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与自由：德国的大学

今天咱們談談德國的大學 有一種說法認爲大學起源於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所創辦的學員 公元前387年,柏拉圖在雅典西北郊辦了一所學校,起名叫阿卡德穆斯 阿卡德穆斯是希臘神話當中的一位英雄 英文當中的這個academy這個詞就由這個阿卡德穆斯演化而來 今天在英語當中用以代指研究院、學院、學會或者專科學校 其實柏拉圖所辦的這個學員與我們今天的大學還是有些不同 他更像是一個今天意義上的研究院或者智庫 就是一羣志同道合、水平相當的學人聚在一起 研究哲學、法律、科學 同時也提供政策諮詢和干預政治決策 他之所以被人們認爲是大學的起源 主要是因爲他被認爲是歐洲歷史上最早出現的綜合性學術中心 而這一點與今天的大學很相似 實際上今天意義上的大學應該說它確定的開始於歐洲的中世紀 今天在英語中大學一詞是University 這個詞來自拉丁文 在中世紀這個詞就被用來指由教師和學生所構成的聯合體或者社團 這類聯合體就是今天的大學的最初形式 歐洲中世紀的大學是從教會般的學校發展起來的 這類學校的組織形式當時模仿的是行業工會的師徒傳承 今天大學裏的導師制就來自這種師徒傳統 所以在11世紀時行業工會也可以被稱作大學 大約到了13世紀的時候 大學一詞纔開始被用來專指一種學生團體 歐洲的第一所現代大學目前公認的是伯倫尼亞大學 是11世紀末就是1088年建於意大利的伯倫尼亞 它就被稱爲現代大學之母 意思就是它是世界上所有大學的母校 而被稱爲現代大學之父的就是1810年威廉逢洪堡 在今天德國柏林創辦的柏林大學 因爲柏林大學將教學和研究結合了起來 從而確立了現代大學的辦學理念 並且確立了大學自治和學術自由的原則 柏林大學的辦學理念和模式 後來就逐漸發展成爲被全世界絕大多數大學所接受的所謂世界模式 到今天仍舊被世界各地的大學廣泛採用 並且成爲了公認的現代大學的基本辦學模式 柏林大學的辦學理念簡單的說就是科研與教學合一 大學既是教育機構也是科研機構 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所謂研究型大學 因爲在柏林大學之前 不論是歐洲的或者美國的大學 大都還是沿襲着修道院教育的傳統 大學是以培養教師和公職人員爲主的 並不重視科學研究 在當時科學家也並不是一個職業 科學研究也都是一個既沒有組織也沒有規劃 都完全是個人化的行爲 而從柏林大學開始 普魯士開始由國家提供支持 由大學組織安排提供保障統一規劃 它使科學研究專業化組織化 使科學家職業化 這樣既提高了科研的效率 也吸引了科學的人才 所以短時間內就產生了一大批所謂的科研成果 假如你分析一下諾貝爾獲獎名單 你就會發現一個規律 一是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獲獎者 基本都是在德國或者曾經在德國的人 二是他們獲獎的時間大都集中在20世紀初的那幾十年 這其實就是因爲19世紀的 德國大學教育科研一體化改革的結果 這和二戰以後的諾貝爾獲獎者大都來自美國的原因是差不多的 首先因爲美國的大學就是所謂柏林大學模式最早的效仿者和推廣者 其次美國戰後的國家實力大增資金充裕 所以美國在德國的這個教育科研一體化的基礎之上 又加入了扶植科學研究成果的實用轉化 這等於是除了大學的保障之外 又加上了商業的推廣 變成了教育科研和市場的一體化 或者說是以市場爲導向的教育科研 這樣就是高等教育和科學研究又與經濟利益緊密的聯繫在了一起 這樣就是美國的大學更吸引了全世界的科學人才 而當時的德國就像今天的美國一樣 也吸引了全歐洲的人才 也不僅僅是自然科學 比如社會學、心理學這些學科 也大都是基本上大約在這一時期發展於德國的 雖然說美國大學是柏林大學模式最早的效仿者 但是美國的高等教育體制總的來說 後來又進行了商業化、普及化和實用化的改革 改革的結果就是不僅把高等教育變成了一個產業 也把一些教授變成了文化明星 而這一點就是又與德國完全不同的 比如心理學發展於德國 德國的心理學研究最反對的就是把心理學實用化 因爲這很有可能會導致心理學研究偏離學術而走向庸俗 19世紀末以前 只有在德國獲得心理學博士學位的人才有資格被稱爲心理學家 而19世紀末20世紀初 美國恰恰是改造了德國的心理學 強調心理學的實踐應用性 建立了美國式的實用主義心理學體系 不能不說 事實證明美國式的實用主義心理學顯然更具有社會影響力 也更具有商業價值 但是它也確實導致了心理學研究的泥沙俱下 魚龍混雜 有些顯然已經不再是學術研究 而是演變成了庸俗的心理雜耍 而與美國的大學相比 德國的大學第一 始終拒絕商業化 大學的資金完全由政府撥款 既不靠學費也不靠捐助 大學的知名度來自於其傳統和實力 或者在某些專業方面的突出成就 