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八百年 給周朝搬個家：周平王為甚麼要東遷？【大周八百年】101 周平王的東遷洛邑

二王病例 三王病例 大周的西北 都亂成一鍋粥了 大家好 我是紀唯義 從本集起 我們將正式進入 大周八百年的東周篇章 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 自公元前771年 周幽王死於離山後 周平王就舉國東遷洛邑 開啟了東周時代 但事實卻沒有這麼簡單 越來越多的書讀文獻表明 在平王東遷之前 存在過一段二王病例的歷史 使得西周與東周之間 出現了一段為時不短的斷檔期 那麼 什麼是二王病例呢 在傳世文獻中 有關幽王亡國 平王東遷的最權威記載 來自《史記·周本紀》中的一段話 犬戎殺幽王離山下 於是諸侯乃及生侯 而貢力故幽王太子一舊 視為平王 以奉週四 平王立 東遷與洛邑 必融寇 至於平王東遷的年份 司馬遷在其後的 十二諸侯年表中 通過這段史料 我們可以提取出兩條重要信息 其一 當幽王死後 諸侯當即擁立廢太子一舊 為周平王 父子倆的王位屬於無縫銜接 其二 為了躲避犬戎之寇 周平王在登基後 當即舉國東遷洛邑 建立新的東周政權 按照太史公的說法 平王的即位和東遷之間 幾乎沒有任何時間差 不論是天子 彷彿只要不趕緊離開關州 整個周王朝 就會徹底淪陷於戎族手中 按照這樣的敘事邏輯 周幽王死於公元前771年 周平王當年即位 四年改元 並於平王元年 即公元前770年 東遷洛邑 開啟東周時代 自史記問世以來 以上說法基本被古人奉為歸念 但我們不禁想問 太史公的邏輯 難道真的毫無疑點嗎? 首先根據《周本紀》的記載 幽王想對廢太子遺就 斬草除根 討伐他的母舅之國申國 這才惹得申侯怒 於增西夷犬戎攻幽王 按照常理推斷 申國、增國和犬戎 組成的反幽王聯盟 其目的首先是自保 進而才會考慮奪嫡 後來 戰事的發展空前順利 不僅幽王生死 幽王寵妃包四所生的新太子伯福 也同時被殺 可以說 那麼問題來了 犬戎本來就是申侯的盟友 周平王也是被申侯擁立為天子 那麼周平王有什麼必要 避戎獲 東遷洛邑呢? 小說《東周列國誌》 對此開了個腦洞 認為申侯和犬戎的聯盟並不牢靠 請神容易送神難 犬戎殺進了關中 這個花花世界就賴著不走了 無奈之下 申侯只能帶著平王東遷避禍 這個說法雖然能自圓其說 但並未得到任何史料的支持 第二個疑點是 申侯勾結犬戎 殺死幽王和伯福 犯下的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弒君保刑 誠然周幽王生前廢妻立妾 廢嫡立庶 確實不合周禮 但一來他罪不至死 二來也輪不到你申侯來制裁天子吧 至於廢太子一舊 就算他什麼都沒做 也難免受連累 背上弒父弒君的罵名 因此 但凡還有是非觀唸的諸侯公卿們 是不可能追隨申侯 擁立平王上臺的 既然史記中的記載有諸多疑點 那麼其他史料 又是如何記錄這段兩周之交的混亂時事的呢 先看左傳的記載 魯昭公26年 周景王的庶長子王子朝 說過這麼一段周朝祕史 至於幽王天不掉舟 邪王兼命諸侯替之 而謇王嗣 用千甲汝 根據王子朝的說法 當幽王死後 接班的並不是廢太子一舊 而是一位被稱為邪王的王 不過這位兼命的邪王 似乎德位不正 最終被諸侯替換 另立王嗣 並遷到了洛邑所在的甲辱之地 這位王嗣非是旁人 正是當邪王在位時 被冷落許久的廢太子一舊 及後來的周平王 在這裡 王子朝的說法 同周本紀的記載已經有了不小出入 但具體細節 語焉不詳 直到西晉初年 隨著幾種竹書的出土 不過遺憾的是 由於幾種竹書的原本已經失傳 