了 貨船押到馬祖 卸下所有的貨物後 放行 好多喫的東西 船上 還有很多架 菲利普牌的腳踏車 林文采不好意思說的是 搶了那一票以後 很多金門的部隊 都分配到一輛 嶄新的腳踏車 阿採家族五艘船上的人 被分類處置 太老的 送一條船送回去 年輕力壯的 押到金門馬上當兵 太小的 譬如林文采 就留在烏丘當遊擊隊 遊擊隊裏官比兵多 你可以自己給自己任命為 大中小隊長 反正 你能到對岸抓多少兵 你就是多大的官 十三歲就被抓來了 對 林文采說 到烏丘 連個遮風遮雨的地方都沒有 喫的也不夠 每天都很餓 又想家 每天哭 一直哭 然後 我問他 那 你是不是哭完了 一轉身 就到對岸去抓別的小孩呢 那當然 他說 可是 我一邊設想那狀況 一邊問 對岸 就是你的家人和親戚 你等於是回家 去抓你親戚和鄰居的小孩 對呀 七十三歲的阿採直率地看著我 喫誰的飯 就當誰的兵嘛 你十三歲 你能怎樣 遊擊隊經常突襲 有時候 因為需要醫療 會把對岸村子裏 整個診所搶回來 除了藥品和設備以外 醫師和護士 一併帶回 阿採的遊擊隊 在突襲對岸的時候 也正是幾千個年輕人 從香港 被送到塞班島 去接受空投訓練的時候 美國中情局 在馬祖建立了據點之後 遊擊隊成為正式的反共救國軍 有美國支持 1955年 這些遊擊隊 開始有了正式的編制 有了心想 停止了海盜掠奪 在上千次的突襲中 犧牲的遊擊隊員 不計其數 反共救國軍 特別勇敢 有一次 105個人出去 林文采回憶說 死105個人 當年 穿個短褲 腰間插把刀 就敢游泳去冒死犯難的 反共救國軍 在時光的流轉中 大多已凋零 還在的 也都步履蹣跚了 十幾年來 老人家們一直在陳情上訴 他們說 犧牲了那麼多人 也罷了 我們只要求 國家依照規定 償還從1949到1955年之間 欠我們的心想 這是一筆1949的債 沒有人理會 因為人們多半不瞭解他們的歷史 凡不瞭解的 就不在乎 林文采在13歲那年 被綁到烏丘 變成遊擊隊以後 第一次回家 已經是1989年 父親被鬥死 兄弟已亡故 剩下一個老媽媽 見到阿採 哭倒在地上 那二十海里外的梅州島 天氣好的時候 肉眼看得到 但是林文采1989年 從烏丘要回到梅州 不是個簡單的旅程 首先 他必須搭船到高雄 船 一個月纔有一班 從高雄 他搭火車到桃園機場 火車行程 大概四個小時 從桃園機場 他到香港 從香港機場 他飛往福州 到了福州以後 他叫了車 開兩個多小時到莆田 從莆田到梅州島 他還要走陸路和水路 再加兩個小時 每一個轉站 都需要等候的時間 換算下來 從烏丘到梅州 大概是二十四個小時 林文采如果從烏丘 直接跳上山板 撲突撲突開到梅州 只需要半個小時 但是他這麼做 是要觸犯國家安全法的 如果運氣不好 他沒趕上烏丘到高雄的船 他需要花的時間 就是一個月再加二十四小時 這麼算也不對 事實上 阿才走著二十海里回家的路 花了整整四十年 烏丘 到2009年的今天 還是臺灣的前線 每十天 纔有一班船 在臺灣海峽的洶湧大浪中 我踏上烏丘的岩石 整個島 挖空了 地底下全是戰壕 地面上 舉目所及 竟是碉堡 滿山都是防傘兵降落的裝置 連觀音廟和媽祖廟上 都塗上了陸戰隊的草綠迷彩 被重重鐵絲網圍繞 粉紅金紫的夕陽 從大陸那邊下沉 可以看見對岸的漁船點點 在黃昏的海面 稀泥如畫 但是 不要被那美麗所騙 這一邊 所有的大炮 都對著漁船的方向 對面的海岸線 有上千枚的飛彈 對準這一邊 因為是戰地 烏丘沒有燈火 夜來臨的時候 滿天星斗如醉 在徹底烏光的荒野上行走 你的眼睛 反而很快就清澈了 看見山色朦朧 海水如鏡 但是我沒走多遠 就被追了回來 照顧我的士兵擔心 