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有聲書 P4 - 04 百年孤獨 第四章
雅集频道
85粉絲
6 次觀看·2025年10月24日
雪白如鴿子的新家落成時 舉辦了一場慶祝舞會
沃爾蘇拉是在那天下午 發現利貝卡和阿瑪蘭達
已出落成亭亭少女的一刻 萌生這個想法的
甚至可以說 擴建計劃的主要目的
正是為了讓姑娘們 有一處體面的地方接待訪客
為了完美無缺地實現這一願望
她在擴建進程中 像苦易犯一般勞作
在竣工前 就已經訂購了昂貴的裝飾品和生活用具
還添置了一樣必將震驚全鎮 引發年輕人歡呼的神奇發明
自動鋼琴 鋼琴分部件裝箱運來
一同到貨的 還有維也納的傢俱 波西米亞的玻璃器皿
西印度公司的餐具 荷蘭的桌布
以及各式各樣的燈具 燭臺 花瓶 圍脈和壁毯
進口公司自費派來一名義大利技師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負責安裝和調試自動鋼琴 指導顧客使用
並教授如何伴著實心的樂曲跳舞
這些樂曲 印滿了六卷自動鋼琴上
用於控制琴鍵的穿孔紙帶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是一個金髮的年輕人
馬孔多的居民還從未見過 這樣英俊又有教養的男子
他非常注重儀表 酷暑天氣
仍身著花緞緊身馬甲和厚厚的深色泥料上妝
他出於禮貌與主人保持適當的距離
好幾個星期 關在客廳裡汗流浹背的工作
心無旁騖的狀態
足可與金銀器作坊裡的 奧雷利亞諾媲美
一天上午 他沒有開門
也沒有招呼任何人來見證奇蹟
就在自動鋼琴上裝好第一卷紙帶
於是凡人的捶打聲
和板條持續的轟鳴戛然而止
只有明鏡協和的樂聲開始蕩漾
所有人都趕到了客廳
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大吃一驚
倒不是因為優美的旋律
而是因為自動鋼琴琴鍵的自行彈奏
他立刻把梅爾基亞德斯的照相機架設在客廳裡
希望能夠拍到那看不見的演奏者
那天義大利人和他們共進午餐
這個天使般的男子
未戴戒指的蒼白手指使用起刀叉來
如行雲流水
令負責斟酒上菜的利貝卡和阿瑪蘭達驚詫不已
在客廳旁的起居室裡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教他們跳舞
他用節拍器打著拍子指導舞步
但不觸及他們的身體
這一切都受到烏爾蘇拉禮貌的監視
他在女兒們上課的過程中一刻不曾離開房間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這些日子腳踏舞鞋
身穿富於彈性又極其貼身的舞蹈長褲
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對妻子說
你不用這麼擔心
這人是個娘娘腔
但是烏爾蘇拉不肯放鬆警惕
直到課程結束
意大利人離開馬孔多才罷休
接著他們開始籌備舞會
烏爾蘇拉開出了一張經過嚴格篩選的賓客名單
入選的都是村莊建造者的後代
除去比拉爾特爾內拉一家不算
那女人又生了兩個父親不明的孩子
實際上這是門第之選
只不過以友情作為選擇標準
那些入選者早在背井離鄉創建馬孔多之前
就是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家的常客
而且他們的兒孫也是跟奧雷裏亞諾和阿爾卡迪奧一起長大的夥伴
他們的女兒則是唯一可以來家裡
與利貝卡和阿瑪蘭達一同繡花的姐妹
唐阿布裏納爾莫斯科特
這位仁慈的地方官不過是個擺設
其職責僅限於用微薄的經費供養兩名木棒武裝起來的警察
為了貼補家用
他的女兒們開了一家縫紉店
業務從製作粘絨花到出售番石榴甜食
再到代寫情書不一而足
他的女兒們端莊而勤勞
是鎮上最美的姑娘
心事舞也跳得最好
卻根本沒被考慮納入受邀之列
烏爾蘇拉和姑娘們拆包取出傢俱
擦亮餐具掛起玫瑰花舟少女圖
尼瓦匠剛剛砌成的院子空空蕩蕩
到這時纔有了一縷新生的氣息
與此同時
荷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不再追尋上帝的形象
確信其並不存在
轉而將自動鋼琴開膛破肚
探尋其中蘊藏的祕密魔法
在舞會開始兩天前
他面對一堆多出來的弦軸和木錘一籌莫展
剛把一團亂麻式的琴絃從一端捋順
另一端又捲了起來
