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隱逸篇 第47節 一場事先張揚的逃離

第四十七節 一場事先張揚的陶禮 曲江春感 羅尹 江頭日暖花又開 江東行客心憂哉 高揚酒圖半凋落 中南山色空催眉 盛代也知無器物 侯門未必用飛採 一傳明月一柑燭 家住五湖歸去來 晚堂詩人羅尹的曲江春感 是一篇隱藝宣言 通報大家說 我要隱居了 為什麼要通報呢 因為終歸還是不甘心 為什麼不甘心呢 你可以先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 讀書是目的還是手段 如果讀書本身就是目的 那就意味著知識本身就會使你滿足 你渴望獲得更多更艱深的知識 每天都能夠陶醉在心靈的充實感裡 這是比燈紅酒綠 紙醉金迷更高級 也更刺激的享受 但如果你只是以讀書為手段 那就意味著知識只是你的工具 既然是工具 必須被用起來才能體現價值 從來不被使用的工具毫無價值 在儒家傳統裡 從大原則上說 讀書是為了求道 為了耳聰目明 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 甚至成為聖人 當我們在讀書的過程中提升了自己 功名利祿就會自動找上門來 但如果世道不好 只有小人才能得知 也無所謂 因為道纔是目標 功名利祿全是可有可無的副產品 但問題是 這種價值觀在孔子的時代可以成立 隨著社會的演變 它變得難以成立了 比如在唐朝 無論你再怎麼自我提升 就算比孔子 孟子還強 不去參加科舉就基本做不了官 而要參加科舉 你還必須去學應試技巧 同時還要打通上層人脈 這樣一來 在普通人的心裡 讀書的工具意義難免會排在第一位 而唐朝科舉的錄取比例很低 這就導致很多人讀了一輩子書 也考不上功名 做不成官 改變不了身份 發揮不出知識的工具價值 這種時候 還能夠讓書本知識 發揮工具價值的渠道 基本只剩下一個 那就是做隱士 這種隱士 並不真的是隱姓埋名 對世俗有多遠躲多遠 像寒山和太上隱者那樣 而是要成為在野的知識分子 活出高貴的姿態 用隱士的標籤留名青史 只要有人請 馬上就出山 裸隱就是這一類隱士的典型 無可奈何的龜隱 裸隱是晚唐第一流的才子 文章和詩歌都很出色 字裡行間透得出絕頂聰明 但不知道為什麼 考試就是考不中 裸隱有一首很有名的詩 《朝中陵寄雲鷹》 說的就是這件事 這首詩有個背景故事 裸隱趕考的時候 曾經路過中陵 在這裡認識了一名淫妓 名叫雲鷹 十多年後 裸隱又到中陵 再一次見到雲鷹 十多年的時間 既可以滄海遍桑田 也可以一切只如昨天 而這兩個人 真的在十多年後 成功實現了 裸隱和雲鷹的相遇 人生若只如初見 詩句裡的掌上身 用的是趙飛燕的典故 趙飛燕可以在 歷史的手掌上跳舞 這裡形容雲鷹的身材 還像當年一樣嬌柔 舞姿也還像當年一樣輕盈 重點是 也還像當年一樣單身 而詩人自己 也還像當年一樣沒能中舉 我未成名君未嫁 人生真的如初見 詩句裡的成名 雲鷹在唐朝有特殊的含義 指的就是中舉 為什麼我未成名君未嫁呢 答案是 可能句式不如人 重點不在不如人 而在可能 這是反諷的口吻 也是自嘲的口吻 這首小詩 就是成語 雲鷹未嫁的出處 裸隱就這樣 一年年蹉跎下去 你如果是他的朋友 會怎麼勸他呢 對這種情況 唐朝人有一種經典的勸說模式 就是勸人家隱居 劉瓚有一首詩 《贈裸隱》就是這麼勸的 詩的意思是說 你總是落榜 別人都替你叫屈 但只有我敢說實話 在我看來 不怨主考官 不怨社會 只怨你自己想不開 你既然在科舉這條路上走不通 為什麼非要一條道走到黑呢 你為什麼不去隱居呢 隱居明明也是一個好出路啊 不信你想想看 自古以來的那些隱士 劉方千載 一個比一個名氣大 詩裡的前臺詞是 做官和隱居殊途同歸 都是為了劉方千載 一條路走不通的話 當然可以走另一條路 但劉瓚沒學過現代心理學 不知道自古陶冥者 至今冥起危這種結論 純屬倖存者偏誤 當不得真 在那些成名的隱士背後 一定還有著百倍千倍的無名隱士 幸好這不重要 裸隱那麼聰明的人 需要的不是指點迷津 而是感情的慰藉 裸隱收到這份慰藉 給出的反應 就是這首《取江春感》 