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 【民間故事”睡前故事】-故事會87-銀簫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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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觀看·2026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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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文淵,是蘇州府長洲縣的一名秀才。
時值乾隆二十年的深秋,
我寄居在金陵城外清涼山的一座荒廢古寺
普覺禪寺裏。
說來慚愧,我這個秀才如今卻成了落地的秀才。
三個月前,我懷揣着光耀門楣的期望
從蘇州來到金陵貢院參加香市,
指望着能一舉成名,告慰先父的在天之靈,
重振已然衰敗的家鄉。
可惜,世事難料。
放榜那日,我把那紅榜從頭看到尾,
又從尾找到頭。
密密麻麻的名字裏,終究是沒有沈文淵三個字。
同來的李兄榜上有名,自是歡天喜地的白酒慶賀。
我卻覺得無顏面對家鄉父老那份失落與羞愧,
像冰冷的雨水從頭頂一直澆到腳底。
李兄中舉後,自幼童年相邀,
搬到秦淮河畔熱鬧的客棧去準備會試。
我找了個藉口,只說喜歡這裏的清靜,
想再多住些時日,
其實是不知該如何面對空手而歸的窘境。
用身上僅剩的幾兩散碎銀子打點了廣會禪師,
這纔在普覺寺大雄寶殿西側
找了間堆放雜物的禪房暫且安身。
這普覺寺年久失修,香火稀少,
除了廣會禪師,就只有一個耳背眼花的老伙伕。
我住的禪房狹小又陰冷,牆壁斑斑薄薄,
露出裏面黃色的土坯,一桌一椅一榻
再加一盞搖曳的油燈,這就是我全部的家當。
每日裏粗茶淡飯與清燈鼓佛爲伴,
日子清苦得像泡了好幾遍的濃茶,
只剩下滿嘴的苦澀,
唯有窗外那一片竹林和遠處叢林浸染的山色
還能給人一絲曠達的慰藉。
今夜我又對着如斗的燈火強逼自己
誦讀那些早已滾刮爛熟的經義文章,
可心思卻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忽不定,
家中的老母親此刻是否還在燈下縫補,
她可知道她寄予厚望的兒子如今是這般光景,
昔日同窗們的歡聲笑語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反而趁得此時寂靜,更像一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放下書卷長長嘆了一口氣,正想吹燈睡覺,
忽然一陣極細微極縹緲的聲音乘着夜風悠悠地傳了進來。
聽着像是消聲,初聽時若有若無,
像是誰家女兒在低聲啜泣,
寧神細聽,那調子便清晰了些,
是一曲我從未聽過的古調,
婉轉低迴,如願如沐,如泣如訴,
小音本就淒涼輕憂,
這曲調更是把一份刻骨的哀愁與孤獨演繹得淋漓盡致,
每一個音符都像冰涼的雨滴輕輕敲在我這個異鄉孤客的心上。
真是奇怪,這荒山野嶺深更半夜從哪裏傳來如此精湛的消聲呢?
莫非是山間的精靈鬼魅?
可我細細品味,這消聲雖然悲怯,卻中正平和,
沒有半分邪力之氣,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清潔高雅。
一連三夜,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那消聲便會準時響起,
它彷彿有種魔力將我滿腹的牢騷與失憶都運鐵成了同病相憐的伎倆,
我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白日裏在寺中散步時,
故意奪到後門,只見門外有一條小徑通向寺後更深的山林,
逐幕掩映之間隱約可見幾尊殘破的石人石馬,
莫非是哪家荒廢的墓園?
