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P16 - 《儒林外史》16
22 觀看·2025年6月21日
第十六回 大柳莊孝子弒親 月清縣賢宰艾氏
話說匡超人望見自己家門 心裡歡喜 兩步做一步 急急走來敲門
母親聽見是他的聲音 開門迎了出來 看見道
小二 你回來了 匡超人道 娘 我回來了
放下行李 整一整衣服 替娘作一磕頭
他娘捏一捏他身上 見他穿著極厚的棉襖 方纔放下心
向他說道 自從你跟了客人去後 這一年多 我的肉身時刻不安
一夜夢見你掉在水裡 我哭醒來 一夜又夢見你把腿跌折了
一夜又夢見你臉上生了一個大哥的 至於我看 我替你拿手捏 縱捏不掉
一夜又夢見你來家望著我哭 把我也哭醒了
一夜又夢見你頭戴紗帽 說做了官 我笑著說
我一個莊農人家 哪有官做 旁一個人道 這官不是你兒子
你兒子去也做了官 卻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來了
我又哭起來 說 若做了官就不得見面 這官就不做他也罷
就把這話哭著 吆喝醒了 把你爹也嚇醒了
你爹問我 我一五一十把這夢告訴你爹 你爹說我心想吃了
不想就在這半夜 你爹就得了病 半邊身子動不得 而今睡在房裡
外面說著話 他父親匡太公 在房裡已聽見兒子回來了
當時那病就輕鬆些 覺得有些精神 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聲
爹 兒子回來了 上前磕了頭 太公叫他坐在牀沿上
細細告訴他這得病的緣故 說道 自你去後 你三房裡叔子就想著我這個屋
我心裡算計 也要賣給他 出另尋屋 再剩幾兩房價 等你回來做個小本生意
旁人向我說 你這屋是他屋邊屋 他謀買你的 需要他多出幾兩銀子
那是他有錢的人 只想便宜 豈但不肯多出錢 找實質估價還要少幾兩
分明知道我等你下鍋 要殺我的巧 我賭氣不賣給他
他就下一個毒 串出上手業主 拿原價來贖我的
業主 你曉得的 還是我的叔輩 他以示尊長 開口就說 本家的產業是賣不斷的
我說 就是賣不斷 這數年的修理 也是要認我的
他一個錢不認 只要原價回贖 那日在祠堂裡彼此爭論
他竟把我打起來 足見這些有錢的 受了三房裡囑託 都偏為著他
倒說我不看祖宗面上 你哥又沒中用 說了幾句道三不著兩的話
我著了這口氣 回來就病倒了 自從我病倒 日用易發艱難
你哥聽著人說 受了原價 寫過吐退於他 那銀子零星收來都花費了
你哥看見不是事 同你嫂子商量 而今和我分了另吃
我想又沒有傢俬給他 自掙自施 也只得由他
他而今每早挑著擔子 在各處趕集 尋的錢 兩口子還養不來
我又睡在這裡 終日只有出的氣 沒有進的氣
賤婢又要房子翻蓋 不顧死活 三五天一回人來催 口裡不知多少閒話
你又去得不知下落 你娘想著 一場兩場地哭
匡抄人道 爹 這些事都不要交心 且靜靜地養好了病
我在杭州 窺遇著一個先生 他送了我十兩銀子
我明日起做個小生意 尋些柴米過日子
三房裡來催 怕怎的 等我回他 母親走進來 叫他吃飯
他跟了走進廚房 替嫂子做衣 嫂子倒茶與他吃 吃飽又吃了飯
忙走到集上 把剩的盤成錢 買了一隻豬蹄來家煨著 晚上與太公吃
買了回來 嚇好他哥子挑著擔子進門 他向哥做衣下跪
哥扶住了他 同坐在堂屋 告訴了些家裡的苦楚
他哥子愁著眉道 老爹兒今有些害發了 說的話倒三不著兩的
現今人家催房子 挨著總不肯出 帶了我受氣
他疼的是你 你來家早晚說著他些
說吧把擔子挑到房裡去 匡抄人等菜爛了 貨飯拿到父親面前 扶起來坐著
太公因兒子回家 心裡歡喜 又有些葷菜 當晚那菜貨飯也吃了許多
剩下的請了母親同哥進來 在太公面前 放桌子吃了晚飯
太公看著歡喜 直坐到更把天氣 才扶了睡下
