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感時篇 第39節 時間面前的悲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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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時篇
時間到底是什麼 誰也說不清
時間是一種客觀存在嗎
或者僅僅是人們的主觀感受
嚴格來說 人們感受不到時間
只能感受到運動
然後把運動的過程命名為時間
太陽每天東升西落
一個輪迴稱之為一天
在一天又一天的延續裏
人們看到春去秋來
看到生老病死
人們相信日月的輪轉同步於生命的輪轉
相信這就是時間的力量
幾乎每個人的每一種努力
都是想為自己贏得更多的時間
生命是一場關於時間的博弈
每個人都在自覺不自覺地和別人交換著時間
不得已而為之的工作
是把自己的時間賣給別人
而當你掌握了更多的資源
也可以意識更多人
你的時間就完全為你自己所有
可以消耗在你最感興趣的事情上
讓千百萬人為你去完成
你自己幾萬年也無法完成的事情
所以人在爭奪資源的時候
本質上就是在追求長生
弔詭的是屬於自己的時間越多
時間反而越過得非快
每天在血汗工廠的流水線上
苦苦掙紮的工人才會度日如年
才上半年班就能有長生不老的感覺
而只有在豐富多彩的人生裡
才會覺得十分鐘年華變老去
才會在意櫻花飄落的速度是秒速五釐米
你沒辦法讓櫻花飄落的速度放慢一點
所以即便掌握了全世界所有的資源
可以支配所有人的時間
也沒辦法在兩鬢斑白的時候
重來一場只有在青春期才能體會的初戀
沒辦法在文學功力爐火純青的時候
寫一封青澀的情書
在時間面前的無力感總是很讓人失落
但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只有用一首接一首的詩歌來緬懷
而動人的詩歌卻可以超越時間的限制
打動每一顆熱愛生命卻留不住青春的心
唐詩裡趕時的佳作
首先是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它被譽為詩中的詩
頂峯上的頂峯
然後是《出唐四節之一》
盧肇林的《長安古意》
它的華麗程度比《春江花月夜》還有過之
接下來又會是人們熟悉的李商隱的《錦瑟》
這也許又是一首變了形的無題詩
第39節時間面前的《悲和喜》
《春江花月夜》
節選張若虛
江天一色無仙塵
角角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思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見長江送流水
詩歌的萬花筒
《春江花月夜》雖然篇幅比較長
但幾乎不需要講解
既沒有生僻的字詞
也沒有冷門的典故
從頭到尾自然流暢
明白如畫
詩人張若虛只有兩首詩流傳下來
卻因為這一首《春江花月夜》
無可爭議地成為第一流的詩人
詩的題目幾乎涵蓋了全詩的所有要素
春、江、花、月、夜
詩人對這五個要素進行了各種排列組合
每一種組合都呈現出一種新的景觀
景觀的不斷變換
伴隨著韻腳的不斷變換
使整首詩的閱讀體驗
就像小孩子勻速轉動著萬花筒一樣
而萬花筒的旋轉
其實就是時間的流轉
詩句是從春天的江水開始寫起的
寫江面上湧起的潮水
彷彿和大海連成了一片
而在江潮湧動的時候
明月也從海上升起
千里萬裏的江面
在月光的映照下
林林波動
這當然是詩人想象中的場面
從一個人的視野所及
想到廣袤空間裡的相同場景
接下來繼續描寫江水和月光
把月光比作落在花叢中的霜雪
這倒算不得多麼了不起的比喻
但馬上詩人就問出了了不起的問題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到底是月亮的歷史更長
還是人類的歷史更久
如果是前者
那麼歷史上的第一個人
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如果是後者
那麼月亮剛剛誕生的那一刻
或者剛剛出現在人類頭頂的那一刻
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問題可以從這裡不斷追問下去
追問到底的時候
問題就變成了宇宙從何而來
人類從何而來
對於古人來說
這樣的終極問題實在太折磨人了
也太有詩意了
二
哲學問題的詩歌解
人只有在產生了強烈的生命意識時
才會深入思考這樣的問題
當人意識到自己在衰老
在走向死亡
親朋好友先後離自己而去
