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52.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

不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柳宗元的七律 登柳州城樓 記張坪豐廉四周 城上高樓皆大荒 海天愁似 正茫茫 驚風亂斬芙蓉水 密欲邪親 必立牆 令樹重遮千里目 江流去似 酒回腸 共來百越紋身地 遊字音書 至異鄉 這首詩啊 要按今天的叫法 就是發朋友圈 為什麼這麼說呢 看題目 登柳州城樓 記張坪豐廉四周 這是柳宗元登上柳州城樓 寫詩寄給身處張坪豐廉四個周的朋友 之所以寄給他們四位 是因為柳宗元和他們同屬當年唐順宗永珍革新的幹將 永珍革新失敗後 又同時被貶為周司馬 這一貶就是十年 好不容易到唐獻宗元和十年被召回京師 沒想到還是不見容於權貴 再度發配遍地 只不過呢 這一次他們的頭銜都從周司馬變成了周刺史 算是級別有所提升 那在這之中 柳宗元是柳州刺史 就在今天的廣西柳州 韓泰是漳州刺史 在今天的福建漳州 韓業是廷州刺史 在今天的福建廷州 陳健是豐州刺史 在今天廣東的豐川縣 而劉宇熙是廉州刺史 在今天廣東的廉縣 這五個地方在當時都屬於邊荒之地 當年是攜手共進的戰友 此刻是患難與共的難友 同進同退 同喜同悲這麼多年 這五個人絕對是世界上最惺惺相惜 也最同病相憐的朋友 所以呢 柳宗元一到柳州 馬上就給另外四位寫信 寫的就是這首《登柳州城樓暨張廷豐連四周》 一首詩給四個人同時看 這不就是發朋友圈嗎 那寫什麼呢 先看首兩 城上高樓皆大荒 海天愁四 正茫茫 詩人來到柳州 馬上登樓遠眺 只見一片荒涼 連天皆海 那面對此情此景 詩人的愁四 也如海如天 茫茫無際 在中國古代 登樓本身就是一個重要意象 什麼意象呢 想要排遣內心的苦悶 結果卻更加苦悶 比方說建安妻子之一王燦的登樓賦不就說嘛 登自樓以四望兮 聊霞日亦逍遙 可是登樓之後 四周美景盡收眼底 王燦不僅沒能逍遙 反倒發出了 雖信美而非無吐息 曾何足以燒柳的感慨 有家難歸 有志難酬 這不是更加苦悶了嗎 那李白宣稱謝條樓見別教書疏雲也是一樣的呀 所謂長風萬裏送秋雁 對此可以憨高樓 詩人登樓喝酒 原本就是要借酒消愁啊 可是呢 沒想到 抽刀斷水 水更流 舉杯消愁 愁更愁 這都是用的登樓意象 那柳宗元這首詩也是一樣的呀 詩人來到嶺南蠻荒之地 內心淒淒惶惶 不免想要登樓散悶 可是呢 看到周遭無邊無際的荒涼 聯想到自己看不到未來的人生 積欲的愁思不僅沒有能夠消解 反倒奔湧而出 瀰漫於海天之間 這就是海天愁思正茫茫啊 所以這兩句詩一開頭就真愁苦真荒涼 但是呢 也真遼闊 一點也不小家子氣 而且這海天愁思正茫茫一出來 整首詩的情感基調也就定了下來 那麼接下來 詩人究竟要怎樣展現這無盡的愁思呢 他旱臉 驚風亂戰芙蓉水 密語邪親 壁立牆 這是詩人收回目光 從遠景看到近景了 如果說遠景是荒涼 那麼近景是什麼呀 是狂暴 狂暴在哪呢 在驚風 在密語 在亂戰 在邪親 所謂驚風就是急風啊 所謂密語就是暴雨啊 柳州屬於嶺南 本來就多風雨 詩人登樓之際 風雨大作 只見急風掃過荷塘 水浪翻滾 荷花凜亂 又見暴雨隨風邪下 像鞭子一樣 抽打著爬滿壁立的山牆 你看這描寫多精彩啊 夏天的暴雨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問題是 作者只是在講暴風驟雨嗎 當然不是了 他為什麼不寫別的植物 偏偏要寫芙蓉和壁立啊 因為芙蓉和壁立 都是傳統意義上的奇花妖草 是美的象徵 屈原離騷就講 指稷荷以為衣系 及芙蓉以為長 又說了 攬木根以節採系 貫壁立之落瑞 芙蓉和壁立 就象徵著人格的美好與高潔 可是呢 芙蓉出水 河岸與風 而驚風偏要亂戰 壁立富強 河岸與雨 而密雨偏要邪親 雨橫瘋狂 紅簫淬賤 讓人情何以堪呢 這僅僅是在說眼前的風景嗎 當然不是啊 芙蓉和壁立 就是柳宗元他們這些 又單純 又充滿理想主義的文人 而密雨驚風 就是險惡的政治風暴 這樣一來 這一連詩 也就不是單純的邪景 而是景中有情 