正凝望間,身後傳來一聲溫和的佛號,
阿彌陀佛,沈施主,好雅興,我回頭見是廣慧禪師,
她鬚眉皆白,面容枯瘦,身着半舊袈裟,眼神卻澄澈如山間泉水,
我忙何時還禮,禪師晚生只是偶見此路幽靜,故而駐足,
老禪師走到我身旁,目光也投向那條小徑,
緩緩道,此處確實幽靜,只是施主有所不知,
這寺後乃是前朝遺留的一片荒種,
年代久遠早已無人寄掃,山林深處難免有狐鼠之輩棲身,
夜來人靜時常有怪異之聲,施主是讀書人,
陽氣正盛,然身居客地還是謹慎爲上,
晚間莫要輕易涉足爲好,禪師的話語平淡,
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她是在提醒我什麼嗎,還是出家人慣常的勸戒,
我口中稱是,心下卻更加疑惑,那吹簫之人究竟是誰,
是人,是鬼,是仙,是狐,爲何她的簫聲能如此精準地扣動我的心扉,
廣慧禪師的警告反倒在我心頭點起了一簇火苗,
那幽暗小靜的盡頭彷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當夜幕再次降臨,那幽怨的簫聲如約而至,
彎轉飄入鬥士時,一種比恐懼更強烈的衝動對知音的渴望,
對那簫聲主人的好奇徹底佔據了我的心頭,
那簫音彷彿有種魔力召喚着我,
我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半舊的青衫,
終於推開禪房那扇枝丫坐響的木門,
踏入月色籠罩的庭院,月光如水,
將寺院的飛檐和主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我循着簫聲穿過荒草漫生的小徑,
走向寺院後門,禪師白日裏的話遊在耳邊,
讓我的腳步不免有些遲疑,
但那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心絃上牽引着我,
推開虛遠的後門,一條更幽閉的小路通向竹林深處,
我鼓足勇氣踏了進去竹葉沙沙,
伴着如泣如訴的簫聲,走了月末一炷香的功夫,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臨間空地,
中央竟有一方殘破的石器平臺,
像是前朝遺存的某種祭壇或亭基,
就在那平臺之上,月光毫無遮攔地清晰而下,
映照着一個窈窕的身影,那是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
正背對着我,前手持着一管熒光閃閃的洞簫,
吹奏着令我魂牽夢縈的曲調,
她的身形在月下顯得有些虛幻,
彷彿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青灰,
我一時看得吃了,屏住呼吸,
不敢驚擾這如畫的一幕,
一曲終了,魚音鳥鳥在山谷間迴盪,
那女子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面容,
並非我想象中的山精鬼魅,
而是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
眉眼如畫,帶着淡淡的哀愁,
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更添一份不失人間煙火的清冷氣質,
她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亞意,
卻並無驚慌,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我慌忙上前幾步,
在距離她數步遠的地方停下,
身身坐一,
小生沈文淵孤蘇人士暫居前方普覺寺中讀書,
連日來夜聞仙音,心向罔知,
唐突之處還望姑娘恕罪,
女子文言嘴角微揚,
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巍巍躬身還禮,
原來是沈公子,奴家姓謝,
小字訴秋,山野之人胡亂吹奏,
不成取調,倒讓公子見笑了,
她的聲音如同簫聲,清冷而動聽,
我連忙道,謝姑娘過謙了,
姑娘的簫聲意境高遠,
情感真摯,絕非俗想,
尤其是曲中那份孤寂之意,
竟讓晚生這異鄉客感同身受,
我不禁將落地後寄人籬下的苦悶,
流露了幾分在話語裏,
謝訴秋秋波流轉,細細看了我一眼,
說聽公子談吐,定是讀書人,
