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戲曲 張燕瑾（首都師範大學） 第33講 湯顯祖的理想追求與實踐人格（三）

我們今天繼續講牡丹亭短題 上一次我們講到湯仙族為什麼要追求情 這一次我們具體的講 湯仙族在牡丹亭裡所表現的情究竟有什麼內容 我們一開始講了經夢 夢中之情應該說是湯仙族情的一個重要內容 那麼湯仙族為什麼要把杜裏娘對劉夢梅的追尋 把杜裏娘和劉夢梅相遇 作為情實現的標誌 這首先要看劉夢梅其人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作為杜裏娘夢中情人 她對情有深刻的看法 這就是在經夢這一齣戲裡 小桃紅這個曲子裡所唱的 則為你如畫美眷似水流年 如畫美眷似水流年 這不僅僅是經夢一齣 也是全部牡丹亭一個重要的關鍵性的表述 這八個字 如畫美眷似水流年 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所以曹雪芹在紅樓夢的第23回 也就是西鄉記廟詞通戲語 牡丹亭演曲警方心 這一回裡說聽這個曲子的感受 當然是通過林黛玉之口說出的 林黛玉說 當她聽到原來叉子煙紅開遍 似這般豆腐與斷井推圓 說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 注意她層次的不斷深化 當她聽到良辰美景 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 心想自私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 可惜世人只知看戲 未必能領略其中的趣味 然後又聽到 則為你如畫美眷似水流年 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 又聽到你在幽閨自憐等句 一發如墜如馳站立不住便一蹲身 坐在一塊扇子石上 細嚼如畫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 仔細寸多不覺心痛深刺眼中落入 這寫的流年似水青春難再 世世代代少男少女 共同的感嘆和憂傷 所以像曹雪芹一樣的 有靈性慧性的讀者和聽眾都會引起共鳴 金夢這一出它的精髓 它的景冊就是這如畫美眷似水流年 讓劉夢美說出 為什麼作家的意思 是要使杜麗娘 劉夢美有共同的人生見解 有共同的追求男女之情 雙向雙向互相愛慕 互相吸引心心相印 作家的意思就是這裡 從來沒見過面而心嚮往之 有一種神祕的色彩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這就這種愛情的神祕性 被曹雪芹湯賢組兩位天才作家 不約而同地寫出來了 沒有見過面 杜麗娘和劉夢美就有這種共同的感覺 《紅樓夢》裡面的寶黛之間也是這樣 這妹妹我見過的 愛情的難以言喻 神祕色彩被寫出來 形象的寫出來 那麼夢中的花神 友情之神 為什麼 憐香惜玉 她要保護杜麗娘和劉夢美 要她云云十分歡心 要保護他們 這是寫花神 友情之神 因為有了友情神的保護 所以青年男女可以不受幹擾的 隨心如玉的享受 情愛 牡丹庭裡所說的 日南愛女生言 美愛幼花不可言 在《尋夢》裡面杜麗娘談的 愛的語錄點火了杜麗孃的心苗 使她體驗到做人的快樂 而這正是杜麗娘所生存的時代 所沒有的缺乏的 所以她才珍惜 所以她纔出生入死的尋找 花神友情 人間無情 冥界有情 死了以後有情 判官是友情之判 友情的判官 不僅僅是讓花神 判官讓花神保護杜麗孃的肉身 還發給她 遊魂露影 隨著風啊 隨風飄蕩 尋找夢中的情人 這是冥界友情 而且對這一樁公案 他怎麼判決的呢 他說 浴火盡柑柴 且留得青山在 不可被雨打風吹日曬 冥判這一處理 這個判詞 