我們只能從其他文獻的引述中 找到竹書殘留的隻言片語 其中《通鑒外記》中 就引用了這麼一段竹書原文 也就是說 當幽王死後 朝內朝外的貴族們 分成了兩大派系 以申侯、魯侯、許文公為首的諸侯 在申國擁立了廢太子一舊 是為周平王 這裡的申應該是西申 而不是南申 同時以國公漢 亦說及幽王時的寵臣國史輔 為代表的姬內公卿 立了王子虞為周賢王 二王並立的同時 姬內公卿和姬外諸侯的關係 也空前對立 幾乎是幽王朝政治鬥爭的延續 至於並立的二王 一位是靠外戚扶持上臺 背負弒君弒父惡名的周平王 另一位是靠清大夫們擁立 本沒有繼承順位的周賢王 他倆誰更符合周禮儀 誰更有合法性 可謂半斤八兩 此外唐代孔隱達 在《春秋左傳正義》中 還引用過另一段幾種族書的原文 其記載更加炸裂 當幽王還在世時 申侯、魯侯等諸侯 就已經擁立廢太子一舊為平王了 與幽王分庭抗禮 同時根據《幾種族書》 整理者述西的回憶 在賢王之前 伯服還曾當了好幾年的周王 也就是說 在西周末年 幽王、平王、伯服、邪王等諸王間 不僅存在二王病例的情況 甚至還可能出現過三王病例的極端情況 可見當時整個大周的西北 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麼二王病例是何時結束 周平王又是何時東遷了呢? 幸運的是 新的出土材料給我們帶來了全新的線索 2008年 清華大學收藏了一批戰國初簡 其中包含了一部 與《史記》《幾種族書》相比 《細年》中關於周幽王生死的記載大同小異 區別在於 針對二王病例和平王東遷的細節 《清華簡》中有著更詳細的記載 《細年》中說 幽王和伯盤死後 周乃王 在這裡 《細年》的作者明確提出了 周朝曾經滅亡的事實 這與周人史觀的灰沫如山形成了對比 幽王死後 邦君、朱正乃立幽王之地 這句話信息密度很高 首先 周邪王的身份得以確定 即他是周宣王的兒子 周幽王的弟弟 名為餘臣 其次 周邪王的室號是惠 而邪則很可能表示地名 一說 位於當時的國國 即今河南省三門轄市境內 有學者認為 左傳成功十一年中 晉穆公與晉清、細抽 在河西的王城舉行過一次會盟 這個王城的得名很可能與邪王有關 鑒於邪王是被邦君、朱正 也就是畿內貴族及公卿立於外邦 因此 畿外的諸侯們對他不會有太高的認可度 即便如此 周邪王還是在邪地偏安了二十一年 最終晉國國君晉文侯仇 乃殺惠王於國 什麼? 周天子居然被諸侯 而且是激請諸侯弒殺了? 換在西周大部分時期 這絕對是爆炸性的新聞 然而 在兩周之交的王權混沌期 這個事件似乎被選擇性的遺忘了 除了《塵封地下》的《清華簡》 《史記》 甚至其他先秦典籍都對此隻字不提 邪王死後 序年篇繼續記載道 周王亡九年 邦君諸侯焉始不朝於周 晉文侯乃逆平王於邵鄂 立志於京師 三年乃東徙 止於成周 也就是說 晉文侯仇在殺死周邪王後 便從邵鄂將廢太子遺就 接到了京師 平王即位三年後 他這才開始東遷 將都城從京師遷到了成周 有關邵鄂和京師的位置 先秦史料中沒有更多線索 《清華簡》的整理者認為 邵鄂或許在西申國境內 京師則是宗周故都 晉文侯將廢太子遺就 從西申國的地盤迎接到了宗周 在京師擁立他為新天子 但也有其他學者認為 邵鄂和京師都在晉國境內 晉文侯此舉 頗有種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味 以上就是《清華簡》系年篇中 有關二王病例和平王東遷的全部史料 但光憑以上信息 學界還是無法準確推斷出 兩周之交諸多大事的具體年表 原因就在於 系年篇中的那句周王王九年 存在著比較明顯的歧義 對這五個字的理解不同 推斷出來的結論就會有很大的偏差 