莫非是科場詩意,來此韜光養晦,
我便將自己的境遇大致說了,
她靜靜地聽着,不時微微汗手,
待我說完,她輕嘆一聲,
功名二字,物盡多少才俊,
不過公子能在此清靜之地潛心相學,
這份心境已是難得,
接着我們從音律聊到詩詞,
從李毅山的《無題詩》
談到蘇東坡的《水調歌頭》,
我驚訝地發現她不僅精通音律,
對詩詞也有獨到見解,
常常一語道破詩中三昧,
讓我這個自詡飽讀詩書的秀才
也時常茅塞頓開,
自此以後,幾乎每個月色清朗的夜晚
我都會來到林間空地與謝素秋相會,
他總是如約而至或吹簫或與我談詩論文,
他說家就在山那邊不遠,
但總是夜深而來,
天將破曉便匆匆離去,
從不讓我相送,
我也曾好奇問及他的家世,
他只含糊說祖上曾是官宦,
如今家道中落,
避居於此便不願多談,
我雖覺有些蹊蹺,
但沉溺於高山流水與知音的喜悅,
那一點疑慮也拋到了腦後,
與他在一起,
功名的失憶,
現實的困窘似乎都暫時遠去了,
我彷彿找到了一個脫離塵世的桃花源,
然而人生在世,
終究難免被世俗紛擾,
那日午後我正在禪房臨帖,
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熟悉的笑聲,
文淵兄別來無恙呼,
竟是同窗禮生,
他身穿簇新的寶藍色綢緞長衫,
頭戴方金滿面紅光,
身後還跟着一個手提禮盒的小絲,
原來他中了舉人後,
在金陵應酬交際,
即將返鄉,
特意繞道來這荒山看我,
他見我居所簡陋,
不由得醋起了眉頭,
說文淵兄,
你何苦自虐於此呢,
這荒山野寺,
豈是久居之地,
不如隨我回城,
雖不敢說錦衣玉食,
總勝過在此參風飲露,
他侃侃而談,
說着中舉後的風光,
童年們的趣事,
知府大人的賞識,
話語間滿是志得意滿,
我勉強應付,
心中卻五味雜陳,
他的到來,
彷彿一面鏡子,
照出了我此刻的落魄,
他帶來的酒食,
我也食之無味,
送他出門時,
他指着我的手,
說文淵莫要蹉跎了,
三年時光談至極過,
當早做打算纔是,
我連連稱是,
心中卻一片茫然,
送走李生,
禪房重歸寂靜,
卻比以往更加令人窒息,
李生帶來的世俗喧囂,
與這古寺的清冷格格不入,
更與我心中
那個月光下的竹林
傾力脫俗的謝素秋,
形成了鮮明對比,
當晚,
我幾乎迫不及待地
再次踏入那片竹林,
素秋似乎察覺到
我心緒不寧,
我便將李生到訪的事說了,
語氣中不免帶着
落寞與自嘲,
素秋靜靜地聽我說完,
輕聲說,
高官厚祿,
不過是過眼雲煙,
取言復事,
更是徒惹心煩,
公子心性質樸,
志趣高潔,
又何必與世人
爭一時之短長呢?
能在這山明水秀的地方
得到一份心安,
便是福分了,
她的話語如清泉
抵擋了我心頭的塵埃,
看着她月光下
清澈的眼眸,
我心中湧起一股
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激動,
現實世界給予我的
只有挫敗和壓力,
而在這裏,
在她身邊,
我找到了真正的理解與慰藉,
我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
聲音有些哽咽,
得遇姑娘
是神謀此生之大幸,
若非姑娘,
我在這哭饞之中,
只怕早已心灰意冷,
她沒有避開,
只是微微低下頭,
臉頰在月光下
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韻,
能與公子爲知音
亦是訴求之幸,
此情此景
已無需多言,
現實的壓力
非但沒有將我們推開,
反而像一隻無形的手
將兩顆孤獨的心
更緊地推靠在一起,
竹林,月光,
簫聲,知音,
這一切構成的美好環境
讓我沉醉不已,
幾乎不願再醒來,
然而,
在這溫情達到頂點的時刻,
我瞥見訴求眼中
一閃而過的
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裏面有關切,
有欣慰,
似乎還有一絲深藏的不安
與憂慮,
像一縷吹不散的薄霧,
悄然縈繞在我心間。
自同窗李生來訪後,
我與訴求的關係
似乎發生了一種
微妙的變化,
先前,
我們像是隔着一層薄紗的知音,
談詩論文
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而如今,
那層紗似乎被揭去了,
俗世的冰冷與勢力
反而將我們
在這虛幻山林中的相知相惜
映襯得
無比珍貴和溫暖,
