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故事 寵物墓碑賣家：見過7581次死亡，我依然害怕自己的狗離開

你正在或曾經擁有一隻寵物嗎? 你還記得和牠的相遇 以及有準備好跟牠好好道別嗎? 我是Q Planet的創始人吳童 開了家淘寶店 賣一些自己設計的寵物墓碑和骨灰盒 開店的起因是自己家的狗老了 小Q是一隻棕色的可卡 橢圓形的眼睛向下搭了 棕色的捲毛遮住眼睛四分之一 嘴角微微下垂 總是有心事的樣子 第一次意識到小Q老了是七年前 像人會長白髮和皺紋一樣 他棕色的毛髮變淡 肚皮變鬆 我想我需要面對他離開那天 就去了解了寵物殯葬 和人火化一樣 有一個告別式 臺上擺著花 蠟燭和寵物 寵物到最後往往很憔悴 身上帶著病變或手術的痕跡 我不喜歡這樣的告別 我常揹包去各個國家旅行 很多國家的墓地就在市中心 修得像個公園 植物慾衝衝 大家在裏面野餐 甚至辦草坪婚禮 我最喜歡的是日本大阪的一個墓地 那是早春的一個下午 天氣開始回暖 我騎了28公裏的單車 進到山裏的墓地 墓園裏種植成片的松樹 小小的音量 循環播放 love love love 歌很歡快 有大段和聲 讓人想起聖誕夜 墓碑上沒有某某之父 某某之妻 而是刻著各種圖案 一顆足球 大概是他喜歡的運動 一輛出租車 大概是他的職業 還有一個墓碑 刻著迪士尼的城堡和米其頭 嗯 大概是他很喜歡樂園 走在這些墓碑中間 像是和他們短暫會面過 分享了他們生命裏最珍貴的部分 人的墓園旁邊是寵物的墓園 擺著寵物們的照片 生前喜歡的玩具 照片下有一句主人的話 大多用感嘆號結尾 一隻一隻非常喜歡你 感謝你來到我們家 在天國也請你和我一起散步吧 這個墓園啟發我 死亡意味著結束 但我希望盡量以溫和的方式面對它 從大阪回來後 我就開始設計寵物墓碑和骨灰盒 準備開店 骨灰盒是房子的樣子 煙囪的地方可以放一個玻璃試管 插一束小花 墓碑上會刻上動物的照片 照片下面是客人留的墓誌名 我希望這些東西是溫暖的 不沉重的 我還會給客人們發問卷 幫助他們回想寵物來家裏的第一天 寵物名字的由來等等 在我的公眾號上 收集著所有照片和文字 有一張照片是中年的爸爸 趴在陽臺看熱鬧 穿著深色條紋毛衣和灰色西裝褲 後腦勺中間沒了頭髮 陽臺邊有沙發 正好夠柴犬站著 把腦袋支出去 一人一狗 並肩趴著 一位媽媽給女兒取名叫希希 給白色的金毛取名東東 她給我發了三十幾張照片 全是東東和希希的合照 鏡頭都是俯拍 女兒有時候散著頭髮 有時候編著辮子 常穿粉色衣服 每一張都笑 露出缺掉的兩顆門牙 親膩的兩手抱著東東 東東總是張著嘴笑 天氣好的時候愛吐舌頭 再往下翻 照片變成了備忘錄 記錄東東走後的日子 媽媽手機內存滿了 開始刪照片 希希看到後說 媽媽你刪我的吧 把東東的留下 常有人問媽媽 會不會再養狗 她總答不會了 那天她也問了希希 希希肯定地說 不會的 東東不喜歡 讓他知道該不高興了 我給每一隻寵物編號 到今天已經編到7581號了 遇到過漫不經心的客人 總用哈 呢 這類語氣適合可愛表情包 像是諮詢一件外套的價格 但大部分人是極度痛苦的 有人在寵物離世後 無法正常生活 甚至患上抑鬱 如果告別是一門課程 我想第一門課 就是意識到 寵物有一天會離開你 我會向寵物主人 收集寵物的信息 大家總在問卷裡寫 本來想帶你去草原 本來想忙完這陣 就在家裡陪你 本來想練出馬甲線 就帶你去拍寫真 但死亡從來不會等人 想到就去做 才會少一些遺憾和懊悔 第二門課 是把寵物的痛苦 箝制於自己的痛苦 小Q今年9月確診 左後腿十字韌帶斷裂 他已經相當於人的100歲了 手術風險很大 我幾乎沒有猶豫選了手術 他已經看不見聽不見了 膝蓋外翻 像老人的螺旋腿一樣 走路很慢 偶爾不小心踩空 還是會嚇一跳 他越來越怯 出了大院就會發抖 