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有聲書 P9 - 09 百年孤獨 第九章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第一個感覺到戰爭的虛無 身為馬孔多的軍政首領 他每星期兩次與奧雷利亞諾·波恩迪亞上校互通電報 起初這種通話決定著一場血肉戰爭的進程 那清晰的局勢讓他們任何時刻都能確認所處的位置 並預見未來走向 奧雷利亞諾·波恩迪亞上校雖然從未與人推心置腹 即使對最親近的朋友也不例外 但那時尚保持著親切的口吻 能讓陷入另一端的人辨認出來 很多次他都延長談話超出預計 扯開話題拉起家常來 然而隨著戰事吃緊戰火綿延 他的形象漸漸黯淡 消失在一個虛幻的世界 代表他聲音的點橫越來越遙遠模糊 匯聚組合而成的詞語逐漸失去意義 赫裏內勒多·馬爾科斯上校只是傾聽 心中卻感惶惑 覺得彷彿在和另一個世界的陌生人通電 他總是按下發報鍵這樣做結尾 明白奧雷利亞諾自由黨萬歲 他最終失去了與戰爭的一切關聯 曾幾何時一段真實的經歷 一股青春年代不可抗拒的激情 如今對他而言已成為遙遠的註腳 虛無而已 他在阿瑪蘭達的縫紉間裡找到了唯一的慰藉 他每天下午都去看阿瑪蘭達 他喜歡看著他的雙手為細麻布上褶 每日雷梅戴斯則在一旁搖著縫紉機的搖柄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度過幾個小時 享受彼此的陪伴 但當阿瑪蘭達因他鍾情不改而暗自欣喜的時候 他卻猜不透阿瑪蘭達那無法捉摸的祕密思緒 剛聽到他歸來的消息 阿瑪蘭達心中就無比焦灼 但當看見他混在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的衛隊中進門 看見他被嚴酷的流亡生活折磨得脫了形 因歲月流逝和遭人遺忘而遇險衰老 因汗水和塵土而汙穢不堪 左臂懸著繃帶模樣醜陋 甚至還聞到他散發出生畜的氣味 阿瑪蘭達險些因幻滅而暈倒 他心中暗想 上帝啊這可不是我盼的那個人 但第二天當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再次登門時 已經剔虛沐浴散發出薰衣草的香氣 壁上染血的繃帶也不見了 他給阿瑪蘭達帶來一本散發著珍珠光澤的精裝祈禱書 男人真是奇怪 阿瑪蘭達這樣說 因為想不出別的話來 反對教師打了一輩子仗 到頭來還送人祈禱書 從那以後即使是戰事最激烈的時日 他仍然每天下午來看阿瑪蘭達 有很多次美人雷梅戴斯不在 他就負責轉動縫紉機的搖柄 阿瑪蘭達面對這個男人表現出的橫心忠誠和溫順 不知所措 這個男人雖然大權在握 但總是將所有武器留在客廳 寸鐵不帶地走進逢人間 四年間他多次求愛 可阿瑪蘭達總能找到辦法拒絕卻不傷害他 因為阿瑪蘭達雖然不再愛他 卻也離不開他 美人雷梅戴斯似乎對一切都無動於衷 且被認為智力發育遲緩 卻為這癡情感動 自願幫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說笑 阿瑪蘭達突然間發現 自己一手撫養成人的小女孩 剛剛步入花季 就已經出落成馬孔多有史以來最美麗的女子 他感到當年對利貝卡的那種仇怨在心中甦醒 於是祈求上帝不要讓自己走上極端 盼望著雷梅戴斯死去 同時他把雷梅戴斯趕出了逢人間 就在這個時期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開始厭倦戰爭 他對阿瑪蘭達百般勸說 表露出深沉韻芥的無限柔情 甚至不惜為阿瑪蘭達犧牲自己 用錦繡年華換來的榮光 但是這些卻沒能說服阿瑪蘭達 八月的一個下午 阿瑪蘭達在徹底拒絕了這位堅毅的追求者後 再也無法忍受執拗性情的重壓 鎖在房間裡為自己孤獨到死的命運痛哭起來 阿瑪蘭達對他說 你我都忘掉對方吧 我們已經老得不適合談這種事情了 那天下午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收到了奧雷利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電報 那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談話 沒有為膠著的戰局帶來任何突破 談話即將結束時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望著荒涼的街道 巴旦杏樹上凝結的水柱 感覺自己在孤獨中迷失了 他悲傷地敲下發報鍵 