我幾乎將全部的
情感寄託都放在了
她的身上,
每當夜幕降臨,
奔向竹林的那一刻
便是我一天中
最明亮的期待,
這一夜,月色朦朧,
林間有薄霧瀰漫,
我向她傾訴了
更深沉的苦悶,
不僅是磕腸失意,
更有對家道中落,
無力奉養母親的愧疚,
那種讀書人
百無一用的自我懷疑,
像毒蛇一樣
啃噬着我的內心,
我說的動情
聲音不免有些哽咽,
宿秋靜靜地聽着,
目光中充滿了
憐惜與理解,
待我說完,
她傾覆吟嘯,悠悠一嘆,
公子之痛,
宿秋雖未能盡嘗,
卻亦能體會幾分,
許知這世間坎坷,
又企圖功名一土,
她頓了頓,
似在回憶一段遙遠的過往,
聲音飄忽起來,
先父在時
也曾身居廟堂,
奈何一朝
風雲變幻,
便如大廈傾頹,
家破人散,
奴家亦是從錦繡叢中
零落至此山野之地,
各種滋味,
冷暖自知,
她雖未明言具體遭遇,
但這家道中落的共情
瞬間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我彷彿看到
另一個在命運洪流中
掙扎的靈魂,
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
深切共鳴在我心中激盪,
我不由自主地握住
她放在石臺上的手,
那手冰涼如玉,
卻讓我產生了一種
想要溫暖她的衝動,
她沒有抽回,
只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垂下眼瞼,月光下,
她的側眼美得驚心動魄,
又脆弱得令人心碎,
我喚着她的名字,
心中充滿了
難以言喻的愛戀與激動,
向她坦言,
能在此地遇見她,
是上天對我沈文淵最大的慰藉,
我直言,
什麼功名利祿都不重要,
若能與她這般知音相守,
即便穿着粗布衣服,
吃着簡單飯菜,
也如同身處神仙境界,
這近乎表白的話語,
讓空氣彷彿凝固,
我們四目相對,
彼此的倒影映在對方眼中,
一種強烈的情感
在我們之間湧動,
幾乎要衝破一切阻礙,
然而,
恰在這情感即將達到
頂峯的瞬間,
連日來積累的種種疑點,
如同黑暗中浮出的氣泡,
一個個在我腦海中炸開,
她異於常人的冰冷體溫,
她言語間
對前朝舊式的熟悉
與對當世的疏離,
她總是深夜出現,
黎明前消失,
從不讓我接近她的家,
還有她那身雖素雅,
卻明顯不同於
本朝服飾的衣裙廣袖,
更重要的是,
光輝纏溼那日益嚴厲的警告
再次迴響在耳畔,
她曾提醒我印堂發案,
陽氣日損,
讓我切莫再被幻象迷惑,
還說後山之物
非我族類,
長久糾纏必定會招來大禍,
一股寒意猛地從脊背
竄上頭頂,
我握着她的手,
那刺骨的冰涼此刻變得如此真切,
真切到令人恐懼,
我臉上的激動
和紅韻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白,
我的手指
不自覺地收緊,
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
訴求敏銳地察覺到
我的劇烈變化,
她眼中的光芒瞬間暗淡下來,
那剛剛燃起的一絲暖意
被深深的哀傷
和了然所取代,
她緩緩抽回手,
聲音帶着一絲絕望的瓶頸,
問我是不是害怕了,
就在這時,
原本朦朧的月色
被徹底吞沒,
天際滾過一陣悶雷,
山風驟急,
吹得竹林花花作響,
一場山雨,
眼看就要來臨,
斗大的雨點開始
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
我張了張嘴,
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順着臉頰流下,
恐懼和情感在我心中激烈交戰,
是人,
是鬼,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緊緊纏繞着我,
看着她欺人的神情,
我心如刀腳,
但廣匯蟬獅的話
和這幾天時常感覺
身體疲憊的異樣感
又讓我不寒而慄,
雨越下越大,
瞬間將我們淋溼,
訴求的白衣緊貼在身上,
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彷彿隨時會融化在雨中,
她看着我
眼中蓄滿淚水,
卻倔強地不讓她落下,
突然,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
用近乎決絕的語氣說,
懷疑,害怕,