最後總算胡亂拼湊復原
那些日子家中空前忙亂
但嶄新的煤油燈終究在預定的日期和時刻點燃
家門洞開
空氣中樹脂和灰漿的氣味還未散去
建村元老的兒孫們
依次參觀了擺放有歐洲蕨和秋海棠的長廊
各個安靜的房間
瀰漫著玫瑰芬芳的花園
最後來到客廳
簇擁在覆蓋著雪白牀單的新奇發明周圍
自動鋼琴在大澤區一些陣子已經流行開來
在別處見識過的人不免有些掃興
然而最失望的還是烏爾蘇拉
他放好第一卷紙袋
讓阿瑪蘭達和利貝卡領先起舞
但機器卻毫無動靜
老太龍中的梅爾基亞德斯幾乎已經失明
但仍然試圖起靈於自己古老的智慧來修復鋼琴
最後
和在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誤打誤撞
移動了一處卡住的部件
音符開始斷斷續續地冒出
隨即又以顛倒的順序湧泄
琴槌敲擊在散亂無序又過分繃緊的琴絃上
紛紛脫臼錯位
然而
那二十一位當年深入山林西行
尋找大海的無畏勇士的後人
執著地繞過錯亂樂聲的暗礁
翩翩起舞直到天明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重新把自動鋼琴組裝起來
利貝卡和阿瑪蘭達幫他理順琴絃
聽到那顛倒的華爾滋樂曲時
跟他一起連連大笑
見他那樣可親又可靠
烏爾蘇拉便取消了監視
在他告別的前夜
家裡用修復的自動鋼琴
臨時舉行了一場舞會
他和利貝卡聯袂表演了一場美妙的現代舞
阿爾卡迪奧和阿瑪蘭達的舞姿舞技
也並不遜色
但表演被迫中斷
擠在門口圍觀人群中的
畢拉爾特爾內拉和另外一個女人
又撕又搖打了起來
只因後者膽敢妄言
年輕的阿爾卡迪奧長著女人的屁股
將近午夜時分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滿懷感情地發表了簡短致辭
並許諾很快會回來
利貝卡一直送她到門口
隨即關閉家門熄滅燈火
她回到自己房間裡痛哭起來
那是一種難以安慰的哭泣
持續了好幾天
連阿瑪蘭達也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她的手口如瓶並不奇怪
她雖然表面熱情坦誠
實際秉性孤僻
從不敞開心扉
她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身材修長結實
但仍舊喜歡坐在那把
和她一起到來的小木頭搖椅上
那椅子加固過多次
扶手已經不見了
沒人留意
她到了這個年齡
還是喜歡洗筍手指
她一有機會便把自己關在浴室裡
並養成了面朝牆壁睡覺的習慣
雨天的下午
她和女友們待在秋海棠長廊裡刺繡
每當看到潮濕的土層和蚯蚓
在花園裡堆起的小丘
她常常會從礁潭中走神
懷唸的淚水帶著鹹味湧上舌尖
她一開始哭泣
當年那些被橘汁和大黃壓服的祕密嗜好
頓時化為無法遏制的渴望爆發
她又開始吃土了
第一次幾乎是出於好奇
她確信那糟糕的味道
將是擺脫誘惑的最佳藥方
她果然無法忍受泥土在嘴裡的感覺
但她沒有放棄
而是受制於不斷增強的渴望
漸漸恢復了舊日的胃口
恢復了對原生礦物的喜愛
以及原始食物帶來的滿足
她將一把把泥土藏進口袋
以便傳授女友們最煩難的針法
談論其他不值得自己為之吃下石灰牆皮的男人
以便趁人不注意一點點吃掉
心中湧起既幸福又憤怒的迷亂感覺
這一把把泥土
使那唯一值得她自卑自賤的男人
不再遙遠也更加真切
彷彿從男人的腳上精巧的漆皮靴
在世界另一處所踏的土地
傳來礦物的味道
她從中品出了男人鮮血的重量和溫度
這感覺在她口中猛烈灼燒
在她心裡留下安慰
一天下午
安帕羅·摩斯科特無緣無故請求參觀新家
阿瑪蘭達和利貝卡對這突如其來的到訪不明所以
禮貌而生硬地接待了她
他們向她展示擴建後的家宅
請她聽自動鋼琴的演奏
為她端上橘子水和小餅乾
安帕羅給他們上了一課
諸如什麼是端莊大方
什麼是儀態可親
什麼是舉止得體
給在場不過短短一會兒的烏爾蘇拉留下了深刻印象
兩小時後
談話漸漸無味
安帕羅趁阿瑪蘭達分神的瞬間
將一封信塞給了利貝卡
他只來得及看見可敬的利貝卡布恩迪亞小姐的字樣
與自動鋼琴說明書上的字體同樣工整
以同樣的綠色墨水寫就
使用同樣的起立措辭
他立刻用指尖將信折起
藏進胸衣
望著安帕羅摩斯科特的眼神中充滿無盡的感激
還有接下生死之盟的無聲承諾
安帕羅摩斯科特與利貝卡布恩迪亞之間突然萌生的友情
燃起了奧雷裏亞諾心中的希望
他一直想著雷梅戴斯
深受折磨
卻總找不到機會見面
當他跟最親密的朋友
馬格尼菲克、比斯巴勒和荷裏內勒多·馬爾科斯