奧雷利亞諾馬孔多在下雨 線路上一陣長久的沉默 忽然機器上跳出奧雷利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冷漠的電碼 別犯傻了 赫裏內勒多 八月下雨 很正常 兩人時隔太久沒有見面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突然間收到這樣粗暴的回答 不由一陣茫然 兩個月後 奧雷利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回到馬孔多 這茫然變作了驚愕 連沃爾蘇拉都驚訝於他的改變 他回來時沒有勳章沒帶衛隊 不顧天熱裹著斗篷和三個情人住在同一間屋裡 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吊牀上 他幾乎不怎麼看通報一般戰況的電文 有一次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向他請示如何從邊境上的一處地方撤離 以免引發國際糾紛 他下令道 別拿這種小事來煩我 去問上帝吧 那或許是戰局最緊張的時候 最初支持革命的自由派地主 已經與保守派地主簽訂祕密協定 以阻撓地產審查 在流亡中借戰事餘力的政客 已經公開指責奧雷裏亞諾伯恩迪亞上校的激進行為 但即使是這樣的群起反對 也沒能令他迎懷 他寫下的五卷多詩歌再也沒有讀過 被遺忘在箱底 到晚上或午睡的時候 他會從自己的女人中叫一個上吊牀 從她身上獲得歡愉 隨即沉沉睡去 不曾流露絲毫憂慮 這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惶惑的心靈永遠失去了平靜 起初他陶醉於凱旋的榮光 不可思議的頻頻得勝 瀕臨顯赫聲名的深淵 他將馬爾伯勒公爵置於座右 此人是教授他戰爭藝術的導師 以一身虎皮虎爪的華服 讓大人起敬令小兒驚悚 正是那時他做出決定 任何人包括沃爾蘇拉在內 都不得靠近他身旁三米以內 他走到哪裡都待在副官們用粉筆畫出 且只有他一人能進入的圓圈中心 從那裡發出簡短卻不容質疑的命令 決定著世界的命運 他處決蒙卡達將軍後 第一次到馬納烏雷時 一刻也沒延誤 就去完成死於棘手的受害者的遺願 將軍遺霜接過眼鏡、徽章、懷錶和戒指 卻不允許他進門一步 遺霜對他說 請別進來上校 在您的戰爭裡您說了算 但在我家裡我說了算 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沒有顯出絲毫不快 但在私人衛隊將那位寡婦的家舍 移為平地化為灰燼之後 他的心才恢復平靜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對他說 留神你的心 奧雷裏亞諾 你正在活活腐爛 那一時期 他召集起義軍的主要將領舉行第二次會議 會議上各色人等群集 有理想主義者 野心家 冒險者 憤世嫉俗者 還有普通的罪犯 甚至一位前保守黨官員也在其中 他貪污公款後脫身於起義軍 以逃避法律制裁 他們當中的許多人 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他們彼此間存在著巨大的分歧 幾乎要釀成一場內訌 就在這魚籠混雜中 一位居心叵測的強權人物脫穎而出 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 他是純印第安人 出身山野 大字不識 卻暗藏禍心 同時擁有救世主般的感召力 引得手下狂熱的追隨 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召集會議 是為了統一起義軍的指揮 以抵制政客的操縱 但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搶在了他前面 在短短幾個小時內 就讓最優秀的將領組成的聯盟土崩瓦解 獲取了總指揮權 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對手下的軍官們說 這是一頭狡詐的野獸 需要小心提防 對我們來說 這個人比國防部長更危險 這時 一位一向極其靦腆的年輕上尉 小心翼翼地豎起了食指 他提議道 這很簡單上校 得殺了他 令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吃驚的 並不是這一見義的冷酷 而是竟有人一瞬間搶先一步 