是人之常情,
這數月的相伴,
已是偷來的時光,
她心中充滿感激,
說完,她便轉身欲走,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
猛地拉住她的衣袖,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卻清晰地喊出聲,
讓她告訴我真相,
就算她是狐仙鬼魅,
也求她讓我死個明白,
雷聲轟隆,
電光劃破夜空,
瞬間照亮了訴求毫無血色的臉,
她停住腳步,
背對着我,
肩膀微微顫抖,
兩久,她終於緩緩轉過身,
雨水和淚水在她臉上交織,
她望着我,
眼神裏充滿無盡的悲涼
和一種解脫般的坦然,
她開口,
聲音在雨聲中異常清晰,
說既然我執意要問,
她不敢再欺騙,
接着坦承自己既非山精,
也非狐魅,
而是明代洪武年間的人,
因家族禍罪身亡後,
葬於此山,
一縷憂魂,
因執念未散,
依附在這罐銀霄之上,
至今已近百載,
夜半吹霄引來我,
實在是因爲百年孤寂難以忍受,
卻又控制不住對知音的嚮往,
儘管心中仍然是
但親耳聽到亡魂相關的表述,
仍如晴天霹靂,
震得我連連後退,
險些站立不穩,
我瞪大眼睛,
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
這個與我詩詞唱和,
引爲知音的女子,
她竟然是一個百年前的亡魂,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間淹沒了我的四肢百骸,
然而,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
過往數月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的才華,
善解人意,
孤寂,
以及她帶給我的慰藉,
卻異常鮮明地浮現出來,
與眼前的鬼魂形象重疊,
我難難念着,
鬼,
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但看着她在雨中悽酷無助的模樣,
一種更強大的情感,
猛然壓倒了恐懼,
是啊,
她是鬼,
可她何曾害過我,
她帶給我的只有溫暖和理解,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語氣,
一步步重新走向她,
目光由恐懼
漸漸變得堅定,
聲音雖然沙啞,
卻異常清晰地告訴她,
我不管她是人是鬼,
這數月的情誼
絕不是虛妄,
在我心中,
她永遠是那個
青牙高潔的謝素秋,
生而影不與無形相依,
死而魂不與無夢相接,
乃是人間至痛,
今日既然知曉真相,
我沈文淵
也絕不後悔,
說吧,
我脫下早已溼透的外衫,
用力撐開,擋在她頭頂,
儘管這舉動
在傾盆大雨中顯得如此
徒勞可笑,
素秋仰頭望着我,
眼中的悲涼
漸漸化爲難以置信的感動,
大顆淚珠
終於混着雨水滾落下來,
在這狂風暴雨的黑夜,
荒山孤冢之旁,
一人一鬼,
渾身溼透,
相顧無言,
卻有一種超越生死界限的情感
在絕望中破土而生,
自那個暴雨之夜後,
我與素秋之間
最後的一層隔閡
也消失了,
我知道她是鬼,
她知道我知曉她是鬼,
但我們選擇不再提及此事,
彷彿那只是一個
無關緊要的祕密,
相處的方式並未改變,
依舊是我夜赴竹林,
她以簫聲相候
彈詩論文,
護訴新曲,
只是我懷中會偷偷
揣上一個暖手的繡爐,
雖知對她冰冷的魂體
毫無用處,
卻是我一份笨拙的牽掛,
而她看我的眼神裏,
除了知音知疑,
更添了濃得化不開的柔情,
與一絲不易
察覺的憂慮,
廣匯禪詩見我心志已定,
只是長嘆一聲,
孽緣,
便不再多言,
隻日日爲我備下一碗
安神的湯藥,
我雖感念,
心中卻想,
即便這真是孽緣,
我沈文淵也心甘情願,
然而平靜之下,
暗流湧動,
訴求偶爾會露出
爭衝之色,
望着那管銀簫出神,
喃喃自語說,
這簫是舊日之物,
陪葬多年,
只怕已惹來他人覬覦,
而我那時並未深想,
只當他是對前世遺物
格外珍視,
便故發生在我知曉
真相後的第七日深夜,
那晚,
我因白天讀書睏倦,
睡得深沉,
卻被後山傳來的一陣急促的狗叫聲
和隱約的金屬敲擊聲驚醒,
心中莫名一緊,
一種不祥的預感
湧上心頭,
我披衣起身,側耳細聽,
那聲音竟像是從
宿丘平日出現的竹林方向傳來,
其間還夾雜着幾句
粗魯的咒罵,
是盜墓賊?