這首詩寫得有點賭氣 大意是說 你不是勸我隱居嗎 好 我就隱居給你看 隱居給天下人看 詩句裡高揚酒徒的典故 是《史記》裡的一段故事 劉邦打天下的時候 儒生立石旗去投靠他 但劉邦討厭儒生 派人打發他走 立石旗瞪著眼睛 手按佩劍 氣勢洶洶的對傳話的人說 你回去告訴劉邦 我是高揚酒徒 不是什麼儒生 立石旗是高揚人 愛喝酒 性格很奔放 還真不是正統面貌的儒生 後人用高揚酒徒這個詞來形容 愛喝酒又放蕩不羈的人 裸隱是用這則典故來說明 立石旗那樣的狂聲 現在已經不多了 中南山雖然有秀麗的風景 但也沒人去隱居 去欣賞了 雖然從理論上說 開明盛世 不會遺漏任何一個閒人 但閒人也有曠達自事的 不願意做官 只願意縱情在山水和美酒之間 我不再去考科舉了 我要到五湖安家 享受划船垂釣 清風明月的悠閒生活 詩句裡的五湖 泛指江南幾大著名湖泊 五湖 諸如洞庭湖 太湖 鄱陽湖 但到底是哪五湖 說法不一 傳說 在春秋時代 範離幫助嶽王勾踐 成功復國 然後功成身退 帶著美女西施泛舟五湖 從此逍遙自在 所以 五湖在文學魚馬裡 總是和隱意聯繫在一起 同時 也給人們留下了 五湖四海這個成語 二 自欺欺人的歸隱 五湖風景優美 氣候宜人 真的是很理想的隱居之地 但歷朝歷代 那麼多人都寫詩撰文說 要歸隱五湖 有幾個人真的言出必行呢 晚唐詩人崔圖的一首詩 春熙寫道 水流花謝兩無情 送盡東風過楚城 蝴蝶夢中家萬裏 紫龜枝上月三更 故園書洞經年絕 華髮春帷滿鏡生 自是不歸歸便得 五湖淹井有誰爭 詩的最後兩句 是特別傷人的名句 意思是說 只要真想隱居五湖 其實很簡單 沒有人跟你搶 那些嘴上說歸隱 卻沒有歸隱的人 歸根結底 只是不想歸隱罷了 羅隱真的歸隱了 但很快又到方振大員的手下做事 享受尊崇的禮遇 這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但總好過徹底的歸隱 在旁人看來 羅隱晚年很受禮遇 總算是個不錯的結局 但羅隱真的甘心嗎 心情可以平復嗎 如果不可以的話 他能用什麼辦法呢 人類的天性 已經給出了經典的解決方案 那就是論證葡萄是酸的 科舉失利 不是因為自己水平不夠 而是因為制度的荒謬 羅隱另外的一首詩 《黃河》 就是很好的例證 莫把阿膠向此傾 此中天意固難明 解通銀漢應須取 纔出崑崙便不清 高祖世公一代小 先人詹鬥克查清 三千年後知誰在 何必勞軍報太平 這首詩用到了 《黃河》連通銀河的傳說 羅隱用銀河比喻中央朝廷 冷嘲熱諷地說 要想入朝做官 就必須像九曲黃河一樣 憑藉曲折的手段 也就是不正當的手段 入朝的路就像黃河 才從崑崙山發源出來 馬上就混濁不堪了 羅隱還有一首名作《愁彼役》 拋至南陽為主憂 北征東討盡糧愁 時來天地皆同利 運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清如紫 兩朝關鍵恨喬州 唯魚言下多情水 遊解年年傍役流 《愁彼役》相傳是 諸葛亮曾經駐軍的地方 羅隱借古諷今 寫出了時來天地皆同利 運去英雄不自由的名句 詩句的表面意思是說 諸葛亮的北伐失敗 不怪自身能力不夠 只怪運勢變了 但實際是想說 運勢纔是決定人生的真正力量 那麼自己苛舉失利能怪誰呢 當然全怪老天爺 羅隱的失利確實洋溢著 飽滿的負能量 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 你只需看一件事 當時唐昭宗避難 隨行的有一個耍猴的藝人 此人能讓猴子和人一樣 升朝佔班 唐昭宗很高興 封耍猴的藝人五品官 賜諸符 也就是紅色的官袍 稱為孫貢鳳 羅隱就這則新聞寫了一首詩 感動猴人賜諸符 十二三年舊世期 五胡煙月奈相為 何如學取孫貢鳳 一笑君王便助飛 詩人在詩裡發牢騷 說自己考試考了十幾年 錯過了五胡煙月 結果反不如一個耍猴的藝人 不過 人們也該為猴子說句公道話 傳說朱溫滅掉唐朝之後 俘虜了這只猴子 讓他照舊升朝佔班 沒想到 猴子一看皇帝換了人 馬上生氣了 撲上去抓撓朱溫 結果英勇就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