黑夜中戰哨的衛兵 跟我要口令 答不出來時 後果嚴重 高雄碼頭上 看著碼頭旁邊 那天底下最大的倉庫 不明白 為什麼那些人 那樣的倉皇無助 那個坐在門邊 兩眼無光 心神分離的老婆婆 又為什麼看起來 那樣孤單 那樣憂愁 我也不明白自己 每天沿著七絃三路 從高雄碼頭 走到鹽城國小 下午又從鹽城國小 走回碼頭 但是同行的小朋友 總是在碼頭外面 就回頭走了 他們不能進來 我知道 我住在一個管制區裡面 碼頭是管制區 為何管制 我不明白 我站在碼頭上 背著書包 看軍艦 軍艦是灰色的 船身上寫著 巨大的號碼 穿著海軍制服的兵 從碼頭一一走上懸梯 不一會兒 軍艦甲板上 就滿滿是官兵 船要啟航了 發出的汽笛聲 既優美 又有點哀愁 好像整個天和地之間 就是它的音箱 有一次 一個常常從軍艦上 帶一整桶冰淇淋 來給我們的海軍叔叔 很久沒出現 當我們追問 冰淇淋的時候 父親說 它犧牲了 我不明白 什麼叫犧牲 但是我知道 我和別人不一樣 一般六十個孩子裡 我是那唯一的 外省嬰仔 那五十九個人 叫做臺灣人 我們之間的差別 很簡單 臺灣人 就是自己有房子的人 不管是大馬路上的 香鋪雜貨店 或是鄉下田漠中 竹林圍繞的農舍 那些房子 都屬於他們 你看 房子裡面的牆壁上 一定有一副又一副的 老人畫像 祖父祖母的 曾祖高祖的 院子裡不是玉蘭 就是含笑 反正都開著 奶白色的花朵 有包不住的香 他們從不搬家 我並不知道 這些東西 在美軍的 淳安老家裡 都有 我只知道 沒有誰和我一樣 住在公家宿舍裡 公家宿舍 就是別人的房子 前面的人搬走了 你們搬進去 心裡知道 很快又得搬走 前任 可能是夫妻兩個 你們卻可有兄弟姐妹 四五六七個 臥房反正只有一間 所以你看著辦吧 那被現實培訓的 非常能幹的美軍 很快就搭出一個 客男間 走廊裡 再添一張雙層牀 也能住下 臺灣人 就是那清明節 有木可掃的人 水光銀影的稻田邊 就是墳場 孩子們幫著大人 抱著錢紙 提著石欄 氣喘喘走在 窄窄的田梗上 整個田野 都是忙碌的人影 拔草 掃木 焚香 跪拜 燒紙 一剎那 千百道青煙 像仙女的絲帶一樣 柔柔飄向天空 然後散開在水光 和淡淡天色之間 墳場外 沿著公路 有一排木麻黃 一個十歲小女孩 倚著樹幹 遠遠看著煙霧 繚繞中的人們 更遠的地方 有一條藍色的線 就是大海 我也是永遠的插班生 全家人 跟著懷生的公職走 每到一個地方 換一個宿舍 又被老師帶到一班 六十個孩子面前 說 歡迎新同學 當你不再是新同學 有玩伴 可以溺在一起的時候 卻又是走的時候 美術老師說 今天你們隨便畫 很多孩子 就會畫三合院 短短的紅磚牆 圍著屋簷 微微翹起的老屋 後面是竹林 前面有水塘 細長腳的白鷺鷥 畫得太肥 像隻大白鵝 停在稻田上 我畫的 往往是船 正要經過一個碼頭 畫得不好 海的藍色 忽重忽輕 碼頭好像浮在水裏 船的方向 看不出是離港 還是進港 那種和別人 不一樣的孤獨感 我多年以後才明白 它來自琉璃 如果不是1949 我就會在湖南衡山 龍家院裏的泥土上 或者淳安 興安江畔的老宅裏長大 我會和我羨慕的 臺灣孩子一樣 帶著一種天生的篤定 在美術課裏 畫池塘裏的大白鵝 而不是大海里一隻小船 尋找靠岸的碼頭 認識了王小波 和鄭鴻明以後 我發現找不到碼頭的 可能不止十歲的我 事情不那麼簡單 小波從十歲起 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他生在1943年 跟著憲兵營長的父親 一家人在1949年 從江西來到臺中 有一天 爸爸沒有回家 媽媽也不見了 家中一片恐怖的凌亂 