宿丘之前的話
如同閃電劃過腦海,
他們一定是聽聞了這裏
古墓陪葬的傳言
前來掘墳取寶,
可那吟簫
是宿丘魂魄之所依,
墳冢也是
他的安息之地,
若遭破壞,
恐怕他將魂飛魄散,
想到這裏,
剎那間,
我渾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恐懼,害怕,
都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無法抑制的
憤怒和一種保護
他的本能,
我順手抄起纏房裏一根頂門的粗木棍,
不顧一切地
衝出了房門,
衝向那片漆黑的竹林,
雨後的山路泥濘不堪,
我跌跌撞撞,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那片空地,
月光下,
只見三條黑影,
正圍着宿丘內座
已然被挖開一角的孤墳,
鐵鍬,鐵鎬並用,
嘴裏還不甘不盡地議論着,
這墓中物件
能換多少酒錢,
而那方刻有模糊字跡的石碑
已歪倒在一旁,
我目字欲裂,
也顧不得書生體弱,
大吼着讓他們住手,
斥責他們是惡賊,
隨後揮舞着木棍便衝了上去,
那三個賊人先是意驚,
待看清只有我一人,
還是個文弱書生,
頓時凝笑起來,
其中一人掄起鐵鍬
向我劈來,
口中嘲諷着不知從哪裏來的酸秀菜,
敢壞他們的好事,
真是找死,
我仗着一股血氣,
勉強格擋了幾下,
但終究力弱,
背上肩上捱了好幾下重擊,
火辣辣的疼,
棍子也脫了手,
整個人被打翻在地,
泥水混着血腥味
湧入口中,
訴秋用淒厲的聲音
喊着我的名字,
那聲文冤劃破了夜空,
緊接着一股無形的陰風
驟然捲起,
吹得盜墓賊們睜不開眼,
我看到訴秋的身影
在墳營上空凝聚,
比以往任何一次
都要清晰,
卻也更加透明,
他面白如紙,
眼中燃燒着決絕的碧色火焰,
他張開雙臂,
那管銀銷懸浮在他身前,
發出尖銳的嗡鳴,
盜墓賊們從未
見過這等景象,
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嘴裏喊着有鬼,
丟下工具,
便連滾帶爬地尖叫着
逃入了深山,
賊人散去,
那股支撐着訴秋的力量
彷彿瞬間消失,
他的身影急劇黯淡下去,
如同風中殘燭
從半空飄落,
我強忍劇痛,
掙扎着爬過去,
將他即將消散的魂體
接入懷中,
那懷抱竟比以往
任何時候都要冰冷,
我聲音嘶啞地
喊着訴秋的名字,
淚水止不住地落下,
他抬起幾乎透明的手,
想要觸摸我的臉,
卻靜止穿了過去,
他望着我,
眼中沒有痛苦,
只有無盡的眷戀
與一絲解脫的笑意,
只發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他讓我別哭,
說能爲我散去這百年孤寂,
他心甘情願
說遇到我,
真是件美好的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身影也越來越淡,
最終化作點點晶瑩的流光,
如同夏夜的螢火,
在我懷中
緩緩升起,
四散開來,
消融在清冷的月光裏,
空地上
只餘下那管銀霄,
靜靜地躺在泥濘中,
閃爍着微光,
我抱着那管冰冷的銀霄,
在墳前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明,
廣慧禪師尋來,
見我壯若癡傻,
渾身是傷,
只是長誦一聲佛號,
隨後讓火宮道人將我扶回寺中,
我大病了一場,
病中,
我把那夜的經歷詳細告訴了禪師,
禪師嘆息着說,
痴兒,
如今也該醒悟了,
元起元滅,
都有定數,
謝姑娘用殘魂救我,
既是了結她的情債,
也是我的造化,
還說,
我陽壽未盡,
她卻強行動用魂魄之力,
觸犯了陰陽規則,
魂飛魄散,
是必然的結果。
病癒後,
我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仔細將訴秋的墳營修復如初,
將那塊石碑重新立好,
拂去泥土,
隨字跡模糊,
我仍用刀筆
勉強刻上
已故謝氏訴秋之墓,
在旁邊刻着
知音人沈文淵敬利,
那管銀銷
我磨殺了許久,
最終沒有帶走,
而是將它輕輕放入墓中,
再蓋上淨土,
我想,
就讓它永遠陪伴着它吧。
我沒有立刻離開普覺寺,
我在寺中又住了半年,
像是在爲它守孝,
也像是在讓自己
徹底平靜下來。
我把那段離奇的經歷
深藏在心底,
發奮讀書,
心境竟比以往任何時候
都要沉靜豁達。
此年春天,
我再次復考,
或許是因爲心無掛礙,
文思格外順暢,
最終高中舉人,
後來又經過會試,
殿試,
雖然名次不高,
總算得到了
同進士出身的功名,
被外放去了外地,
做了一地知縣。
官場浮沉多年,
我始終保持清正自守,
時常想起
那個月光下
清立絕倫的身影,
也記得他在最後時刻
讓我明白的道理,
真情遠勝於虛名。
晚年辭官後,
我重回清涼山浦絕寺,
捐資對寺院
進行修繕,
寺後那座孤墳旁
已被我種上了一圈
素白的秋菊,
每當月明之夜,
我獨立窗前,
山風拂過,
竹葉沙沙作響。
偶爾,我似乎還能聽到
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簫聲,
婉轉低迴,
就像故人從未遠離。
我知道,
那或許只是
風聲造成的錯覺,
但在我心中,
那便是穿越了百年孤寂
與生死界限的
永恆的回應。
本段故事
由古韻金壇爲您播講,
感謝您的收聽,
咱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