這都是建村元老們的兒子
名字與他們的父親相同
在鎮上散步的時候
曾經無數次用渴望的目光在裁縫店中尋找
但看見的只是他的姐姐們
安帕羅摩斯科特在家中的出現
對他而言不亞於一個預兆
奧雷裏亞諾低聲對自己說
他一定會一起來
他一定會來
他重複了無數次
如此堅信不移
終於
一天下午
他在作坊裡組裝一條黃金小魚的時候
感到他回應了自己的呼喚
不一會兒
他果然聽到一個銅質的聲音
於是抬起頭來一看
心臟因驚恐而停止了跳動
小女孩穿著粉紅薄紗裙和白色小靴子
站在門前
走廊裡傳來了安帕羅摩斯科特的聲音
這裡不能進雷梅戴斯
人家在幹活兒
但奧雷裏亞諾沒等他聽從姐姐的話
就舉起口中穿著細鍊的小金魚
對他說
進來吧
雷梅戴斯走近
問了幾個關於小金魚的問題
奧雷裏亞諾無法回答
因為他猝然之間喘不過氣來
他想永遠這樣待下去
守著他百合般的肌膚
扮著他翡翠色的眼睛
聽他以對待父親的尊敬
每問一個問題都叫一聲
先生
梅爾基亞德斯坐在角落裡的書桌前
畫著難以解鎖的符號
奧雷裏亞諾恨他
他做不了別的
只能對雷梅戴斯說要把小金魚送給他
結果嚇得他飛快地逃出了作坊
那天下午
奧雷裏亞諾失去了隱藏於心底的耐性
此前他正是靠這種耐性
等待著見面的機會
他無心幹活兒
他竭力集中精神無數次呼喚
但雷梅戴斯沒有回應
他到雷梅戴斯姐姐們的裁縫店尋找她
在雷梅戴斯家的窗前尋找她
去他父親的辦公室尋找她
但雷梅戴斯的身影只出現在他心中
填滿了他可怕的孤獨
奧雷裏亞諾和利貝卡
在客廳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聽著自動鋼琴彈奏華爾滋
利貝卡這樣做是因為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曾教他如何伴著那音樂跳舞
奧雷裏亞諾這樣做
則是因為一切
包括音樂在內
都能讓他想起雷梅戴斯
家裡充滿愛情的氣息
奧雷裏亞諾寄情於無頭無尾的詩行
他把詩句寫在
梅爾吉亞德斯送給他的粗糙的羊皮紙上
寫在浴室的牆壁上
寫在自己的手臂上
而所有詩句中
都有雷梅戴斯幻化的身影
雷梅戴斯在下午兩點
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氣中
雷梅戴斯在玫瑰無聲的呼吸中
雷梅戴斯在肚蟲如沙漏般的暗地啃食中
雷梅戴斯在清晨麵包的熱氣中
雷梅戴斯無所不在
雷梅戴斯無時或缺
利貝卡每天下午四點
待在窗邊繡花
等待情書的到來
明明知道運送郵件的騾子
每十五天才來一次
他依然天天等候
相信他們會算錯時間
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到來
然而事與願違
有一次到了預定的日期
騾子卻沒有出現
利貝卡絕望的發瘋
半夜爬起來
自槍般飢渴地吞下一把把花園裡的泥土
他又痛苦又憤怒地哭泣
咀嚼著柔軟的蚯蚓
咬碎蝸牛的硬殼崩裂牙齒
又嘔吐直到天亮
他陷入一種迷狂的衰弱狀態
失去意識
在毫不知恥的抑鬱中吐露心聲
烏爾蘇拉驚察之下
撬開他的衣箱
在箱底發現了用玫瑰絲帶
記號的十六封香氣四溢的信件
還有在舊書裡的枯葉和花瓣
以及一碰就化為粉末的蝴蝶標本
只有奧雷裏亞諾能理解這樣的創痛
那天下午
當烏爾蘇拉試圖將利貝卡從迷狂中拯救出來的時候
奧雷裏亞諾跟馬格尼菲克
比斯巴勒和赫裏內勒多
馬爾克斯去了卡塔利諾的店裡
那裡擴建了一排木板房
裡面所住的單身女人散發出猥褻花朵的氣味
一支由手風琴和鼓組成的樂隊
演奏著好漢弗朗西斯科的歌謠
弗朗西斯科已經有好幾年沒在馬孔多出現了
三位好友喝著乾著酒
馬格尼菲克和赫裏內勒多
同奧雷裏亞諾年紀相仿
但比他更通曉世事
輪流和坐在大腿上的女人喝酒
其中一個香著金牙
神色憔悴的女人的愛撫
令他渾身顫顫
但他拒絕了這個女人
他發現喝得越多
就越發想念雷梅戴斯
不過也更能忍耐思念帶來的折磨
他不知自己從何時開始飄了起來
他看見朋友們和那些女人
在耀眼的閃光中浮游
沒有體積沒有重量
他們所說的言語未經雙脣
他們神祕的手勢與表情彼此疏離
卡塔利諾一隻手搭在他背上
對他說快十一點了
奧雷裏亞諾回過頭去
就看到了那張畸形的大臉
耳邊還插著一朵詹蓉花
他隨即失去了記憶
好像當初得了失憶症那樣
直到另一個早晨才恢復
他身處完全陌生的房間
一旁站著穿著襯裙
赤著雙腳
蓬頭散髮的比拉爾特爾內拉
他拿著一盞燈照著她