他就會對那些貌似永恆不變的事物
產生強烈的好奇
看到江水時而暴漲時而暴露
但永遠奔流不息
看到月亮時而飽滿時而殘缺
但永遠東昇西落
為什麼偏偏人就不一樣呢
從暴漲到低迷
從圓滿到殘缺
似乎是一個線性的進程
而四季輪迴又一個春天來臨
又一番春江花月夜的景象
呈現在眼前的時候
人忽然意識到
只有自己的生命纔是純粹的線性進程
自己不會有第二個青春
不會返老還童
不會走進下一個輪迴
這種感受很容易觸動那些敏感的心
所以詩人會感嘆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似
人的輪迴不是個體的青春與衰老的輪迴
而是一代代人的生死相續
所謂人世有代謝
往來成古今
出自孟昊然與諸子登獻山
月亮會不會也和人類一樣呢
也許每天的月亮都是新的
正如每一刻的江水都是新的
實在找不到答案
那麼不妨換一個思路來想
人活著總有各種各樣的目的
各種快樂與悲傷
都來源於各種目的的達成或達不成
月亮會不會也和我們一樣呢
如果它的存在毫無目的
那它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呢
不知江月代何人
但見長江送流水
也許它一直在等待著什麼人
但人們永遠不得而知
以上引用的這幾句是全詩的詩言
其他的句子都在圍繞這幾句的主題打轉
從月光寫到離別
從離別想到思念
欲護簾中捲不去
倒依針上扶還來
淡淡的憂傷像月光一樣
無處不在又揮之不去
而人們對離別與思念的看重
還不都是因為人類的生命
無法像月亮和江水那樣永恆嗎
但是永恆與短暫
往往只取決於我們的關注度
《出塘》還有幾首詩和《春江花月夜》其名
其中有劉希怡的《帶杯白頭翁》
裡面的名句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看上去和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似如出一轍
但因為拿來和人類參照的
不是遙遠的月亮
而是身邊的花
倒讓人們更能看清其中的道理
如果採取花的視角
一定會把這兩句詩反過來講
說成年年歲歲人相似
歲歲年年花不同
其實花的生命比人的生命更脆弱
只不過因為我們是人
關注的是人
更關注的是自己
哪怕在鏡子裡看到
新添了一根白髮或一道皺紋
也會感慨萬千
完全注意不到
院子裡的花已經凋零了幾朵
又被風吹落了幾朵
月亮是不是真的永恆
如果換一個視角來看
也無非是人有悲歡離合
越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出自蘇氏《水調歌頭》
無論拿《春江花月夜》
和《帶杯白頭翁》比較
還是和蘇氏的《水調歌頭》比較
甚至和所有的同類詩歌比較
都會發現這首詩
雖然從頭到尾都瀰漫著憂傷的氣息
但憂傷很淺很淡
並且夾雜著同樣很淺很淡的喜悅
詩人自己最大限度地在詩句當中隱身
沒有濃烈的喜怒哀樂
像一個不識人間煙火的仙子
乘月歸去一樣
這樣的心境在詩人當中格外難得
所以這樣的詩也會顯得格外難得
赴張若虛《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印》
張若虛
春江潮水
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雁雁隨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婉轉繞芳殿
月照花林皆似線
空裡流霜不覺飛
聽上白紗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仙塵
角角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幽幽
清風樸上不生愁
誰家今夜偏舟子
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
應照離人妝靜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
倒依箴上扶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
願逐月華流兆君
紅雁長飛光不渡
漁龍前月水成文
昨夜閒談夢落花
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
江潭落月覆溪峽
斜月沉沉藏海霧
結石蕭香無限露
不知成月幾人歸
落月搖晴滿江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