外婆哭著跟小波解釋 深夜裡 憲兵來抄家 把媽媽帶走了 媽媽正在餵奶 於是抱著喫奶的嬰兒 一起進了監牢 小波記得 母親在押解臺北之前 跟外婆辭別 哭著說 就當她車禍死亡 將媽媽將四個幼兒帶大 這個29歲的年輕女性 在1953年8月18日 執行槍決 小波再見了媽媽 只是一灘骨灰 營長父親 因為知匪不報 判處七年徒刑 十歲的男孩王小波 在1949年以後的臺灣 突然成為孤兒 他帶著弟妹 每天到菜市場 去撿人家丟棄的菜葉子 回家喫 有一次 外婆一個人到番薯田裡 去找剩下的番薯頭 被人家一腳踢翻在田裡 讀書的整個過程裡 除了挨餓之外 這男孩要小心翼翼地 不讓同學發現 他的匪諜身世 但是 老師們都知道 一犯錯 老師很容易一面打 一面就脫口而出 王小波站起來 你這個匪諜的兒子 王小波後來在 臺大哲學系任教時 自己成為整肅對象 被井總約談時 甄訓員直接了當地說 你不要像你母親一樣 子彈穿進胸膛的滋味 是不好受的 說起這些往事 他笑得爽朗 所有的孤獨受傷 被他轉化為 與底層人民 站在一起的我羣感 他很自豪地說 我來自貧窮 你將回到貧窮 我一邊戲謔他是 偏執左派 一邊不禁想到 十歲的王小波 也一定曾經一個人 在木麻黃下面站著吧 我約了鄭鴻明 跟我一起 去新竹北埔的計劃宮 那是一個山裡的廟 聽說供奉了 三萬三百零四個牌位 有人從日本的 靖國神社 把所有陣亡的 臺籍日本兵的名字 一個一個用手抄下來 帶回新竹 一個一個寫在牌位上 為他們燃起一炷香 我想到山中 親自走一趟 看看這些年輕人的名字 他們是陳千武 蔡新宗 柯景興 彭明敏 李登輝的同齡少年 只是這三萬多人 沒有機會變老 和王小波同樣 在1943年出生的 淡水孩子鄭鴻明 一歲時 開診所的醫生父親 被徵召到南洋 上了那條神淨丸 戰爭末期 幾乎每一條 曾在太平洋水域 行駛的日本船艦 都冒著被炸沉的危險 神淨丸從高雄港出發 1945年1月12日 被美軍炸沉 即使知道要戰敗了 戰爭的機器一旦轉動 是很難叫停的 日本仍舊把臺灣的精英 一批批送往南洋 肅靜的大堂裡 三萬多個牌位 整齊地排列 一個緊挨著一個 狹窄的行與行之間 只容單人行走 像圖書館中的書庫 有一個身影 正跪在兩行之間 用原住民族語祈禱 鄭鴻明鬢著氣 一行一行慢慢地行走 連腳步聲都輕得聽不見 他在找自己父親 鄭子昌醫師的牌位 鴻明從小就知道 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有一天 鄭公所來一個通知 要他們去領父親的骨灰 領到的盒子打開一看 沒有骨灰 只有一張紙 他不明白 但是察覺到 族人對他特別溫柔 特別禮遇 跟著母親走訪親戚時 雞腿一定留給他 那特別的溫柔 是以父親的喪生換來的 因為沒有爸爸 母親必須外出打工 鴻明也變成永遠的插班生 跟著母親的工作 從一個學校到另一個學校 因為沒有爸爸 繫鞋帶打領帶刮鬍子 這種爸爸可能教兒子的生活技能 鴻明全部自己在孤獨中摸索 他不敢問 因為問了 人家就可能發現他的身世 1945年再度改朝換代以後 為日本戰死 不是光榮 而是說不出口的內傷 鄭鴻明的母親找父親的骨灰 找了很多年 到80年代才聽說 隨著神進丸沉到海底的海谷 被安置在靖國神社裡 母親就奔往靖國神社 靖國神社這四個字 在他們所處的周遭環境裡 是一個塞滿火藥一點急報的歷史黑河 對鄭鴻明母子 卻只是父親你在哪裡的 切切尋找 靖國神社裡 並沒有神進丸喪生者的骨灰 於是鄭鴻明開始認真起來 母親沒有找到的 他想為它完成 和鄭鴻明在三萬多個靈位中行走 這裡靜得出奇 三萬多個年輕人最後落腳的地方 除了少數家屬 