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他說道 別指望我下這個命令 他沒有下命令 的確沒有 但十五天後 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 欲服 在亂刀下 被剁成肉醬 大權落到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手中 就在他的權威 被所有起義軍將領承認的當天夜裡 他突然驚醒 叫喊著要毯子 一種內在的寒冷直入骨髓 即使烈日當空 也讓他不堪其苦 好幾個月都難以安眠 到最後 成了習慣 權力帶來的陶醉 消失於振振煩惱之中 他試圖找到抵禦寒意的方法 就下令槍斃了那個 提議暗殺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的年輕上尉 他的命令 總是在發佈之前 甚至早在他動念之前 就已被執行 而且總會執行的超出他事先所敢想望的範圍 他大權獨攬 卻在孤獨中陷入迷途 開始失去方向 被佔領市鎮中人們的歡呼 令他厭煩 因為他們也曾向他的敵人 發出同樣的歡呼 每到一處 他總能見到那些少年 用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望著他 用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 同他說話 向他致意時的警惕神色 和他回應時的神色一般無二 並且都自稱是他的兒子 他感覺自己被分裂 被重複 從未這般孤獨 他確信手下的軍官對自己撒謊 他對馬爾伯勒公爵也產生了提示 那時他常這樣說 最好的朋友 是剛死去的朋友 他厭倦了戰事無常 身陷這場永無休止的戰爭的惡性循環中 總在原地打轉 只不過一次比一次 越發老邁 越發衰朽 越發不知道為何而戰 如何而戰 要戰到何時 總有人呆在粉筆圈外 手頭拮据的人 兒子得了白日咳的人 因為受不了嘴裡糞便一樣的戰爭味道 而想一睡不醒 但仍鼓足最後的氣力報告的人 一切正常 我的上校 正常恰恰是這場無盡的戰爭最可怕的地方 什麼都不曾發生 他身陷孤獨 不再感知到預兆 他為了逃避必將陪伴他終生的寒意 回到了馬孔多 在最久遠的回憶中 尋求最後的慰藉 他如此懶怠 當聽說黨組織派來的一個代表團 商議如何打破戰爭的僵局時 也只是在吊牀上翻了個身 甚至沒有完全行轉 他說 帶他們去逛窯子 來的是六位身著禮服頭戴禮帽的律師 在十一月的烈日下 以極大的堅忍耐著哭訴 沃爾蘇拉把他們安頓在家裡 白天大部分時間 他們都關在臥室裡密謀 到了晚上 就請來衛彬和手風琴樂隊 自費去卡塔利諾的店裡消遣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下令 別打擾他們 總之 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十二月初 期待已久的會談開始 很多人事先預計將會極其漫長 實際上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在悶熱的客廳裡 覆蓋著如果濕布般白牀單的自動鋼琴 透出幾分鬼氣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就坐在鋼琴旁 這回 他周圍沒有副官用粉筆畫的圓圈 他由自己的政治顧問們 簇擁著坐在椅子上 裹在羊毛毯裡 安靜地傾聽使者們簡要的建議 他們首先請求放棄審核地產 以重新換取自由派地主的支持 其次請求放棄對抗教會勢力 來獲取信眾的擁護 最後請求 放棄爭取私生子與婚生子的同等權利 以維護家庭完整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聽吧 微笑道 你們的意思是 我們只是為了權利而戰 一位代表回答 這只是暫時的調整 當下 最重要的是擴大戰爭的群眾基礎 然後再視情況而定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的一位政治顧問 迫不及待地插入談話 這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這些調整是正確的 那就意味著保守黨政府是正確的 如果靠這些調整就能擴大戰爭的群眾基礎 像你們說的那樣 那就等於是說 政府擁有廣大的群眾基礎 總而言之 也就是說 近二十年來 我們在和全國人民作對 他還想繼續 