非常有名 浴火盡柑柴 什麼意思呢 無非是說 這是很自然的 很正常的 也是非常必然的 合理也合情的 所以浴火盡柑柴 怎麼能不然呢 這是不可阻止 是無法抗拒的事情 否則 不盡人情 所以這種判詞 就獲得了 文學人士的 普遍的認同 關於這些 這一類的判點非常多 但是最有名的 最有代表性的 是比湯先祖小 24歲 封孟龍 封孟龍在刑事橫言 裡面有一篇小說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寫喬太守的 一段判詞 就是跟 牡丹亭判官的判詞 文藝相同 判詞說 愛女愛子 情在理中 以此一雄 便出意外 注意下面 一柑柴敬烈火 無怪其燃燒的人 把柑柴 你挪著它靠近了烈火 你還能怪它燃燒嗎 一美玉配明珠 是或其偶 柑柴烈火 那不燃燒纔怪呀 纔怪呀 所以判詞非常有名 民間的杜麗娘 就是在有情之判的支持之下 不僅可以 遊魂飄蕩 還可以 幽垢 夢境 民間 也就是陰間 把情 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麼 我們說老判 老判是誰呢 劉士衡 在玉敏堂還魂記八 裡面說 林川自未也 湯先祖自己的化身 也就是說 烈火盡柑柴 這樣的判詞 這個意思 就是湯先祖的意思 少男少女相遇 這種事情 是合情的 是合理的 是可以理解的 這就是湯先祖對情的 理解 這只是一種 那麼 這種夢中之情 有三個特點 一個特點 原生態的性質 什麼是原生態性質呢 生而有之的 這不僅僅是人的自然屬性 古今同懷 聖人跟普通人 毫無差異 也是 動物的自然屬性 所以湯先祖 是以自然界的春天 來比喻人的青春 還把鳥的求偶 姓其人的求偶 違背了這種情 也就違背了 生命的本能和本性 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這句話 是在蜀源這一處 春香轉述的 杜裏孃的話 什麼叫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我們看看 牡丹亭所承傳的思想是什麼 那麼這句話 原話是出在 禮記大學裡面 這是孔子說的 孔子說什麼 與止 知其所止 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什麼意思 按著孔子的本意 就是所謂禮人 北京就有一個宣武區 有個禮人街 什麼叫禮人 人們應當選擇 仁德之所來居住 他說鳥還知道 選擇處所來棲息 人真 怎麼能不如鳥呢 人如果不如鳥 那就不能算是聰明 這是這句話的原意 本意 但是文學作品 短章取義則可 這句話就被加進後期 或者說萬曆前期 一個小說家 吳門徐長霖 這估計是畫面 短章取義 用在了一部小說 如意君傳 為什麼說是畫面 因為這是混血小說 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 黃色小說 非常重要的一部小說 用在這裡 武則天和他的男寵 叫薛凹曹 他們手拉手 游到後園裡面 叢林裡面 樹林裡面 武則天感嘆 禽鳥賞之相偶之樂 可以人而不如鳥 這武則天自稱 與君薛凹曹 今日當笑禽鳥之樂 牡丹亭杜麗娘 完全取用的 小說的意思 不是孔子的原意 用今天的流行話來說 誤讀經典 不是按經典的原意 故意歪曲 有意誤讀 所以這裡大家讀 這個牡丹亭的時候 一個非常有意味的 現象是什麼呢 過去講官居後妃之德 杜麗孃的老師陳翠良 也這樣講 愛卿師節始成後妃之德 由此開始 而杜麗娘也仿效這種辦法 誤讀經典 所以這是一個非常有意味的 一種反諷 原生態性質 人作為動物的一種 應該享受到更多的快樂 所以於平伯先生 評牡丹亭的時候 用真和正兩個字 他說 夫人者仁也 正者正也 盡人之性 盡物之性 此正而不可亂 常而不易者 內聖外王之法也 而優位事也 只自然之本然而 