沒有任何人會來到這裡 站到歷史錯的一方去了 你要受得起寂寞 寺廟外賣紙錢和汽水的婦人說 起風的時候 暗時會聽到哭聲從廟裡頭傳出來 一個本來在柱子邊 用斗笠遮著臉打盹的男人 突然拿下斗笠說 還有人聽見百萬戰馬在跑的聲音 在新竹的那一天 鄭鴻明沒有找到父親的牌位 走出寺廟 他看來真的有點落寞 鄭鴻明到今天都還覺得想不透 父親錯在哪裡 診所荒廢了 家裡有年輕的妻 一個一歲大的愛哭愛笑的孩子 醫學院畢業的父親 難道想去戰場赴死嗎 生下來就是日本的國民 難道是他自由的選擇嗎 王曉波和鄭鴻明互不相識 但是他們在同一個島上長大 同一年考進臺灣大學 都是臺灣人 但是他們心裡隱忍不言的傷 痛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即使是內戰六十年之後 海峽對岸的尋人啟事 從來沒有間斷過 2009年5月6日 尋找哥哥劉長龍 我想找我哥哥 他是陝西省安康市集合鎮單家廠人 1948年被國民黨抓壯丁 現在可能有八十歲 以前在鼓樓街學鐵匠 曾經來過一封家信 說在雲南打仗 我叫劉長記 希望你們幫我找找 感激不盡 2009年5月31日 尋找單德明、單德義 兩兄弟在48年被抓去了臺灣 老家是河南開封 德明被抓時已娶妻單潭市 當時善潭市已懷孕 六個月後生一女 取名善秀英 現年60歲 2008年10月11日 尋找丈夫趙宗南 重慶市的陳樹芳尋找在臺灣的丈夫趙宗南 現年78歲 老家住重慶永川市 宗南民國三十年考進國軍中央軍校 33年在國軍第83師任連長 1949年從重慶去了臺灣 請幫我找他 一則尋人啟事 不能超過30個字 平均每一個字 稱稱看 包含的思念有多重 以60年做一個單位 算算看 人的一生可以錯過幾次 在濛濛的光陰隧道裡 妻子仍在尋找丈夫 女兒仍在尋找父親 兄弟仍在尋找兄弟 那被尋找的 是天地無情中一堆破碎的骸骨呢 還是茫茫人海中一個瘦弱的失憶的老人 如果鄭鴻明的母親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太平洋裏丈夫的遺骨 如果王曉波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他年輕的母親 和所有他本來該有的親吻和擁抱 如果蔡新宗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他在戰俘營裡失落的十年 如果管管可以寫一則啟事 重新尋找為父母砍柴生火的一天 如果林金武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戰死的同袍 黃石的家人 如果河南的母親們可以寫一則共同的啟事 尋找十萬大山中失蹤的孩子 如果雅賢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那一個離家的時刻 讓她補一個回頭深深看母親一眼 如果吳阿吉和陳青山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那一艘泊在高雄港的軍艦 讓她時光倒帶從船上倒退走向碼頭 回到卑南鄉 如果美軍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沉在千米水深的上直街96號 如果懷生可以寫一則啟事 尋找一次 一次就好 跟母親解釋的機會 太多的債務沒有釐清 太多的恩情沒有回報 太多的傷口沒有癒合 太多的虧欠沒有補償 太多太多的不公平 60年來沒有一聲對不起 