但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用一個手勢打斷了他 不用浪費時間博士 重要的是 從今以後 我們只為權力而戰 他仍微笑著 接過代表們遞上的文件 準備簽字 既然是這樣 他總結道 我們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他的手下面面相去 迷惑不解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輕聲說道 抱歉上校 這是背叛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在半空停下了 沾了墨水的筆 將全部威權 都壓到他身上 他命令道 交出你的武器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站起來 把武器放在桌上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下令 去軍營報到 聽候革命軍事法庭發落 隨即他簽署了聲明 交給使者 說道 先生們 拿好你們的文件 好好利用吧 兩天後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以叛國罪被判處死刑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吊牀高臥 對一切求情置若罔聞 行刑的前夜 烏爾蘇拉不顧禁止打擾的命令 到臥室去見他 烏爾蘇拉一身黑衣 帶著罕見的肅穆神情 在會面的三分鐘內 一直保持站姿 他莊嚴宣告 我知道 你要槍斃赫裏內勒多 我怎麼做也攔不住 但是我告訴你 我以我父親和我母親的骨頭發誓 以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的名義 在上帝面前發誓 我只要一看見他的屍體 不管你在哪 都會立刻把你揪出來 親手殺了你 沒等他回答 烏爾蘇拉轉頭就走了 最後又丟下一句話 就跟你出生時 如果長著豬尾巴一樣處理 那個漫無盡頭的夜裡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追憶著在阿瑪蘭達縫紉間裡 度過的那些一去不返的午後時光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則苦苦掙紮了數小時 試圖抓獵自己孤獨的硬殼 自從那個遙遠的午後 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 他唯一的快樂時光 就是在金銀器作坊裡 打造小金魚的時刻 他被迫發動三十二場戰爭 打破與死亡之間的所有協定 並像豬一樣在榮譽的豬圈裡打滾 最後耽擱了將近四十年 才發現純真的可貴 天亮的時候 離行刑還有一個小時 他來到牢房裡 因整夜未眠備受煎熬 而顯得筋疲力竭 他對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說道 鬧劇結束了老兄 我們離開這兒 不然蚊子就先把你槍斃了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無法掩飾對這一態度的蔑視 他回答道 不奧雷裏亞諾 我寧可死 也不願意看到你變成一個屠夫 不會的 穿上鞋 幫我結束這場狗屁戰爭 說這話的時候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沒有想到 結束一場戰爭 要比發動它艱難得多 他花了將近一年時間 以血腥手段 強迫政府同意 對起義軍有利的和平條件 又用了一年時間 說服自己黨派的人 接受這些條件 他甚至不惜運用 超出想像的鐵腕手段 來鎮壓手下那些 不肯出售勝利果實的軍官的反叛 最終還是藉助敵人的力量 才令他們屈服 他從未像那時一樣 驍勇善戰 他終於能為自己的自由而戰 而不再為抽象的概念 不再為政客見風使舵 翻雲覆雨的口號而戰 這樣的信念 令他激情滿懷鬥志昂揚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一如以往堅定忠誠 當初怎樣為勝利而戰 如今便怎樣為失敗而戰 他曾責備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無畏的魯莽 別擔心 上校微笑著回答 死亡遠比想像的要難 就他而言的確如此 他堅信自己的大限早已註定 這信念賦予他一種神奇的免疫力 和一定期限的永生 