匡抄人將被擔 拿來在太公腳跟頭睡
四日清早起來 拿銀子到集上 買了幾口豬 養在圈裡 又買了鬥把豆子
先把豬 煎出一個來殺了 燙洗乾淨 分雞批裡的 賣了一早晨
又把豆子 沒了一箱豆腐 也都賣了 錢拿來放在太公牀底下
就在太公跟前坐著 見太公煩悶 便搜出些西湖上景緻
以及賣的各樣的吃食東西 又聽的各處的笑話 曲曲折折 細說與太公聽
太公聽了也笑 太公過了一會兒 向他道
我要出宮 快喊你娘進來 母親忙走進來 正要替太公墊布
匡抄人道 爹要出宮 不要這樣出了 像這布墊在被窩裡 出得也不自在
況每日要洗這布 娘也怕燻得慌 不要燻傷了胃氣
太公道 我站得起來出宮倒好了 這也是沒奈何
匡抄人道 不要站起來 我有道理
連忙走到廚下 端了一個瓦盆 盛上一瓦盆的灰 拿進去放在牀面前
就端了一條板凳 放在瓦盆外邊 自己趴上牀 把太公扶了橫過來
兩隻腳放在板凳上 屁股緊對著瓦盆的灰 他自己鑽在中間 雙膝跪下
把太公兩條腿捧在肩上 讓太公睡得安安穩穩 自在出過宮
把太公兩腿扶上牀 仍舊直過來 有出得暢快 被窩裡又沒有臭氣
他把板凳端開 瓦盆拿出去倒了 依舊進來坐著
到晚 又扶太公坐起來吃了晚飯 坐一會兒 服侍太公睡下 蓋好了被
他便把省裡帶來的一個大鐵燈盞裝滿了油 坐在太公旁邊 拿出文章來念
太公睡不著 夜裡要吐痰吃茶 一直到四更古 他就讀到四更古
太公叫一聲 就在跟前 太公夜裡要出宮 從前沒人服侍 就要忍到天亮
今番有兒子在旁伺候 夜裡要出就出 晚飯也放心多吃幾口
匡巢人每夜四股才睡 只睡一個更頭 便要起來殺豬沒豆腐
過了四五日 他擱在棘上回家的早 棘上帶了一個小雞子
在嫂子房裡煮著 又買了一壺酒 要替兄弟接風 說道
這是不必告訴老爹吧 匡巢人不肯 把雞心盛了一碗送與父母
剩下的兄弟兩人在堂裡吃著 恰好三房的阿叔過來催房子
匡巢人丟下酒 向阿叔作揖下跪 阿叔道 好啊 老二回來了
穿的嫩厚厚噸噸的棉襖 又在外邊學的嫩枝理 會打工作揖
匡巢人道 我到家幾日 是忙 還不曾來看的阿叔 就請坐下 吃杯遍酒吧
阿叔坐下吃了幾杯酒 便提到出房子的話
匡巢人道 阿叔莫要性急 放著弟兄兩人在此 怎敢白賴阿叔的房子住
就是沒錢點房子 租也租兩間出去住了 把房子讓阿叔
只是 而今我父親病著 人家說 病人移了牀 不得就好
如今我弟兄 著急請先生替父親醫 若是父親好了 做素的讓房子與阿叔
就算父親是腸病 不得就好 我們也說不得 料理尋房子搬去
只管站著阿叔的 不但阿叔要催 就是我父母兩個老人家住得也不安
阿叔見他這番話 說得中聽又委婉又爽快 倒也沒得說了
只說道 一個自家人 不是我只管要來催 因為要一總拆了修理
即使你嫩說 再擔待些日子吧 匡超人道 多謝阿叔
阿叔但請放心 這事也不得過遲 那阿叔應諾了要去
他哥道 阿叔再吃一杯酒 阿叔道 我不吃了 便辭了過去
自此以後 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賣得生意又燥 不到日中就賣完了
把錢拿來家伴著父親 算計那日賺的錢多 便在集上買個雞鴨或是魚
來家與父親吃飯 因太公是個壇正 不時分一吃大葷 所以要買這些東西
或是豬腰子或是豬肚子 道也不斷 醫藥是不消說 太公日子過得稱心
每日每夜出宮小姐 都是兒子照顧定了 出宮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
把腿捧在肩頭上 太公的病漸漸好了許多 也和兩個兒子商議要尋房子搬家
到時匡超人說 父親的病纔好些 多幸等在好幾分 扶著起來走的 再搬家也不遲
那邊人來催 都是匡超人支舞過去 這匡超人精神最足
早半日做生意 夜晚伴父親念文章 辛苦已極
中上得閒 還留到門守同鄰居們下象棋 那日正是早飯過後