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奧雷裏亞諾
奧雷裏亞諾站穩腳
抬起頭
他不知自己是怎樣來到這裡的
但知道目的為何
因為那正是他從童年起
一直深藏心底的隱祕
他說道
我是來跟您睡覺的
他的衣服上滿是污泥和嘔吐的痕跡
比拉爾特爾內拉
那時候和兩個孩子生活在一起
他沒有問她什麼
直接把奧雷裏亞諾引到牀前
他用打濕的絲瓜瓤給她擦臉
為她脫衣服
自己也赤裸了身體
然後放下蚊帳
免得孩子們萬一醒來看到
她已經厭倦了
等待留下的男人
離開的男人
無數因紙牌的模糊指引迷了路
沒能趕到她家的男人
在等待中
她的皮膚起了褶皺
乳房被掏空
心裡的餘燼熄滅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奧雷裏亞諾
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帶著母性的溫柔親吻她的脖子
她喃喃地說道
我可憐的小寶寶
奧雷裏亞諾顫抖起來
她平穩老練
毫無窒礙地越過痛苦的峭壁
發現雷梅戴斯變成了無邊的沼澤
聞起來好像幼瘦和心韻好的衣服
渡過難關之後
她哭了起來
一開始是幾聲不由自主
斷斷續續的抽氣
隨後淚如泉湧
她感覺心中痛苦的傀儡崩裂了
畢拉爾特爾內拉等待著
用指度摸索著奧雷裏亞諾的頭髮
直到她的身體清空
那令她無法活下去的黑暗
然後畢拉爾特爾內拉問奧雷裏亞諾
她是誰
奧雷裏亞諾告訴了她
她笑了
只是昔日足以驚飛歌群的笑聲
如今甚至不會把孩子們吵醒
她開玩笑說
你得先把她養大
但在玩笑背後
奧雷裏亞諾感受到了理解
她離開房間的時候
不僅拋下了不解人事時的惶惑
也卸下了幾個月來折磨內心的重負
畢拉爾特爾內拉當下給了她一個承諾
我去跟那個女孩說
等著我把她端在盤子裡送給你
畢拉爾特爾內拉做到了
只是時機不對
因為家裡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平靜
利貝卡那般嚎叫已經無法保守祕密
阿瑪蘭達發現了她的癡戀後開始發燒
她也在為沒有回應的愛情而飽受折磨
她把自己關在浴室裡
寫下一封封狂熱的信
以擺脫沒有希望的激情帶來的折磨
然後把信深藏在衣箱內
烏爾蘇拉同時照顧兩個病人
幾乎忙不過來
她費盡心機長時間詢問
也沒能問出阿瑪蘭達萎靡的緣由
最終她又靈機一動撬開衣箱
便發現了用玫瑰色絲帶記好的信
信內塞滿了新鮮的百合花瓣
信上淚痕未乾
封封都寫給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但是從未記出
烏爾蘇拉眼含憤怒的淚水
詛咒自己動念購買自動鋼琴的那個時刻
並且取消了刺繡課程
下令進入沒有死人的喪氣
直到女兒們死心斷念為止
荷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已經改變了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最初的看法
十分欣賞他對音樂器械的靈活掌握
於是試圖幹預
卻無濟於事
畢拉爾特爾內拉告訴奧雷裏亞諾
雷梅戴斯已經做好結婚的準備
奧雷裏亞諾意識到
這個消息會給父母帶來新的痛苦
但他還是選擇面對現實
荷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和烏爾蘇拉
被鄭重其事地請到客廳
默然聽著兒子的宣告
但聽到那未婚妻的名字時
荷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氣紅了臉
他咆哮著
愛情是瘟疫
有那麼多漂亮又正派的女孩
你偏偏要娶敵人的女兒
烏爾蘇拉卻贊成兒子的選擇
他坦承自己對莫斯科特家族
七姐妹的好感
說她們漂亮
能幹
端莊
又有教養
稱讚兒子有眼光
荷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面對妻子的熱情讓了步
但是他提出了一個條件
作為交換
利貝卡要嫁給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烏爾蘇拉等到能騰出時間的時候
會帶阿瑪蘭達去省城觀光
讓她多和外人接觸
以淡忘自己的失落
利貝卡聽到這個結果
立時恢復了健康
給未婚夫寫了一封歡喜萬分的信
經父母過目後
親自送到郵局投遞
阿瑪蘭達假意接受了這一決定
