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有聲小說 P64 - 4-1-1 科利亞·克拉索特金

第四部 第一卷 男孩子們 一 科利亞·克拉索特經 十一月還剛剛開始 我們城裡的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十一度 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在冰封的大地上 昨夜下了一些乾雪 冷硬刺骨的風將我們小城冷冷清清地接到上 特別是集市廣場上的雪 吹得飛飛揚揚 早晨的天氣是陰沉沉的 但雪已經停止了 離廣場不遠 在普洛特尼科夫家的鋪子附近 有一棟不大的 但裡外都非常整潔的 屬於一位官員遺孀 克拉索特經納的房子 省府祕書 克拉索特經本人 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經去世 但她的三十多歲的寡妻至今還健在 而且風韻依舊 一直住在這幢整潔的房子裡 靠自己的財產維持生計 她生活正派 謹慎小心 性格溫柔而開朗 丈夫死的時候她才十八歲 和丈夫共同生活只有一年光景 剛為她生了一個兒子 自從她丈夫去世以來 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對這個寶貝兒子科利亞的培養上 雖然十四年來 她對兒子萬般鍾愛 但她為了兒子而忍受的痛苦 自然要比得到的歡樂多得多 因而她差不多天天都提心吊膽 唯恐兒子生病 感冒 闖禍 爬到椅子上摔下來 以及諸如此類等等 待到科利亞上了小學 後來又升入我們城裡的初級中學之後 母親便與她一起學習各門課程 以便幫助她 和她一起準備功課 母親去結交教師以及他們的妻子 甚至對待科利亞的同學也非常親熱 在他們面前說盡好話 為的是不讓他們欺負科利亞 不去嘲笑她 也不去打她 結果那些小男孩反而因為母親的緣故而嘲笑她 說她是嬌生慣養的寶貝兒子 但這個孩子善於保護自己 她是一個勇敢的孩子 非常厲害 這名聲在她班裡迅速傳開 而且很快得到了證實 她靈活機智 個性倔強 大膽而又能幹 她學習優秀 甚至傳說她在數學和世界史方面 已經超過了教師達爾達涅羅夫 這孩子雖然十分驕傲 對誰也瞧不起 但與同學處得很好 並不顯得過分自負 她雖然把同學對她的尊敬 看成是理所當然的 但對他們的態度倒也很友好 主要是她懂得分寸 必要的時候善於控制自己 在對待師長的態度上 她絕不超越某種不得違反的最後界限 因為越過了這種界限 就成了無法容忍的行為 成為搗亂 造反和無法無天了 不過 只要一有合適的機會 她絕不會放棄調皮搗蛋 就像世界上最壞的孩子那樣 而且與其說是調皮搗蛋 還不如說想賣弄點小聰明 玩點新花樣 給人家一點厲害瞧瞧 抖抖威風 炫耀一番 主要是她的自尊心太強 她居然把自己的母親調理得服服帖帖 對她一致氣勢 近乎專橫 而母親則對她百依百順 而且早就是這樣了 只有一個想法 令母親實在難以忍受 那就是 這孩子不太愛她 她總以為克莉婭對她沒有感情 有時她流著神經質的眼淚 責備克莉婭冷漠無情 這孩子不喜歡這樣 越是要求她流露內心的感情 她好像偏偏不願意 其實她這樣做不是故意的 而是無意的 因為她生來就是這樣一種性格 母親想錯了 她非常愛自己的母親 她只是不喜歡那種 他們小學生慣常說的 小牛肚的肉麻勁兒罷了 父親死後留下一支書櫃 裡面有一些書籍 克莉婭喜歡讀書 其中有幾本她已經讀過了 母親並沒有因此而感到不安 但有時候不免覺得奇怪 這孩子怎麼不出去玩耍 而是捧著一本書 在書櫃旁一站就是幾小時 這樣 克莉婭讀了一些 在她這個年齡還不應該讀的書 不過近來 這孩子雖然不願意頑皮過分 但卻開始做出一些 使母親大吃一驚的淘氣行為 當然 這不是什麼道德敗壞 然而卻是無所顧忌地玩命 恰好那年夏天 在七月放暑假期間 母子倆到七十厄裏以外 另一個縣城裡的遠房親戚家裡 住了一星期 那遠親的丈夫就在火車站工作 就是離我們縣城最近的那個車站 一個月以後 伊凡.