第一種解釋認為 王通吾 所謂周王王九年 即周賢王在位的二十一年後 也就是公元前750年 被晉文侯仇廢殺 其後有九年的時間 天下處於吾王的狀態 周王室權威掃地 諸侯不再來朝 直到公元前740年 晉文侯仇擁立周平王為新天子 這才結束了吾王狀態 三年後 即公元前737年 平王遷都洛邑 與史記中記載平王東遷的時間相比 晚了33年 這種解釋與《左傳》中 王子朝邪王兼命 諸侯剔之 而建王寺 用遷假辱的說法十分契合 但也說明邪王和平王之間 不存在二王並立 否定了《集種書》中的相關記載 不過此說的最大硬傷在於 如果平王東遷於公元前737年的話 擁立他的晉文侯仇 和協助東遷的鄭武公決突 是已經不在人世的 在時間線上出現了錯位 對此朱奉漢先生 曾提出過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認為戲年篇中的立二十一年 不是邪王紀年 而是指晉文侯仇在位的第二十一年 據此倒推 周平王東遷洛邑的時間 被向上修正到了公元前748年 沒有突破晉文侯和鄭武公的年齡上限 得到學界的廣泛認同 此外 周王亡九年 還有其他兩種不同解釋 我們這裡忽略其推導過程 直接介紹結論 第二種解釋認為 周王亡九年 是指周幽王死後的九年裡 九年後 晉文侯仇等畿外諸侯 擁立周平王為新天子 國公漢等畿內公卿 則擁立周邪王 是為二王並立 三年後的公元前759年 周平王東遷洛邑 直到二王並立21年後 晉文侯仇殺死了周邪王 奉周平王為尊 第三種解釋則將周王亡 認為是周幽王的貶稱 周王亡九年 其實就是周幽王九年 這一年 晉文侯仇立廢太子 兩年後 周幽王死於離山 國公漢擁立周邪王於國 是為第二次二王並立 一年後 即公元前770年 平王東遷洛邑 與《史記》中平王東遷的時間一致 又過了21年 晉文侯仇殺死周邪王 二王並立宣告結束 總之 以上說法各有亮點 但都無法同時將《史記》 《左傳》 幾種著書 清華簡系年的記載 完美揉合在一起 因此 都不是定論 目前 國內主流教材仍採用《史記》的說法 將平王東遷的時間定在公元前770年 相信隨著考古工作的推進 或許會給我們帶來新的線索 既如此 我們就先擱置 有關平王東遷時間方面的爭議 聊聊平王的東遷洛邑 是如何進行了呢 洛邑 自古就是地理意義上的天下之中 向來是古人心目中 理想的都城所在 自新石器時代以來 洛陽盆地附近 孕育出了培里港文化 燕韶文化廟底溝類型 王丹三棲文化等先進的 考古學文化及類型 並最終融合出以二里頭文化 為代表的夏文化 偃師二里頭遺址 也被認為是夏朝早期 及最後的都城真尋 後來 成湯滅夏 在距離偃師二里頭遺址 僅6公里的河對岸 興建了偃師商城 一說即商朝的西渤 是二里港文化的典型遺存 再後來 武王伐紂滅商 在班師回到宗州的途中 經過松山 在這距離天師最近的地方 祭祀了父親周文王和上帝 其事跡被眷刻在 《周初青銅器》《天王詭蹤》 而在另一個周初的《國寶合尊》裡 更是記載了武王當時 聽告於天的那句著名導辭 予其宅之中國 自知益盈 這就是有史記載以來的 最早中國 在回城之前 武王找來了自己的好四弟周公丹 向他透露了自己打算在一落之地 擁建新都城的構想 其原話被記載在 《易周書》的《渡邑解一篇》中 遺憾的是 武王在回國後不久就因病駕崩 不過周公丹卻忠實地 繼承了王兄在洛邑建城的遺志 於是 在周公丹的籌劃和邵公式的實施下 不到數年時間 一座具備都城性質的 位於天下之中的 代表當時最先進的城市規劃 和建設水平的新邑 在落水之濱落成了 史稱洛邑 或寫作這個洛邑 吉州王朝的東都洛邑 很快 隨著武王的遺孤周成王 即將到達親政的年紀 攝政多年的周公丹 