漸漸退了燒
但在心中暗暗發誓
利貝卡想要結婚
除非從她的屍體上跨過去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
荷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身著舞會那晚
才穿過一次的深色泥料正裝
繫上塞露洛硬鈴
套上鹽鈴皮靴
去雷梅戴斯·莫斯科特家提親
李正和他妻子
半是欣喜半是困惑地接待了他
不知道他這次突然來訪的目的
稍後又都認為
他記錯了提親的對象
為了澄清誤會
做母親的叫醒雷梅戴斯
把他抱進客廳
那個孩子還是一副
睡眼惺忪的樣子
父母問他
是否已經做出嫁人的決定
他哭哭啼啼地回答
只是想繼續睡覺
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理解了莫斯科特夫婦的困惑
便去找奧雷裏亞諾確認
等他回來的時候
莫斯科特夫婦已經換上了正裝
重新佈置了傢俱
在花瓶裡插上了鮮花
六個大女兒也陪在一旁等待
儘管場面尷尬
硬鈴也讓他很不舒服
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還是肯定
雷梅戴斯就是兒子選中的人
唐·阿布利納爾·莫斯科特有些不快
這沒有道理啊
我們還有六個女兒
都是單身
年齡也合適
非常願意成為您兒子
這樣正派又勤勞的男士的伴侶
可是奧雷裏亞諾
偏偏相中了還在尿牀的那個
他妻子是一個保養得很好的女人
從眼神到姿態都帶著悲傷
她責備了丈夫的無禮
喝過果汁之後
他們欣然接受了奧雷裏亞諾的決定
不過莫斯科特太太請求單獨與沃爾蘇拉談一次
沃爾蘇拉很吃驚
抱怨讓自己絞盡了男人們的事情
但實際上又興奮又害怕
次日便登門拜訪
半個小時之後
她帶回了雷梅戴斯還沒到青春期的消息
奧雷裏亞諾並不認為這是什麼無法逾越的障礙
他已經等了這麼久
如果有必要還可以等下去
直到未婚妻達到生育的年齡
恢復不久的平靜又被打破
這一次是梅爾基亞德斯的死
儘管這結果已在意料之中
但他死亡的情形卻是人們事先所想像不到的
他歸來後沒幾個月
便經歷了一個急劇衰老的過程
很快就被歸為那類無用的老翁
他們像幽靈般在臥室間步履蹣跚地遊蕩
高聲追懷美好歲月卻無人理睬
直到某天清晨死在牀上才被人想起
起初
何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
出於對新奇的銀版照相術和諾查丹瑪斯預言的熱情
還常常幫他的忙
但隨著時間流逝
兩個人之間的交流日益困難
他最終被丟下孤獨一人
他的視力和聽力都在衰退
似乎把對話者混同於他在人類歷史早期所結識的人物
回答他人問題時混亂使用多種語言
一天他忘了帶上夜裡放在牀邊水杯裡的假牙
從此索性不戴
烏爾蘇拉著手擴建家宅的時候
特意為他蓋了一個房間
緊挨著奧雷裏亞諾的作坊
遠離家中的忙亂喧鬧
有一扇陽光充沛的窗子和一個書架
烏爾蘇拉還親自把堆滿了灰塵積盡損毀的書籍
寫滿難解符號的脆薄的紙張
和裝假牙的杯子一一擺上了書架
那個杯子裡面已經長出了水生植物
開著纖小的黃花
梅爾基亞德斯似乎很喜歡這個新劇
因為從此再沒見他出過屋子
甚至在飯廳也不見他的蹤影
他只去奧雷裏亞諾的作坊
一待就是幾個小時
在隨身攜帶的羊皮紙上
塗寫迷一般的文字
那紙好像由某種乾燥的材料所制
像千層餅似的裂開
他就在那裡
吃下比希塔西翁每天兩次送去的食物
但最後那段日子
他沒了胃口
只吃蔬菜過活
很快
他就顯出了素食者特有的孤親的模樣
他的皮膚上附著一層柔軟的苔蘚
與那件不分季節
永不離身的坎尖上滋生的香紡
他的呼吸間散發出熟睡動物的臭氣
奧雷裏亞諾最終忘記了他的存在
沉浸在自己的嗜好裡
但有一次感覺聽懂了他
低沉獨白中的直言片語便留了心
實際上
他滔滔不絕說出的艱深話語中
唯一能夠辨別出來的
只是像垂擊般不斷重複的一個詞
二分點
這個詞應該是晝夜的平分點
黃道與天赤道的交點的意思
還有一個名字
是德國的地理學家和博物學家亞歷山大
紅寶
阿爾卡迪奧開始幫奧雷裏亞諾
做金銀器活計的時候
曾嘗試稍稍接近他
梅爾基亞德斯回應了這一溝通努力
不時吐出幾個和現實毫不相干的
卡斯蒂利亞語句子
然而一天下午
他好像突然間激情驟滯
神采煥發
多年以後
面對行刑隊
阿爾卡迪奧將回想起
梅爾基亞德斯為他朗讀那一頁頁
不可理解的文字時的顫抖
他自然是聽不懂
但那鏗鏘的音調聽起來