菲爾多洛維基.卡拉馬佐夫 就從這個站出發去了莫斯科 在那裡 克莉婭先仔細觀察了鐵路的情況 研究了它的運行規則 她認為回去以後 可以在自己的同學面前炫耀一下 這些新鮮的見識 當時恰好那裡還有一些男孩子 她和他們交上了朋友 他們有的住在車站上 有的住在鄰近 全是些十二到十五歲的少年 一共有六七個 其中兩個還是我們城裡去的 他們一起玩耍 淘氣 在車站上做客的第四或第五天 這些不懂事的孩子 以兩個盧布打了一個荒唐透頂的賭 事情是這樣的 克莉婭在所有這些孩子中間 年齡幾乎最小 因而年長些的有點不把她放在眼裡 她出於自尊 也可能是出於玩命的勇敢 就提出她可以在夜裡 十一點鐘那趟火車開過時 俯身躺在鐵軌中間 一動不動 讓火車在她上面全速通過 當然 她事先進行了研究 發現確實可以伸直身子 緊貼地面躺在鐵軌中間 火車經過時肯定不會碰到躺著的人 可是這樣躺著是什麼滋味兒呀 克莉婭堅持說 她能躺著讓火車開過 起初大家取笑她 說她是吹牛大王 淨說瞎話 這就更加激怒了她 最主要的是 這些十五歲的孩子都瞧不起她 起初甚至因為她小 而不願把她當作同伴 這使她感到非常委屈 於是決定傍晚時 到離車站一俄裏的地方去 因為火車從站上開出後 到那裡已經全速行駛了 孩子們都準時集合 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不僅昏暗 簡直是漆黑一片 時間一到 克莉婭就臥倒在鐵軌中間 其餘五個打賭的孩子 先是屏息靜氣 後來便懷著驚恐和後悔的心情 等候在路基下面的樹叢裡 從站上開出的火車 終於在遠處轟隆隆開過來了 黑暗中亮起兩盞耀眼的紅燈 那個龐然大物呼嘯著開了過來 快跑 快離開鐵軌 嚇得魂飛魄散的孩子們 從樹叢中向克莉婭大聲叫喊 但已經晚了 火車風馳電掣地壓了上來 又飛馳而去 孩子們飛快地向克莉婭跑去 只見她直挺挺地躺在那 他們開始拉扯她 要扶她起來 她突然站了起來 一聲不吭地走下了路基 到了下面 她對大家說 她是故意裝作失去知覺似的躺著 想嚇唬他們 其實她真是嚇昏了 過了很久以後 她自己才向母親承認了這一點 這樣一來 她就永遠獲得了渾身是膽的美名 她返回車站到家裡的時候 臉色白得像張紙 第二天 她發了點輕度的神經性寒熱 但情緒極為愉快 高興和得意 這件事沒有張揚開去 直到回城以後 纔在那所初級中學裡傳開來 也傳到了校領導的耳朵裡 這時候 克莉婭的母親急急忙忙跑去找領導 替自己的孩子求情 最後 還是那位受人尊敬 而有威信的教師 達爾達涅羅夫出來保護克莉婭 為她說情 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位達爾達涅羅夫 當時還是個單身漢 年紀也不算老 多年來 一直熱戀著克拉索特金娜太太 一年前 有一次她恭恭敬敬 非常策略 而又惴惴不安的 壯著膽子向她求婚 但她堅決拒絕了 因為她認為 同意婚事 更等於背叛自己的孩子 雖然根據某些隱祕的跡象 達爾達涅羅夫在某種程度上 甚至有理由認為 這位溫柔美麗 但過於忠貞的年輕寡婦 並不完全討厭她 克莉婭的淘氣 似乎打破了尖兵 母親為了回報 達爾達涅羅夫對克莉婭的保護 已經向她做出了 有希望的暗示 雖然這暗示非常含蓄 但達爾達涅羅夫本人 就是一個少有的 純潔而溫柔敦厚的人 因此 這已經足以使她感到十分幸福了 