富中有幸 那看著眼前的風雨 想著自己的身世 詩人自然而然的 就聯想到了處境相似的朋友 一同邊關嶺南的 劉雨昕他們幾位 此刻都怎麼樣了呢 詩人心馳遠方 目光自然也就轉向了 詩題中所說的 張廷風連四周 由靜看 又一次轉為遠看 只不過開始遠看 還沒有具體的目標 這一次是在遠看 張廷風連了 但是呢 嶺樹重摺千里目 江流去似 久回長 抬頭只見山巒蝶杖 樹林茂密 遮斷千里之木 俯看只見江流滾滾 曲折彎眼 又如久回之長 無論是俯視還是仰視 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 都看不見朋友的身影 這是何等孤獨 何等慘痛啊 大家看這一臉 用江流對嶺樹 用久回長對千里木 用曲似對重摺 對得嚴絲合縫 真是公正 但是呢 他好又不止好在公正 《紅樓夢》裡頭 林黛玉教香菱學詩的時候不是說了嗎 寫對字是要虛的對實的 實的對虛的纔有味道 柳宗元這一臉啊 恰恰就是虛的對實的呀 你看嶺樹重摺千里目 它是實的 是山林遮住了視線 但是呢 江流曲似久回長 卻是實中有虛啊 一方面江流曲折 確實像久回之長 另外一方面 詩人遭此大難 故舊飄零 又何嘗不是長一日而久回啊 這不僅是事實還是心情 那這樣虛實相對 就顯得尤為運節 也尤為悲涼 既然是望而不見 自然就會想到相互通信 來寄託相思了 可是呢 看尾聯 共來百越紋身地 遊字 音數 志異鄉 既然是高樓皆大荒 想來一定人煙稀少吧 既然是嶺樹重摺千里目 江流曲似久回長 想來一定是交通不便吧 還有 既然是共來百越紋身地 那一定是風俗迥異吧 在一個人煙稀少 交通不便 而又風俗迥異 甚至言語都不通的地方 不要說彼此來往 就是通信 也是非常難以辦到的呀 所以呢 單單一句 遊字 音書 志異鄉 已經是很大的悲劇了 那更大的悲劇是什麼呢 是之前的那句 共來百越紋身地 如果你們在長安 而我在柳州 山遙路遠 音訊不通也就罷了 可我們本來都在嶺南呢 彷彿近在咫尺 或者說 如果我們本來只是普通朋友 那音訊不通也就罷了 可我們偏偏是那麼多年患難與共的摯友 近在咫尺 同病相憐 共來百越紋身地的摯友 卻也只能是相忘相思 而不能相見 更不能相互安慰 相互取暖 這不才是更大的悲劇嗎 所以說這一句 共來百越紋身地 寫得真好 既突出了整首詩的悲劇色彩 又呼應了詩題中的 登柳州城樓 暨張廳風簾四周 讓人覺得心思縝密 而又蕩氣迴腸 那可能有人會說 同樣是變觀 你看人家劉雨昕 怎麼就那麼不當回事 跟他相比 柳宗元也顯得太脆弱 太哀怨了 我同意 人和人的性格先天就不一樣 劉雨昕確實更豪邁 柳宗元也確實更傷感 但是 我非常想跟大家分享一個 有關柳宗元的英雄故事 咱們在這首詩的開頭不是說 當時柳宗元被貶柳州 劉雨昕被貶連州嗎 其實更早的時候 朝廷因為劉雨昕那首 玄都冠桃花詩 太鋒芒畢露 太不服氣 是想要懲罰他的 最初的安排 是要把他派到波州 波州就是現在貴州的遵義 在當時可是著名的蠻荒之地 人到了那兒 那真是九死一生 柳宗元提前知道了這個安排 他就流著眼淚講 波州非人所居 而孟德親在堂 吾不認孟德之窮 吾此以白其大人 且萬吾母子俱亡矣 什麼意思呢 當年柳宗元被貶永州司馬 他的老母不就死在永州了嗎 現在他不忍心柳雨昕 再遭受同樣的厄運 那怎麼辦呢 就是這個經常哀怨 貌似非常脆弱的柳宗元 凱然上書朝廷 要求一柳一波 讓柳雨昕到相對好一點的柳州去 自己替他到無比險惡的波州 而且講 雖死不恨 就是柳宗元這番一舉 感動了當時的朝廷大員 這才把柳雨昕改派連州 這件事就記載在韓愈所寫的 《柳子後募之名》裡 我一直以為 能在生死之際 做出這樣抉擇的柳宗元 是真正的英雄 我也一直以為 《柳子後募之名》 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募之名 沒有之一 再讀一遍 馬上就要高考了 整整四十年前 1977年 中國在十年動亂之後 恢復高考 這件事改變了千千萬萬人的命運 也改變了中國 所以下一期 講一首跟科舉制度相關的詩 朱慶餘的《晉世上張集水步》 紀念高考恢復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