彷彿教皇通譽的吟唱
隨後
梅爾基亞德斯很久以來
第一次露出笑容
用西班牙語說道
等我死的時候
請在我房間裡
燒上三天水銀
阿爾卡迪奧告訴了和賽
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
後者試圖獲得更具體的信息
卻只得到一句回答
我已經達到永生
每當梅爾基亞德斯的呼氣發臭
阿爾卡迪奧便在星期四的上午
帶他去河裡洗澡
他看來好了一些
他脫下衣服
和年輕人一起沒到水裡
憑著神祕的方向感
繞過深凹和危險地帶
他有一次這麼說道
我們是水做的
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
沒人在家裡見過他
除了那天晚上
他令人感動的努力修理自動鋼琴
以及他腋下夾著
用毛巾包好的加勒巴木果殼瓢
和油煙肥皂
跟阿爾卡迪奧去河裡洗澡的時候
一個星期四
在叫他去河邊之前
奧雷裏亞諾聽見他說
我已經發熱病
死在新加坡的沙洲上
那天他下水時弄錯了路線
直到第二天早上
纔在下游幾公里的地方被找到
屍體擱淺在一處明晃晃的河灣裡
一隻孤零零的禿鷲落在他肚子上
沃爾蘇拉哭得比自己父親去世時還傷心
河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不顧沃爾蘇拉的驚詫和反對
拒絕為他下葬
他永生不死
他自己給出了復活的配方
河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重新燃起以往多時的煉金爐
放上一鍋水飲煮沸
一旁的屍體漸漸充滿藍色的泡沫
唐阿布裏納爾莫斯科特
鼓起勇氣提醒他
溺死者不安葬的話
會危害公共衛生
河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回答說
那兒的話
他根本沒有死
薰香一般的水銀燒煮已經持續72小時
屍體上開始迸裂出青紫色的花朵
伴隨著輕微的爆響
家裡充滿惡臭
到了這個時候
他才同意下葬
但拒絕草率行事
而要用隆重的禮儀
對待這位馬孔多最大的恩人
這是鎮上第一次
也是參與人數最多的葬禮
一個世紀後
格蘭德大媽的葬禮
也許可以與之媲美
他們將梅爾基亞德斯
葬在為公墓預留的空地的中央
築起了一座墳墓
墓碑上銘刻著他們
對他唯一的所知
梅爾基亞德斯
他們為他守靈九個夜晚
大家聚在庭院裡
喝咖啡
講笑話
玩紙牌
阿瑪蘭達趁著這混亂
找到一個機會
向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表白自己的愛情
後者幾個星期前
剛與利貝卡正式訂下婚約
並且開辦了一家樂器和發條玩具店
就在當年阿拉伯人常常流連
並用廉價的小玩意兒
交換金剛鸚鵡的地方
也就是人們口中的
土耳其人大街
意大利人那一頭閃亮的捲髮
常引得女人們情不自禁的讚歎
她覺得阿瑪蘭達
不過是個任性的小姑娘
沒有把她的話當真
她對阿瑪蘭達說
我有一個弟弟
他很快會來店裡給我幫忙的
阿瑪蘭達感受到了侮辱
帶著刻骨的怨恨
告訴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他下定決心要阻止姐姐的婚禮
就算橫屍門前也在所不惜
意大利人對如此駭人的威脅
大感震驚
他忍不住告訴了利貝卡
於是
因烏爾蘇拉的繁忙
一再推遲的旅行
在不到一個星期內就安排妥當
阿瑪蘭達沒有反對
但在與利貝卡吻別的一刻
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
你別做夢了
就算把我趕到天邊
我也能想辦法讓你結不成婚
哪怕要殺了你
也不在乎
烏爾蘇拉的離開
以及梅爾基亞德斯無形的存在
他繼續悄無聲息的在房間裡遊蕩
使家裡顯得分外的空曠
利貝卡接管了日常家務
印第安女人負責照管麵包房
每到傍晚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就在一陣薰衣草的香風中到來
總帶上一件玩具做禮物
他的未婚妻則在客廳裡接待他
並敞開所有門窗
以免引起風言風語
這種謹慎不免顯得多餘
因為意大利人已經充分地表明瞭
他的正派可靠
他甚至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
儘管利貝卡年內
就將成為他的妻子
這樣的來訪
很快使家裡擺滿了神奇的玩具
上了弦就能翩翩起舞的