他看著太公吃了飯 出門無事 正和一個本家放牛的
在打道場上 將一個道螺翻過來做了桌子 放著一個象棋盤對著
只聽見一個白鬍老者 背撿著手來看 看了半日 在旁邊說道
哎 老兄這一盤輸了 匡超人抬頭一看 認的便是本村大柳莊保正 攀老爹
因力氣深來 叫了他一聲 做了個一 攀保正道 我倒是誰 方纔幾乎不認得了
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 你從前年出門 是幾時回來的了 你老爹病在家裡
匡超人道 不瞞老爹說 我來家已是有半年了
因為無事 不敢來上門上戶 驚動老爹 我家父親在牀上 醒來也略覺好些
多謝老爹紀念 請老爹到舍下奉茶 攀保正道 不肖取擾
匡超人道 陰早進前 替他把帽子生一生 又拿他的手來細細看了 說道
二相公 不是我奉承你 我自小學的習螞蟻神像法 你這骨骼是個貴相
將來只到二十七八歲 就交上好的運氣 七彩子路都是有的
現今印堂顏色有些發黃 不日就有個貴人星照命 又把耳朵邊看著看看
道 卻也還有個虛驚 不大礙事 此後運氣一年好似一年累
匡超人道 老爹 我做這小生意 只望著不捨了本
每日尋著幾個錢養活父母 便謝天地菩薩了 哪裡想什麼富貴 輪到我身上
攀保正搖手道 不相干 這樣事 哪裡是你做的
說吧 各自散了 三房裡催出房子 一日僅似一日
匡超人知無不過 指著童他硬撐了幾句 那裡急了 發狠說
過三日再不出 叫人來摘門下瓦
匡超人心裡著急 又不肯向父親說出
過了三日 天色晚了 正服侍太公出了宮起來
太公睡下 他把那鐵燈盞 點在旁邊念文章
忽然聽得門外一聲響亮 有幾十人聲一起吆喝起來
他心裡疑惑 是三房裡叫多少人來下瓦摘門
請客 幾百人聲一起喊起 一派紅光 把窗紙照得通紅
他叫一聲 不好了 芒開出去看 原來是本村失火
一家人一起跑出來說道 不好了 快歇班
他哥睡得夢夢匆匆 爬了起來 只顧得他一副上級的擔子
擔子裡面的東西又零碎 芝麻糖 豆腐乾 虎皮 泥人
小孩子吹的簫 打的叮噹 女人戴的西簪子 抓著了這一件 掉了那一件
那糖和泥人 斷的斷了 碎的碎了 弄了一身臭汗 才一總捧起來朝外跑
那火頭已是旺見 有杖把高 一個一個的火團子往天井裡滾
嫂子搶了一包被褥衣裳 斜腳 抱著哭哭啼啼 反往後走
老奶奶嚇得兩腳軟了 一步也挪不動
那火光照耀的四處通紅 兩邊喊聲大震
匡超人想 別的都不打緊 忙進房去 搶了一牀被在手內
從牀上把太公扶起 背在身上 把兩隻手摟得緊緊的
且不顧母親 把太公背在門外空處坐著 又飛跑進來
一把拉了嫂子 指與她門外走 又把母親扶了 背在身上
才得出門 那時火已到門口 幾乎沒有出路 匡超人道
好了 父母都救出來了 且在空地下 把太公放了睡下 用被蓋好
母親和嫂子坐在跟前 在尋她哥時 已不知嚇得躲在哪裡去了
那火轟轟烈烈 夜夜瀑瀑 一派紅光 如金龍亂舞
鄉間失火 又不知救法 水次又遠 足足燒了半夜 房材漸漸稀了
道場上都是煤煙 不自有焰騰騰的火氣 一村人家房子都燒成空地
匡超人沒奈何 無處存身 望見莊南頭大路上 一個和尚安
且把太公背到庵裡 叫嫂子扶著母親 一步一挨 捱到庵門口
和尚出來問了 不肯收留 說道 本村失了火 凡被燒的都沒有房子住
一個個搬到我這庵裡時 再蓋兩進屋也住不下 況且你又有個病人
哪裡方便呢 只見庵內走出一個老翁來 定睛看時 不是別人 就是潘寶正
匡超人上前作了一 如此這般 背了迴路 潘寶正道
匡二相公 原來昨晚的火 你家也在內 可憐
匡超人 又把要借和尚安住 和尚不肯的話說了一遍 潘寶正道
師父 你不知道 匡太公是我們村上有名的忠厚人
況且這小二相公 好個相貌 將來一定發達 你出家人 與人方便 自己方便
全借一間屋與他住兩天 他自然就搬了去 鄉前我送予你
和尚聽見保證老爹吩咐 不敢為虐 才請他一家進去 讓出一間房子來