她很愛這個孩子 雖然她認為 討好孩子是有失身份的 因而在課堂上 對克莉婭非常嚴格 絕不含糊 而克莉婭對她 也是敬而遠之 她功課準備得非常出色 成績在班上是第二名 對達爾達涅羅夫態度冷淡 而全班同學堅信 克莉婭對世界史十分精通 甚至可以難倒 達爾達涅羅夫本人 確實 克莉婭有一次 向她提了一個問題 是誰建立了特洛伊城 對於這個問題 達爾達涅羅夫 只是籠統地談了那幾個民族 他們的活動和遷移 談到年代的久遠 以及神話等等 至於誰建立了特洛伊城 具體是指哪些人 她回答不出 甚至不知為什麼 認為這個問題是無聊的 不能成立的 但孩子們卻仍然深信 達爾達涅羅夫不知道 是誰建立了特洛伊城 克莉婭是從 斯瑪拉格多夫的著作中 讀到了特洛伊城建造者的情況 那本書是在她父親 留下的書櫃中找到的 結果 是所有的孩子都對 是誰建立了特洛伊城 這個問題 發生了興趣 但克莉婭·克拉索特金 沒有透露自己的祕密 於是 知識淵博的美名 又牢牢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鐵路事件之後 克莉婭對母親的態度 發生了某些變化 安娜·菲爾多·羅夫娜 也就是寡婦克拉索特金娜 聽說了兒子的驚人舉動之後 她差不多快要嚇瘋了 連續好幾天 她犯了可怕的歇斯底里 驚恐萬狀的克莉婭 誠心誠意地向她保證 以後絕不這樣淘氣了 她按照克拉索特金娜太太的要求 跪在聖像面前發了誓 還向死去的父親發了誓 而且這位具有 大丈夫氣概的克莉婭 也傷感不已 哭得像六歲的娃娃 那一整天 母子倆緊緊擁抱在一起 哭得渾身大顫 第二天 克莉婭醒來之後 又像原來那樣冷漠了 但變得更加沉默 謙虛 嚴肅和深沉 誠然 大約一個半月以後 她又牽涉進了一樁淘氣的事件 以致她的名字 連本地的調解法官都知道了 但這次淘氣事件 完全是另一種性質 既可笑又愚蠢 而且後來查明 這事不是她本人幹的 只是被牽連而已 不過關於這件事 以後再談吧 母親一直膽戰心驚 萬般苦惱 而達爾達涅羅夫 隨著她不安的增長 則越來越抱有希望 應該指出 克莉婭領會 並猜到了 達爾達涅羅夫 在這方面的意圖 她理所當然地 為他這樣多情 而十分瞧不起他 以前她也曾當著母親的面 不客氣地流落過自己的清滅 隱隱約約向母親暗示 她完全理解 達爾達涅羅夫追求的目標 但在鐵路事件以後 克莉婭在這方面 也一改以往的做法 她再也不做任何暗示 甚至是最隱晦的暗示 在母親面前 講起達爾達涅羅夫的時候 態度顯得恭敬些了 敏感的安娜·菲爾多·羅夫納 馬上就感覺到了 對此內心無限感激 可是如果克莉婭在場 哪怕只要有一位不相干的客人 無意中稍稍提起達爾達涅羅夫 克拉索特·金納太太 會突然羞得 像一朵玫瑰那樣滿臉飛紅 遇到這種情況 克莉婭不是皺著眉頭向窗外觀望 就是低頭啃自己的靴子 是否開了口 或者惡狠狠地叫喚 佩列茲翁 那是一條相當大的 長戒窗的長毛狗 約在一個月以前 不知從哪兒突然撿來的 克莉婭把牠帶到家裡 不知為什麼 祕密地關在房間裡 也不給任何同學看 她在教牠各種技巧和本領時 常常折磨牠 結果把這條可憐的狗 訓練得服服帖帖 每當牠去上學 不在家時 這條狗哀嚎不止 等牠一回來 狗高興地汪汪亂叫 像瘋了似的蹦蹦跳跳 聽牠拆錢 躺在地上裝死等等 總之 表演各種學會的玩意兒 而且不是奉命表演 而是出於高度的興奮 和由衷的感激 順便說一下 我忘了提到 克莉婭·克拉索特金 就是被那個 讀者已經熟悉的小男孩 伊溜莎 退伍尚未撕裂解撩撫的兒子 用鉛筆刀在大腿上 刺了一下的孩子 伊溜莎刺他 是因為小學生們 罵他父親是樹皮擦子 他要替父親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