使他在槍林彈雨中毫髮無傷 最終贏得一場比勝利更艱難 更血腥代價更高昂的失敗 在將近二十年的沙場生涯中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多次回家 但由於總是身處緊急狀態 總有軍隊隨緣簇擁身旁 總有傳奇光環籠罩四周 那光芒連烏爾蘇拉也無法視而不見 最終他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他最近一次回馬孔多 是和三位情婦單處一處 只在家裡出現過兩三次 還是有空回來吃午飯的時候 美人雷梅戴斯和戰時出生的那對孿生子 幾乎都不認識他 阿瑪蘭達也無法將少年時代 製作小金魚的兄長 與這個用三米隔離線 把自己和其他人隔開的傳奇軍人聯繫起來 然而當停戰的日子臨近 家人想到他會變成正常人回歸家庭 長久沉睡的親情 便以前所未有的盡頭復蘇了 烏爾蘇拉說 哎呀終於 我們家又有男人了 阿瑪蘭達第一個懷疑 家裡人已經永遠失去了他 停戰前一星期 他沒有帶衛隊 而只讓兩個赤腳的勤務兵走在前面 進家後 把鑼子上的鞍鏟和收藏詩稿的箱子 卸在長廊裡 那是他當年帝王般形裝僅存的部分 阿瑪蘭達看見他從縫紉間門口經過 便叫了一聲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似乎一時想不起他是誰了 我是阿瑪蘭達呀 阿瑪蘭達為他的歸來感到欣喜 高興地說 又向他舉起纏著黑紗的手 你看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微微一笑 一如那個遙遠的清晨 他被判死刑回到馬孔多 第一次看見他纏著黑紗的時候 哎呀真可怕 時間過得真快 政府軍必須將房子保護起來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在回來的一路上遭人唾罵 被指責加劇戰爭 只是為了賣上更好的價錢 他發燒胃寒 渾身顫抖 夜下又一次升滿了街子 六個月前 烏爾蘇拉聽說了停戰的消息 便打開他的婚房清掃一心 又在各個角落點起煤藥薰香 想著他這次回來 應該會在雷梅戴斯發煤的娃娃間 安心養老了 然而 最近兩年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已經耗盡了對生命的全部眷戀 連安度晚年 也已與他無緣 他從烏爾蘇拉格外用心 金銀器 作坊門口走過 甚至沒發覺 門上的鎖眼裡已插好鑰匙 他對時光在家中侵蝕出的 種種令人心碎的細微創痕 毫無察覺 而任何一個還保有鮮活記憶的人 像他這樣長久離家後歸來 都本該有觸目驚心之感 壁上石灰牆皮剝落 角落裡骯髒珠網絮結 邱海棠落回蒙塵 房樑上白蟻鑄痕縱橫 門後青苔累累 然而 鄉愁的精巧陷阱突然虛設 這一切 都沒能勾起他的意舊傷懷 他在長廊裡坐下 裹著毯子 連靴子也沒換 彷彿只想等待雨停 整個下午 他都在觀看 落在邱海棠上的雨水 烏爾蘇拉這才意識到 他不可能在家裡待得長久 如果不是戰爭 那就是死亡把他帶走 這推測如此清晰可信 烏爾蘇拉 當作是一種預兆 當天晚飯席間 那個應該是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第二的孩子 用右手掰麵包 左手喝湯 而他的孿生兄弟 應該是和塞·阿爾卡迪奧第二 用左手掰麵包 右手喝湯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 不像是面對面坐著的兩兄弟 更像是照鏡子的遊戲 孿生兄弟 自從意識到彼此的相像 便發明出這一遊戲 這次為了給他接風 又特意上演 但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毫無察覺 他完全心不在焉 甚至都沒注意到 美人雷梅戴斯 赤著身子走向臥室 只有烏爾蘇拉 敢於打斷他的出神 他在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說 如果你註定還要走 至少要記住我們今晚的樣子 這時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才意識到 當然他毫不意外 烏爾蘇拉 是唯一能夠看透自己不幸的人 多年來 他第一次鼓起勇氣 正是烏爾蘇拉的臉龐 他皮膚村裂 滿口蛀牙 頭髮枯白 眼神驚慌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喚起心中尚存的最久遠的記憶 那個他曾預感滾燙的湯鍋 