我不管你是哪一個戰場 我不管你是誰的國家 我不管你對誰效忠對誰背叛 我不管你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 我不管你對正義或不正義怎麼詮釋 我可不可以說 所有被時代踐踏侮辱傷害的人 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佛學裡有加持一詞 來自梵文 意思是 把超乎尋常的力量 附加在軟弱者的身上 使軟弱者得到勇氣和毅力 扛起重擔 渡過難關 寫《大江大海1949》的四百天之中 我所得到的加持不可思議 為了給我一個安定的寫作環境 同時又給我最大的時間自由 香港大學爭取到孔良巧玲女士的開然支持 前所未有地創造了一個 傑出人文學者的教授席位 容許我專心一致地閉關寫作一整年 港大的龍應臺寫作室 在百利基學院 開門見山 推窗是海 山那邊 有杜鵑啼叫 雨打棕櫚 海那邊 有麻鷹迴旋 松鼠奔竄 這裡正是當年珠光淺散步 張愛玲聽雨 胡適芝發現香港夜景璀璨驚人的同一個地點 我清早上山 進入寫作室 牆上貼滿了地圖 桌上堆滿了書籍 地上攤開各式各樣的真跡筆跡 老照片 舊報紙 絕版雜誌 我是歷史的小學生 面對鈴聲不知處的浩瀚史料 有如小紅帽踏進大興安嶺採花 看到每一條幽深小徑 都有衝動一頭栽入 但是到每一個分岔口 都很痛苦 兩條路 我都想走 都想知道 路有沒有盡頭 盡頭 有什麼樣的風景 我覺得時間不夠用 我覺得 我必須以秒為單位來計時 仍舊不夠用 卡夫卡被問到 寫作時 他需要什麼 他說 只要一個山洞 一盞蠟燭 百利基寫作室 在2009年 就是我的山洞 我的蠟燭 每到黃昏 人聲漸搖 山景憂鬱 維多利亞海港上的天空 逐漸被黑暗籠罩 這時 淒涼孤寂的感覺 從四面八方 像濕濕的霧一樣 滲入寫作室 我已經長時間六親不認 朋友們邀約午餐 得到的標準答覆都是 閉關中 請原諒 明年出關再聚 但是 當淒涼和孤寂 以霧的腳步 入侵寫作室的時候 會有朋友 把熱飯熱菜 一盒一盒裝好 送到寫作室來 有時候 一張紙條都不留 夜半三更 人在燈下讀卷 手機突然叮一聲 哪個多情的朋友 傳來簡訊 只有一句話 該去睡了 有時候 一天埋首案頭 十八個小時 不喫飯 不走動 不出門 這時肩膀僵硬 腰痠背痛 坐著小腿浮腫 站起來頭暈眼眩 然後 可能隔天 就會收到臺灣快遞郵包 打開一看 是一罐一罐的 各式維他命 加上按摩精油 美容面膜 字條上有捐繡的字 再偉大 也不可犧牲女人的美貌 披星戴月 大江南北去採訪的時候 紀錄片團隊跟拍外景 所有能夠想像的交通工具 都用上了 火車 汽車 巴士 吉普車 大渡輪 小汽艇 直升機 在上山下海 感覺最疲憊 最憔悴的時候 我看見工作夥伴 全神貫注 然後一種篤定的 充滿信任的聲音說 一定會很好 最後的兩個月 把所有數據搬到臺北 對文字做最後精確的琢磨 朋友們知道 我每天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 自動形成了一個補給大隊 筆記計算機寫作太辛苦 第二天 新的桌上計算機 已經送到裝好 沒法放鬆 第二天 全新的音響設備送到 颱風 淹水 來我的飯店寫 房間已經準備好 冰箱空了 鮮奶 水果 礦泉水 馬上送過去 因為寫作 連定期探看的母親 都被我擱置了 但是半夜寫作時 我會突然自己嚇到自己 如果出關時 母親都不在了 你這一切 又是為了什麼呢 第二天 焦慮地打電話 給屏東的兄弟們探問 他們就在電話裡說 媽媽我們照顧著 你專心寫書就好 萬籟俱寂的時刻 孤獨守在山洞裡 