跳舞的女郎
拔音盒
奔跑的馬兒
耍雜技的猴子
還有敲鼓的小丑
各種令人驚異的機械動物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帶來的這些玩具
驅散了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心頭
悼念梅爾基亞德斯去世的悲痛
他又回到了過去
那個鑽研煉金術的時期
他生活在滿是開膛破肚的動物
大蟹八塊的基建的天堂裡
試圖利用鐘擺原理
設計一套永動系統
使這些玩具趨於完善
奧雷裏亞諾已經無心幹活
專門教導小雷梅戴斯讀寫
起初小女孩寧願和自己的娃娃一起玩
全怪那個天天下午都來的男人
家裡人總要他放下遊戲
給他洗澡更衣
然後讓他坐在客廳裡接待那個男人
但是奧雷裏亞諾的耐心和誠意
最終贏得了他的好感
他甘願好幾個小時
和那個男人待在一起
學習詞語的含義
用彩色鉛筆在本子上畫小房子
處籃裡的奶牛
散發黃色光芒
落到山背後的圓太陽
只有利貝卡
受了阿瑪蘭達的威脅
一直悶悶不樂
他瞭解妹妹的性格
瞭解她的高傲
因她刻度的怨恨而擔驚受怕
他連續幾個小時躲在浴室裡
吸吮手指
竭盡全力抗拒吃土的誘惑
為了擺脫心頭的憂慮
他請畢拉爾特爾內拉為自己推算未來
說了些模棱兩可的套話之後
畢拉爾特爾內拉給出了語言
只有等你的父母入土為安
你才會幸福
利貝卡一陣顫抖
他記起好像在夢裡
看見還是小女孩的自己走進家門
帶著衣箱
小木頭搖椅和一個口袋
而他一直不知道口袋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記起一位禿頂的先生
那個人身著亞麻衣裳
領口別著一粒金扣
但是與西班牙紙牌中的金盃國王
毫無相似之處
他還記起一位非常年輕美貌的女士
雙手溫和芬芳
與西班牙紙牌中的金元璞氏
那雙似乎患了風濕病的手相去甚遠
那女士曾在他的髮尖
沾上鮮花
下午帶他在一個綠色街巷的城鎮中散步
利貝卡說道
我不明白
畢拉爾特爾內拉同樣感到困惑
我也不明白
但是牌上就是這麼說的
利貝卡被這解不開的謎團攪得憂心忡忡
便告訴了和塞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
和塞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
責怪他竟然相信紙牌的語言
自己卻在暗中翻遍衣櫃和衣箱
挪開傢俱掀開牀板和地板
四處尋找那個古紙袋
他想起自從房子擴建以後就再沒見過
便偷偷找來那些泥瓦匠
其中一個承認
當時嫌那個袋子礙事
就把它砌在了夾壁裡
他們耳朵貼在牆上四處偵聽
聽了好幾天
終於聽到了低沉的喀啦喀啦的聲音
於是鑿開牆壁
發現古紙仍然完好無損的保存在袋中
當天
他們便把古紙安葬在一個沒有墓碑的墳營裡
就在梅爾基亞德斯的墳墓旁
和塞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回到家
心裡卸下了
如同對普魯登西奧阿基拉爾的回憶一樣的良心重負
經過廚房的時候
他吻了一下利貝卡的額頭
不要胡思亂想了
你會幸福的
與利貝卡結下的友誼
為畢拉爾特爾內拉重新敞開了家門
而那扇門自從阿爾卡迪奧出生後
烏爾蘇拉就不曾為它打開過
他隨時隨刻都會登門
鬧出的動靜活像一群山羊
並以狂熱的幹勁做著最繁重的家務
有時他會走進作坊
幫阿爾卡迪奧擬畫照相板
手腳俐落
文情默默
卻給他造成困惑
這女人讓阿爾卡迪奧不知所措
這個女人肌膚的熱度
她身上的煙味
她在暗室裡無拘無束的笑聲
都令阿爾卡迪奧心神不定
腳下磕板
有一次奧雷裏亞諾正在打造金銀器
畢拉爾特爾內拉就倚在桌上
觀賞他耐心的幹活
事情發生在突然之間
奧雷裏亞諾確認
阿爾卡迪奧在暗室裡
才抬起頭迎上畢拉爾特爾內拉的視線
他的想法毫無掩飾
彷彿暴露在正午的陽光下
奧雷裏亞諾說
好吧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畢拉爾特爾內拉咬著嘴脣
露出一絲悲傷的笑容
你是和打仗
百發百中呢
預感得到了證實
奧雷裏亞諾心下一陣輕鬆
他繼續埋頭幹活
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聲音裡多了幾分安穩和鎮定
我認了
就叫我的名字
何塞.阿爾卡迪奧.布恩迪亞
終於如願以償
他把鐘錶的機鍵