將從桌上掉落的下午 相比那時 如今的烏爾蘇拉 已是面目全非 一瞬間 他意識到半個多世紀的操持 給烏爾蘇拉留下了種種創傷與疤痕 也證實了這些磨難 並不能在自己心裡激起分毫憐憫 於是他做出最後的努力 在心中尋找情感腐蝕殆盡的所在 卻沒能找到 曾幾何時 他在自己的皮膚上 嗅到烏爾蘇拉的體味 至少還隱約感到休難 他也不止一次感到自己的思想受他幹擾 然而這一切都已被戰爭抹去 就連雷梅戴斯 他的妻子 此刻也不過是某個足可做他女兒的人的模糊形象 他在愛的荒漠中 結識的無數女人 把他的血脈 撥撒在整個沿海地區 卻不曾在他的情感中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大多摸黑進房 黎明前離去 次日給他留下的只是肉體的些許厭倦感 唯一經受了時間和戰爭考驗的 只有孩提時代 他對哥哥和塞阿爾卡第奧的感情 卻不是基於友愛 而是源於同謀 對不起 他找藉口推脫沃爾蘇拉的請求 這場戰爭 把一切都毀了 死後的日子 他忙於毀去在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跡 他清理金銀器作坊 只留下不帶任何個人標記的用具 把自己的衣服送給勤務兵 懷著父親當年埋葬賜死普魯登西奧阿基拉爾的長矛時的懺悔心情 把武器埋在院子裡 他只留下一把手槍 一發子彈 沃爾蘇拉沒有干涉他 他只是在他想要毀掉雷梅戴斯的銀版照片時才上前勸阻 那照片保存在客廳裡 由一盞長明燈照亮 沃爾蘇拉說道 這張照片早就不屬於你了 這是留給全家的遺物 到停戰前夜 家裡一件與他有關聯的事物都沒剩下 他帶上裝屍稿的箱子 來到麵包房 遇上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正準備點爐子 用這個點火吧 他對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說 帝國第一卷發黃的紙張 更好燒 都是很舊的東西 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 一向寡言溫順 連對自己的兒子都從未服膩 這時卻覺得不能遵命行事 他說道 這是很重要的文件 哪兒的話 是自己寫給自己的玩意兒 那麼 您自己燒吧上校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不僅這樣做了 還用小斧子把箱子劈了 將木片丟入火中 幾個小時前 畢拉爾特爾內拉來看他 多年未見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驚訝於 畢拉爾特爾內拉 已如此的衰老 如此肥碩 同時紙牌算命術又如此精進 畢拉爾特爾內拉告訴他 當心你的嘴巴 他不禁暗自私存 特爾內拉在他生育如日中天的時候 也這樣說過 莫非那是對他命運的預見 只是驚人的提前了而已 不久 私人醫生為他除去結子的時候 他不經意地問起心臟的確切位置 醫生用聽診器聽吧 拿沾了點酒的棉糰 在他的胸前畫了個圈 星期二 停戰日的清晨 天氣溫和 細雨綿綿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不到五點就走進廚房 和他慣常喝的不加糖的咖啡 烏爾蘇拉對他說道 你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裡出生的 所有人都被你睜開的眼睛嚇壞了 但是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沒有理會 因為他正專心傾聽部隊的集合聲 軍號聲和打破黎明寂靜的班令聲 儘管經過多年的軍旅生涯 他對這些已是司空見慣 但這回 卻仍然像年輕時面對一個女人的動體一樣 感到雙膝發軟渾身顫顫 他最終還是陷入了懷舊的羅網 隱約想著自己如果娶了她 或許會遠離戰爭和榮耀 做一個無名的匠人 一頭幸福的動物 這遲來的陣產並不在他的預料當中 給早飯添了急需苦澀 早上七點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帶著一群起義軍軍官來找他 發現他變得更加沉默孤獨陰鬱 烏爾蘇拉想在他肩上披一條新毯子 烏爾蘇拉對他說 政府會怎麼想呢 人家還以為 你是因為連買毯子的錢都沒有才投降的 但是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沒有揭下毯子 他直走到門口 看見雨還在下 這才答應 