匡超人把太公 背進庵裡去睡下 潘寶正進來問候太公
太公謝了保證 和尚燒了一壺茶來與眾位吃
保證回家去了 一會兒又送了些飯和菜來 與他壓驚
直到下午 他哥才尋了來 反怪兄弟不幫他搶東西
匡超人見不是事 託保證就在庵旁大路口 替他租了間半屋 搬去住下
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 本秦還待在身邊 依舊殺豬沒豆腐過日子
晚間點燈念文章 太公卻因著了這一下 餅更添得重了
匡超人雖是憂愁 讀書還不歇 那日讀到二更多天
正讀得高興 不聽窗外鑼響 許多火把簇擁著一聲關叫過去
後面馬蹄一片聲音 自然是本縣知縣過
他也不曾助生 由著他過去了 不想著知縣這一晚就在莊上住
下了公館 心中歎息 這樣鄉村地滅
夜深時分還有人苦工讀書 實為可敬
知不知這人是秀才是同生 何不傳保證來問一問
當下傳了攀保證來問道 莊南頭廟門旁那一家
夜裡念文章的是個什麼人 保證知道就是匡家
稀巴如此這般 被火燒了 租在這裡住
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個兒子匡炯 每日唸到三四更古
不是個秀才 也不是個同生 只是個小本生意人
知縣聽罷慘然 吩咐道 我這裡發一個帖子
你明日拿出去 致意著匡炯 說我此時也不便約他來會
現今考試在即 叫他報名來應考
如果文章會做 我提拔他 保證領命下來
此日清早 知縣進城回崖去了 保證寇送了回來
飛刨走到匡家 敲開了門 說道 恭喜
匡炯人問道 何事 保證帽子裡取出一個丹鐵來遞予他
上寫 誓生禮本應拜 匡炯人看見是本縣縣主的帖子 嚇了一跳
忙問 老爹 這帖是拜哪個的 保證攜把如此這般
老爺在你這裡過 聽見你念文章 傳我去問
我就說你如此窮苦 如何行孝 都稟明瞭老爺
老爺發這帖子予你 說不日考教 叫你去應考 是要抬舉你的意思
我前日說你氣色好 主有個貴人興詔命 今日何如
匡炯人喜從天降 捧了這個帖子 去向父親說了
太公也歡喜 到晚 他哥回來 看見帖子 又把這話向他哥說了
他哥不肯信 過了幾天時 縣裡果然出告是考同生
匡炯人買卷子去應考 考過了 發出團案來 取了
復誓 匡炯人又買卷四後 知縣做了堂 頭一個點名就是他
知縣教主道 你今年多少年紀了 匡炯人道 同生今年二十二歲
知縣道 你文字是會做的 這回復誓 更要用心
匡炯人 我少不得照顧你 匡炯人磕頭謝了 領卷下去
復誓過兩次 出了長案 竟取了第一名案首 抱到箱裡去
匡炯人拿手本上來謝 知縣傳進宅門裡去見了
問其家裡這些苦楚 便封出二兩銀子來送他
這是我奮奮些許 你拿去奉養父母 到家並發奮嘉義用功
輔考院考的時候 你再來見我 我還資助你的盤費
匡炯人謝了出來 回家把銀子拿與父親 把官說的這些話告訴了一遍
太公著實感激 捧著銀子在枕上望空磕頭 謝了本縣老爺
到此時 他哥纔信了 鄉下眼界淺 見匡炯人取了案首
縣裡老爺又傳進去見過 也就在莊上 大家約著送過賀份到他家來
太公吩咐 解奸弼安理 請了一天酒 這時寒冬已過
開印後 宗師按臨溫州 匡炯人叩辭別知縣 知縣又送了二兩銀子
他到府 輔考過 接著院考 考了出來 恰好知縣上圓門見學道
在學道前下了一跪 說 卑職者取的案首匡炯 是孤寒之事 且是孝子
就把他行孝的事細細說了 學道道 是先棄時而後辭章
果然內行客遁 文辭都是墨意 但左看匡炯的文字 禮法雖略有未清 才氣是極好的
貴縣請回 領教變了 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婚姻地舊 孝變衰於二親
科地取來 心指細乎兩榜 未知匡炯人這一考 得盡學否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