也準備還政成王 當完成權力交接後 周公攜成王在洛邑舉行了盛大的祭祀 將新都作為成王的親政獻禮 或許自此時期 洛邑及其附近的王級區域 也有了個新的名字 一個以成王命名的名字 成周 此後 成王在洛邑舉辦著名的成周之會 洛邑也正式承擔起 不過 不知出於何種考量 自周成王到周幽王 在西周兩百多年的時間裡 洛邑並沒有成為周王朝 政治意義上的首都 周天子的大部分時間 還是留在宗周行使王權 只是委派一些朝中要員 到成周代行部分王室 即青銅器銘文中所記載的 丁成周 這一切 或許與周武王最初的構想 有一定的偏差 然而 宗周雖然是周人的隆心之地 周人傳統觀念中的大後方 但隨著周王朝實力的由盛轉衰 關中西北面 以犬戎為代表的富足 越發強大 開始威脅到宗周的地緣安全 從地圖上看 戎狄族群 盤踞於關中盆地西北面的高地 居高臨下 武士單單 相比之下 周王室的核心腹地 都位於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 一旦翼族南下入侵 宗周幾乎是無險可守的 果然 當幽王末期的一系列騷操作 讓犬戎看到可乘之機時 西周的滅亡 就已經註定了 隨著幽王生死 以國公漢為首的大臣們 用力挾王於國 相當於放棄了周人祖地 另立中央 根據考古發現 自周立王在位時期 原先位於陝西寶雞的 國氏諸宗族 預感到西面的翼族威脅 陸續開始舉足動千 搬到了位於今三門轄市 陝州區李家窯村的上陽遺址 也就是史書中所稱的南國 從地圖上看 東遷後的國國 正好扼守住小邯通道的咽喉 那裡易守難攻 恰好堵住了 中周和承周間的必經之路 國公漢立周挾王於此 那架勢就差喊出 此山是我開 此樹是我栽的 露林名言了 與此同時 不論諸侯們是準備擁立周平王 還是已經立了他為新天子 在小邯要道被國國堵路的情勢下 關中地區 基本是不在諸侯們的服務區了 中周作為周王朝政治中心的功能 基本喪失 再加上此時戎狄方赤 周平王手中又沒剩什麼兵 一旦西北一族再次南下 諸侯們就算再想擒王 等趕得到的時候 周平王恐怕早就涼涼了 關中破敗 王權飄渺 留給周平王的時間和選擇不多了 那麼哪裡纔是安全的 遠離戎人的 又可以現成當首都的呢? 答案沒有懸念 只有東都洛邑 當然 東遷雖然是極為務實的選擇 但也意味著要放棄祖地 祖墳 祖廟 要下定遷都的決心 周平王背負的政治包袱 和輿論包袱都不會輕 更何況 東遷之後 周王室在事實上 就失去了關中的所有土地 而洛邑附近的王跡本來就不大 未來還要分封給新的王室公卿作為菜役 那才叫一個 地主家也沒有魚糧 天子家也沒有魚田了 不過事已至此 落魄的周王室 也已經沒有資格既要也要了 《左傳香宮十年》記載 當平王東遷時 有七姓從王 他們算是公卿中 最後追隨平王的貴族了 此外 《史記靖世家》 《正世家》 《秦本紀》 《衛康書世家》記載 當平王東遷時 晉國 鄭國 秦國 魏國 都立下了從王護駕的大功 其中被周王室公認為 功勞最大 且在春秋初期收益最多的 當屬鄭國和晉國 在經歷千難萬險後 周平王終於是在洛邑 重新安頓了下來 但在諸侯們的心中 東周的天子們 再也不像西周諸王那般 偉大光明 高高在上 一言九鼎了 取而代之的 是周平王在東遷前後 那種狼狽 苟且 惶惶 如喪家之犬的性向 如此帶來的惡果就是 諸侯們視周天子為吉祥物 天下禮崩樂壞的大爭之事 即將拉開帷幕 而在正式講述精彩的春秋故事前 我們會對東周初年的主要諸侯國 展開一場空間和時間上的巡禮 至於巡禮的前兩站 就從周平王的大恩人 鄭國和晉國開始吧 我是姬維義 大周八百年 未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