戴上合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的一頂舊氈帽 這時烏爾蘇拉對他說道 奧雷裏亞諾 你答應我 你如果在那邊碰上難纏的事 就想想你母親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 寵烏爾蘇拉淡淡一笑 伸直五指舉起手來 一言不發走出門去 迎上一路的叫喊謾罵和詛咒直到市鎮出口 烏爾蘇拉掛上門栓 決定有生之年不再摘下 我們就在家裡爛掉吧 就在這沒有男人的家裡化成灰 絕不能讓這個可恥的市鎮 看見我們流淚 他整個上午找遍最隱密的角落 卻沒能找到任何能拿來懷想兒子的事物 儀式在距馬孔多二十公里的 一棵巨大木棉樹的濃蔭下舉行 日後將圍繞這棵樹建起尼蘭迪亞鎮 負責接待政府與兩黨代表 以及起義軍繳械代表團的 是一群身著白衣 唧唧喳喳的見習修女 他們活像風雨中盤旋飛舞的獸精鴿子 奧雷裏亞諾布溫迪亞上校 騎著一頭泥濟斑斑的騾子到來 他沒有刮鬍子 既然已抵達一切希望的終點 喪失了全部榮光以及對榮光的懷念 比起夢想的破滅來 倒是街子的煩擾更令他痛苦 按照他的要求 現場沒有音樂 沒有爆竹 沒有慶典鐘聲 沒有歡呼喝彩 沒有任何可能破壞停戰悲涼氣氛的程序 一位旅行攝影師為他拍了唯一一張 本可能流傳後世的照片 卻被迫在顯影前毀掉了底板 儀式僅僅持續了簽署文件所需的一段時間 各方代表在補丁重重的馬戲團帳篷正中 一張簡陋的桌前就座 忠心追隨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到底的軍官們圍在四周 簽字之前 共和國總統特使準備高聲朗讀降書 但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表示反對 我們不要在形式上浪費時間了 他說道 看也不看 就要在文件上簽字 這時他手下的一位軍官打破了帳篷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默 上校 拜託您不要第一個簽字 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同意了 現場一片寂靜 彷彿能從清晰可辨的筆尖落紙聲中聽出簽的是誰的名字 文件在桌子上整整傳了一圈 最前面的位置依然空著 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準備填上這一空白 他手下的另一位軍官說 上校 現在晚會還來得及 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不為所動 在第一份文件上簽了名 最後一份還沒簽完 一位起義軍上校牽著鑼子出現在帳篷門口 鑼背上駝著兩個箱子 來人非常年輕 卻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他是馬孔多地區革命軍金庫的保管人 他拽著急長路路的鑼子 艱難跋涉了六天 終於在停戰協定簽字的日子及時趕到 他萬分謹慎地卸下箱子 打開 一塊接一塊 共取出72塊金磚擺在桌上 沒人記得有這筆財富存在 最近一年的混亂中 中央指揮部四分五裂 革命淪為各部首領之間的血腥混戰 再無任何職責可言 革命軍的黃金被熔鑄成磚錠 後來又裹上一層陶土 卻落得無人監管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將這72塊金磚列入上繳清單 不容多說 當下就結束了儀式 消瘦的年輕人仍站在他面前 一雙糖漿色的帽子肅然望著他的雙眼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問道 還有事嗎 年輕的上校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 收據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親筆寫了張收據給他 隨後他喝了杯見習修女分發的檸檬水 吃了塊餅乾 就退到事先備好供他休息的野戰帳篷裡 他脫下襯衣 坐在行軍牀邊 於下午三點一刻拿起手槍 朝胸前四人一身畫圈的地方開了一槍 同一時刻 在馬孔多 沃爾蘇拉建造上的奶鍋酒燒不開 便掀開鍋蓋 發現裡面滿是蛆蟲 他喊道 他們殺了奧雷裏亞諾 沃爾蘇拉出於孤獨時養成的習慣 往院中望去 看見何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 