如光如痘 往往覺得心慌 害怕 信心動搖 懷疑自己 根本不該走進 這看不見底的森林裡來 這時電話響起 那頭的身影 帶著深深的情感和溫暖 說 今天有喫飯嗎 第一稿完成時 每天日理萬機的朋友 丟下了公司 和妻子跑來 做書稿校對 十五萬字 一個字一個字檢閱 從早上做到晚上 十二個小時 高度聚焦不間斷 離去時 滿眼血絲 我身邊的助理 是年輕一輩的人了 距離1949 比我更遠 但是他們 以巨大的熱情投入 每個人 其實手中 都有很多其他的工作 但是在這四百天中 他們把這本書的工作 當作一種理想的實踐 社會的奉獻 幾乎以一種 義工的情操在燃燒 所有的機構 從香港大學 胡佛研究院 總統府 國防部 空軍 海軍司令部 到縣政府和地方文獻會 請全力 給了我支持 所有的個人 從身邊的好朋友 到臺灣中南部鄉下的 臺籍國軍和臺籍日兵 從總統 副總統 國防部長 到退輔會的公務員 從香港調警 領出生的耆老 十分會戰 浴血作戰的老兵 到東北長春的 圍城倖存者 還有澳洲 英國 美國的戰俘 親身經歷者 都慷慨地坐下來 跟我談話 提供自己一輩子 珍藏的數據和照片 那種無私的信任 令我驚詫 令我感動 我對很多很多人 做了口述 每一次口述 都長達幾個小時 但是最後 真正寫入書中的 只有一半不到 我可能需要 150萬字 才能比較完整地 呈現那個時代 但是 我只有能力 寫15萬字 他們跟我說的 每一個字 他們回憶 自己人生時的 每一個動作和眼神 雖然沒有 直接進入書中 卻成為整本書 最重要 最關鍵的養分 我心中不可或缺的 定位坐標 我認識到 過程中 每一個和我說過話 的 都是我的導師 印象最深刻的 是蒙明偉 看他謙和而溫暖地 帶人接物 很難想像 他是個家大業大的 成功企業家 但是當你坐下來 安靜地聆聽他回憶 屬於他的1949 知道他曾經在 1948年的上海 熱血奔騰地參加 反飢餓反內戰的 學生運動 曾經在清華大學 激動地關心國事 你也就瞭解了 為何60年後 他對香港的社會回饋 如此認真 雖然他的故事 沒進入書中 但是他的敘述 給了我歷史的深度 寫作到最後一個禮拜 體力嚴重地透支 幾度接近暈眩 弟弟將我 加到醫院去做體檢 有一天晚上 在連續工作 20個小時後 下樓梯一腳踏空 摔到地上 扭傷了腳踝 這時 一個香港的朋友來看我 好友專程而來 情深義重 我一下子崩潰 抱頭痛哭 累積了400天的眼淚量 三分鐘之內暴流 累積的 不僅只是 體力的長期疲勞 也不僅只是 精神上的 無以言說的孤獨 還有這400天中 每天沉浸其中的 歷史長河中的 哀傷和荒涼 那麼痛的生離死別 那麼重的不公不義 那麼深的傷害 那麼久的遺忘 那麼沉默的痛苦 然而 只要我還陷在 那種種情感中 我就無法抽離 我就沒有餘地地 把感情昇華為文字 所以 我得忍住自己的情感 討喜自己的情緒 把空間騰出來 讓文字去醞釀自己的張力 我冷下來 文字纔有熱的機會 三分鐘 讓眼淚清洗自己的淤積時 我同時想到 大江大海的研究和寫作過程裡 我受到多少人的認真呵護 我知道 自己並不特別值得他們的愛 他們是在對一個軟弱者 慷慨地給予加持 因為他們看見 這個軟弱者 在做一件超過他能力的事情 而這件事情 所承載的歷史重量 在他們心中 最柔軟 最脆弱的地方 也有一個不離不棄的位置 有幸能和我的同代人 這樣攜手相攜 一起為我們的上一代 在他們一一轉身 默默離去之前 寫下大江大海1949 向他們致敬 我的山洞不黑暗 我的燭光不昏暉 我只感覺到 永動的感恩 和無盡的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