什麼是自然之本然 從而辦純動事也 此物之性 即人之性 此人道也 即人之道 他說 偽為慧邪非也 你說他是黃色 說是下了不對 偽為神聖已非也 你說這是神聖的事 男女交合是多麼神聖 多麼偉大 多麼高尚 已非也 此自然之本然 自然的事 本然的事 只觀之而已 又說 彼男女哀樂之所以總持人性者 非以其偉大也 不是因為他偉大 乃以其卑微也 非以其高遠也 乃以其竊盡也 什麼意思 這種事竊盡人情 何乎人性 不能說他偉大 不能說他高遠 不能說他聖潔 但是不能說他慧邪 不能說他下流 不能說他低級 如果說他低級 世上有幾個不低級的 聖人不低級 偉人不低級 自然之本然 何乎人性竊盡人情 所以劇中的杜裏娘 她給我們印象最深的 最動人的 當然她很漂亮 不是她的美麗 情報的美麗 不是 最深的是什麼 人性的美麗 表面來看 杜裏娘柳夢梅 夢一夢的這回事 類似動物性的 最低層次的生存活動 但是她蘊含著人性美 人情美 第二個特點 這種情又是至誠的 堅真的 這又是人類和動物的區別 人間女子商村之城 夢有如杜裏娘這回 春有而趕之 趕春而夢之 夢春而尋之 尋之而竟尋之矣 尋夢死了 尋情了 竟尋之矣 丈夫驚艷之城 亦有如柳夢梅這回 精誠不變 有像柳夢梅這樣的嗎 無非是得一話而完之 完之教之 這是經文以後 實話玩話 實話教話 完之教之 不足而見之也 兩個人見面 見之不知其為鬼也 即知其為鬼也 猶不足 知道鬼不怕 隨絕目而發觀也 打開門了 此離之所必無也 情之所必有也 愛慾之私 人與一切眾生淚也 而二子與五彩以淚也 跟我們是相同的 跟我輩人都是相同的 二子柳夢梅 杜裏娘 出乎其淚 拔乎其翠 神明通之也 即一念之稱 這顛倒生死啊 所以他認為 這比起冠軍來 比起其他的 這些愛卿侍來 不知道是強烈多少倍 仍然是 於平伯先生的話 在牡丹亭戰 這篇文章裡面 這就是 湯先祖所說的 一亡而生 情不知所起 一亡而生 可以生可以死 至情 這就是至情 所以 大家回顧一下 中國文學史中國戲劇史 很多寫的是什麼呢 青年男女 反抗家長專制 在追求愛情的 勇敢精神方面 下功夫 充絕叔父的羅網 當然有意義 有價值 而牡丹亭 不在這方面下功夫 寫什麼 男女助人共 惟情顛倒 在堅真上下功夫 情可以生死人 而肉白骨 使死人復活 使白骨長肉 死三年嘛 這 就是湯先祖的貢獻 湯先祖 寫了 前人未曾設筆的 典範 這是貢獻 這不是衝突 第二個特點 夢中之情的第三個特點 只有 人本性 也就是 以人為本的性 我們前面說完 在皇權社會裡 君臣父子夫妻朋友 都翹不出 這種體制 各安其分 各司其職 人的心理和人格 發生了變異 社會的一份子 等級秩序中的 一個位置 所以就養成了 服從 養成了奴性 這就被當成 良好品德 而杜力娘 劉夢美要擺脫 這種束縛追求的是什麼 個人的幸福 展現的是個性 所以 這就是 中國思想史上的 閃光之點 這是 以人為本的精神 三個特點 但話又說回來 夢中之情 包括 冥界之情 實實存在 理想的王國裡 當然 不是人間的樂土 夢和鬼 怎麼能是人間樂土呢 夢中的劉夢美 夢中的杜力娘 不是現實生活中的人物 人間哪有 死了三年 還能夠 破關歡歡 不可能啊 不可能 只是在湯先甫 所設計的 理想國裡面 一種思想意義上的 存在 或者說 是對未來 社會的一種呼喚 一種設想 這種夢境 不能夠 用 時空界限 物理存在 來看待 形而上者為之道 道的範疇 人不能生活在 虛幻的世界 不能生活在虛幻的世界 湯先甫 既然沒有 能力使人們 長夢不醒 而他自己又跪生不跪死 不主張 捨生路死 所以他一定要讓 杜力娘換回 為什麼祈禱琴 為了順生 不是為了跪死 因此 湯先甫的 所謂琴 也要 經受現實 世界的考驗 也要 由形而上者為之道 由形而上 寫出 形而下的 真實的行為 在現實世界 接受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