常年待在沙發和牆壁的縫隙裡 我不想他這麼老了 還活在疼痛裡 手術那天 我照常早起去運動 回來化妝 仔仔細細畫了睫毛 我就想告訴自己 今天就是普通的一天 不會發生什麼大事 你不會哭得像鬼一樣 幸好小Q的手術還算成功 我不想小Q是因為我的不捨而活著 我沒有資格決定他的生命 他現在吃雞胸肉 還是狼吞虎嚥 還是會和我玩 如果有一天醫生告訴我 他活著很痛苦了 我會給他做安樂的 很多人不敢給寵物安樂 像是自己判定了親人的死亡一樣 甚至有人讓醫生做安樂 自己跑走 屍體火化也不去 但那明明是寵物最害怕 最需要主人的時候 有一對夫妻養了一隻棕色的金毛 叫King King得了癌症 後期會間歇性休克 不願意進食 主人沒有拖延 選擇給他做了安樂 他們叫上King最熟悉的朋友去戶外 搭上帳篷 擺上King最喜歡的網球 把他放在鬆軟的草坪上 位坐在他身邊撫摸他 說起King第一天來這個家裡 嚇得烏煙了一整夜 說起他喜歡游泳 喜歡海邊 小時候還偷偷跑到小區的湖裡追天鵝 和King告別完 夫妻兩人把他抱在懷裡 咒射了安樂 那天天氣不好 真打完就下雨了 接受痛苦 接受黑洞會一直在 就是最後一刻 很多人不敢直面痛苦 極端的會把寵物的屍體放在家裡 用冰箱存放好幾年 有人做了寵物標本 在家裡放幾天覺得接受不了 又把標本送走 做標本的過程是很殘忍的 要把動物內臟都清空 甚至眼珠也要挖下來 可明明還有更溫柔的做法 我記得有一對夫妻 有一個小女兒和一隻棕色的金毛 金毛叫三寶 從去年三寶離開 媽媽一直在給三寶寫日記 我們終於可以穿深色的衣服了 現在還會習慣性地抹抹衣服 但三寶再也不會掉毛了 今天女兒說 媽媽沒狗了 我來當小狗 然後躺倒在地 抱著大腿叫主人 朋友送了印有三寶照片的抱枕 因為抱枕足夠大 扎一看 好像三寶還在那兒 女兒的同學過六歲生日 她帶回來聚會上的滿天星給三寶 三寶 你守護這麼久的妹妹要六歲了 要做小學生了 女兒睡前又哭了 一定要把小夜燈打開 照亮牀頭一家四口的合照 看著三寶睡 其實媽媽也想你 如果可以的話 到妹妹夢裏和她玩玩吧 在她的日記裏 我印象很深的是一張照片 是女兒趴在三寶紅色的小飯桌上 寫作業的照片 像妹妹沿用哥哥的東西一樣 關於愛的表達還有很多 有人在問卷裏寫 媽媽有你 比你有媽媽幸福多了 這是我必須經歷的苦 就因為我無緣無故就得到了她的愛 有人在目之明寫 坐下 握手 說再見吧 還有人說 你這麼美好 我要繼續去生活的美好裏尋找你 我有想過 看過那麼多死亡後 會更能接受小Q的離開嗎 但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我只是更恐懼那天的到來 我是一個性子很硬的人 不會說軟話 不會用巧勁 我打了兩年羽毛球 每週都去 一直沒進步 因為羽毛球很多時候是不需要用力的 在前場有時輕輕碰一下球就好了 我就不懂得什麼叫不用力 和打不好 小Q是我心裏唯一柔軟的部分 她性子安靜 不叫 不討好人 溜彎時看見別的果都心智不高 正好我也是個性子淡人 在家裏常常是我坐著辦公 她趴在我腳邊 一下我就這麼過去 她不需要做什麼 只要趴在我腳邊 在我回家時跑上前來 開心地吐出舌頭 咬尾巴 就勝過千言萬語了 寵物就是純粹好的存在 在她眼裏你不會失敗 沒有自私 她期待看見你 因為你 十年如一日 這是人與人之間 不會有的認可和親密 萬一那天真的來了 小Q喜歡待在家裏 墓碑就放在家裏吧 墓誌名我也沒想過 但我一定會說謝謝 謝謝她的存在 然後我會把小Q輪在手臂上 我比較喜歡的兩張照片 一張是春天 她在院子裏的草坪打滾 笑得很開心 一張是深秋 她站在一棵很大的銀杏樹前 眉眼搭拉著 像她往常的憂鬱的樣子 小Q 這一生有你 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