但是學校並不能因此而獲得更多的資源或者特權 所有的大學一律平等 也沒有所謂大學的排名 大學也不進行宣傳和推廣 第二 德國大學拒絕實用化教育 也拒絕考慮學生的就業與薪酬 德國將高等教育分爲專業學院和綜合大學 專業學院可以強調實用性 但是綜合大學只關注學術性 比如德國的綜合大學 一般都不會有營銷、財快、金融這種專業 這種專業一般都設在專業學院 綜合大學的經濟類專業 一般只有國民經濟學和企業經濟學 這種比較偏理論化的專業 第三 德國大學拒絕普及化 德國高等教育的普及率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不足50% 即使現在也只有大約60%左右 比發達國家的平均水平還低 這就是因爲德國更多的是強調職業教育 大學是培養學術人才和進行學術研究的 只有具備了這種能力和有志於此的人才需要進入大學 德國大學的這些基本特徵 依據的就是威廉逢洪寶的高等教育理念 洪寶認爲大學兼有雙重任務 一是對學術的探求 二是對個性與道德的修養 他說的學術是指的純學術 而不是實用技能性知識 而他所說的修養就是一個人作爲社會人應具有的素質 簡單的說就是一個健全的心智 他認爲現代大學應該是一個知識的總和 大學完全以知識及學術爲其最終的目的 大學既不是培養實務人才的 也不是獲取經濟利益的 所以大學的基本組織原則 簡而言之就是寂寞與自由 寂寞意味着既不爲政治利益左右 也不爲經濟利益左右 自由就是科研的自由 學術的自由 洪寶認爲沒有寂寞就沒有自由 如果不能承受獨立的寂寞 就沒有可能獲得學術的自由 應該說洪寶所說的獨立與自由指的主要是學術研究 應該忠於科學與理性 既不能成爲政治的工具 也不能成爲金錢的奴僕 並不是說大學可以是獨立於國家意志之外的 教授們的自由烏托邦 事實上洪寶對德國高等教育的改革 恰恰是國家權力干預教育的一個典範 也是普魯士崛起的一個重要的推動力量 當然也因此奠定了德國綜合大學的獨特的組織形式 所以一直到1999年之前 德國的綜合大學是沒有所謂本科生的 所有綜合大學的學生都是本碩連讀 畢業就是碩士 德國大學的課程大致可以分爲兩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基礎階段 通常爲六個學期 也就是三年 主要學習的是基礎課程 基礎課程完成之後 通過中期的考試可以進入第二個階段 就是專業階段 專業階段根據專業的不同 一般是四到八個學期或者更長 也就是兩到四年 這個階段是學習專業知識 做畢業設計以及撰寫論文 最後通過畢業考試完成論文 即可獲得學位證書 按照這個學制 德國的大學畢業一般需要大約六到八年 而博士畢業至少需要八到十年 如果僅僅從時間來看 與中國的大學學制也差不多 但是這個學制安排最大的特點是自由 學生在選課、換專業和換學校方面 都極其自由 教授也擁有很高的自主權 每個學生究竟需要在學校學習多長時間 因人而異會有很大的差異 比如海德格爾 他是1909年進入福萊堡大學 1913年完成博士論文 1914年博士就畢業了 本碩博聯讀一共只用了四年 比如漢娜·阿倫特 是1924年進入馬爾堡大學就讀 是海德格爾的學生 但是1928年是在海德堡大學完成的博士論文 前後也只用了四年 但是漢娜·阿倫特的博士導師 哲學家亞斯貝爾斯 是1901年進入海德堡大學 隨後又在莫尼黑大學學法學 在柏林大學學醫學 最後1908年又回到海德堡大學 獲得博士學位 前後用了差不多七年 另外還有一點 就是因爲德國的大學沒有相當於中國的學士 這個級別的學位 所以中國的本科畢業生 既不能直接申請到德國讀博士 也無法申請到德國讀碩士 所以導致在2000年以前 中國的本科畢業生如果復得留學 就只能從頭開始重新讀德國的本科 而德國呢又不承認中國的高中畢業學歷 也就是說中國的高中畢業生 是不能直接申請德國大學的 還需要經過所謂預科階段 只有預科考試合格者纔可以轉入大學 應該說德國大學的這套獨特的體制 既可以說是德國大學的特點 也可以說是德國大學的精髓 也是德國大學特立獨行 不同於其他大學之處 但是大約從2000年開始 德國開始了學制改革 因爲1999年歐洲29個國家 在意大利的伯倫尼亞大學 簽訂了一個伯倫尼亞宣言 這個宣言的目的就是要保證 歐洲各個國家間 在高等教育領域裏邊能夠互相銜接 簡單的說就是歐洲各國的高等教育 要統一標準 到2015年已經有48個歐洲國家 加入了這個體系 簡而言之 改革後的德國大學學制 就變成了與中國現在基本一樣的 學士碩士和博士三級學位制 也就是說德國現在已經放棄了 傳統的德國大學的教育制度 接受了所謂國際化的 更接近於英國的教育制度 改革後的新學制與舊學制相比 最大的特點就是大大限制了 學生的自由權與教授的自主權 威廉逢洪堡所倡導的 寂寞與自由的大學精神 現在已經變成了從重 從實用和效率出發的策略選擇 也正像洪堡所言 因爲不願承受寂寞 所以也就沒有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