在雨中淋得渾身濕透 神情哀傷 比死的時候衰老許多 沃爾蘇拉對此確信無疑 他們背信棄義殺了他 沒有人會好心為他合上眼睛 到傍晚的時候 他透過淚水 看見發光的橙色圓盤 如閃電般急速飛過天空 便相信 這就是死亡的兆頭 當他還在慄樹下 伏在丈夫的膝上 啜泣的時候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已被人送回家來 他裹在結著血跡 變得硬挺的毯子裡 憤怒地 遠睜雙眼 他沒有生命危險 子彈的軌跡完美無缺 醫生能夠將一根 經過點久的絲帶 從他胸前塞進 又從後背拉出 醫生得意地對他說 這是我平生的傑作 這個點 是唯一一處子彈可以穿過 而不傷及重要器官的地方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發現身邊圍滿了 慈悲的見習修女 正絕望地念誦聖詩 祈求她的靈魂安息 於是他深深悔恨 僅僅為了嘲弄 畢拉爾特爾內拉的預言 沒有按當初的計劃 在惡部開槍 他對醫生說道 如果我現在還掌權 我就會不經審判 直接槍斃你 不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命 而是因為 你讓我成為笑柄 短短幾個小時裡 自殺未遂 使他恢復了失去的榮譽 那些編造謠言 說他出賣革命 換來一間金磚砌牆的臥室的人 現在 都將他的自殺舉動 譽為悲壯之舉 視他為烈士 大肆頌揚 後來 當他拒絕了 共和國總統頒發的勳章 連與他不共戴天的敵人 也陸續來到家中 請求他推翻停戰協定 發動新的戰爭 屋裡堆滿了 賠情道歉的禮品 晚些時候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才被舊日同袍的 廣泛支持所觸動 並沒有排除 順應眾議的可能 不僅如此 有時他還顯得很熱衷 再想發動一場戰爭 赫裏內勒多·馬爾科斯上校 覺得他只是在 等待一個合適的理由 理由出現了 共和國總統表示 在特別委員會 一一審查 以及國會批准撫卹金申請之前 不會給自由派 或保守派的老兵 發放撫卹金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怒吼道 這是在踐踏協定 他們會等郵件 等到死 他第一次 從沃爾蘇拉買來 給他養傷的搖椅上起身 在房間裡來回奪步 然後 口述了一份措辭激烈的電文 給共和國總統 在這份從未公開的電文中 他言辭譴責 這第一次罔顧 尼蘭迪亞協定的行徑 威脅說 養老撫卹金的問題 如果不能在15天內解決 他將再次發起戰爭 不死不休 他自覺態度磊落無私 還期望保守派的老兵支持 然而政府的唯一答復 便是以保護為名 加強了部署在他家門口的武裝力量 並禁止一切探訪 相似的措施 也應用到了 其他需要監視的軍事首領身上 這場行動雷厲風行 及時有效 到停戰兩個月後 奧雷利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傷勢痊癒時 當初極為堅決鼓動他起誓的手下 不是被殺 便是被驅逐出境 或是死心塌地地 融入到政府機關中 12月 奧雷利亞諾‧波恩迪亞上校出了房間 往長廊裡只看了一眼 便徹底打消了開戰的念頭 烏爾蘇拉迸發出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活力 令家中煥然一新 他看到自己的兒子沒有什麼大礙 便說道 現在 讓他們瞧瞧我是什麼人 這世上再也找不到 比我們這個瘋人院更漂亮 更好客的人家 他請人清掃和油漆房屋 更換傢俱 重整花園 撥下新花種 大開門窗 讓夏日的明淨陽光照進臥室 他宣佈 一次次累加的喪妻結束 自己也脫下死氣沉沉的舊衣 換上洋溢著青春氣息的新衫 自動鋼琴再次奏響 為家裡帶來歡樂 聽到鋼琴聲 阿瑪蘭達想起了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想起了黃昏時分 他佩戴的枝子花 他身上的薰衣草香氣 阿瑪蘭達枯萎的內心深處 萌生出經歲月討喜後的純淨幽怨 一天下午整理客廳的時候 烏爾蘇拉想看守住宅的士兵請求幫忙 年輕的警衛隊隊長批准了這一請求 漸漸地 烏爾蘇拉不斷委派他們新的任務 他請他們吃飯 送他們衣服和鞋子 教他們讀寫 當政府撤出監視時 有一個士兵還留下來 為家裡服務了許多年 新年那天 年輕的警衛隊隊長 受不了美人雷梅戴斯的冷落 而失去理智 天亮前 在他窗前殉情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