安在上弦的跳舞女郎身上
於是那個玩具
在自己的音樂伴奏中
一刻不歇地跳了三天
這一發明帶給他的興奮
超過了以前所有的瘋狂舉動
他不再吃飯
不再睡覺
少了沃爾蘇拉的照料和監督
他任憑想像
將自己帶到一種永恆的瞻望狀態
從此再也沒有恢復
他整夜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高聲自語
尋找方法將鐘擺原理
應用到牛車上
應用到梨花上
推廣到一切有用的運動物體上
失眠引起的狂熱
令他筋疲力盡
以至於一天凌晨
當那個頭髮花白
行動遲緩的老人走進他的臥室
他一時竟沒認出來
那是普魯登西奧.阿吉拉爾
最終他還是想了起來
驚訝於死人也會變老
何在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不禁懷念起往昔一陣心潮澎湃
他高聲喊道
普魯登西奧
你怎麼跑這麼遠來這兒了
死去多年以後
普魯登西奧.阿吉拉爾
對活人的懷念如此強烈
對友伴的需求如此迫切
對存在於死亡之中的
另一種死亡的迫近
又是如此的懼怕
最終對他最大的冤家對頭
萌生出眷戀
他找了很久
他向裏奧阿查的死人們
問起何在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向從巴耶都帕爾
從大澤區來的死人們問起他
但是沒人知道
馬孔多對亡靈來說
是一處未知之地
直到梅爾基亞德斯死後
在五顏六色的死亡地圖上
用一個黑點標出
何在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
與普魯登西奧.阿吉拉爾
一直聊到天亮
沒過幾小時
他在熬夜後的疲憊不堪中
走進奧雷裏亞諾的作坊問道
今天星期幾
奧雷裏亞諾告訴他是星期二
何在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說
我想也是
可我忽然又覺得還是星期一
跟昨天一樣
你看那天
看那牆
看那秋海棠
今天還是星期一
奧雷裏亞諾已經習慣他的種種古怪
沒有理會
第二天
星期三
他又來到作坊
說道
哎呀真糟糕
你看那風
聽那太陽嗡嗡響
跟昨天前天都一樣
今天
還是星期一
那天晚上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在長廊裡碰見他
見他正以老人那種
毫不雅觀的方式哭嚎
為普魯登西奧.阿吉拉爾
為梅爾基亞德斯
為利貝卡的父母
為他自己的父母
為所有他能想起
在死亡中孤獨無依的人哭嚎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送給他一隻
上了弦
就能用兩腳走鋼絲的小熊
但沒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又問他前些日子提出的
利用鐘擺原理
建造機器載人飛行的計劃進展如何
他回答說那不可能
因為鐘擺能讓任何東西飛起來
卻無法使自己騰空
星期四
他又出現在作坊裡
一副大禍臨頭的痛苦神情
他幾乎哭了出來
整個時間機器散架了
而烏爾蘇拉和阿曼蘭達
還在那麼遠的地方
奧雷裏亞諾像對待小孩一樣
訓斥了他
他顯出順從的樣子
他花了六個小時觀察各種事物
試圖找出一分一毫
與前一天的不同之處
期待發現某種變化
能證明時間的流逝
他整夜睜著眼睛躺在牀上
呼喚普魯登西奧阿基拉爾
梅爾基亞德斯
以及所有的死人
來分擔他的憂慮
但是沒人出現
星期五
他在誰都還沒起牀時
又去觀察外界的狀況
最後徹底確認了
仍是星期一
於是他抽出一根門栓
以超長的力量和野蠻的勁頭
將所有煉金設備
銀板照相裝置
金銀器作坊都砸個稀爛
像中了邪似的
高喊著一種高亢流利
卻無人能懂的語言
他準備將家裡其他地方
也如此搗毀
這時
奧雷裏亞諾向鄰居求助了
將他按倒在地
用了十個人
捆起來用了十四個人
拖到院中的慄樹那裡
用了二十個人
他被綁在樹上
用奇怪的語言喊叫著
嘴裡吐出綠色的泡沫
沃爾蘇拉和阿瑪蘭達
返家的時候
他的手腳仍被捆在慄樹樹幹上
全身被雨水淋透
一副天真無辜的樣子
他們和他說話
他看著
卻認不出對面是誰
說了些沒人能懂的話
沃爾蘇拉為他鬆開
被繩索勒傷
已經潰爛的手腕腳踝
只在腰上留下捆繩
後來
又用棕櫚葉搭了頂棚
為他遮陽避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