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照片 如何閱讀照片：為甚麼今天所有糖水般的風光攝影加起來都抵不上一部《新西部》？

前兩個視頻各通過一張照片給大家介紹了兩位攝影史上大師級別的攝影師 他們的照片表面看上去簡單、平庸、無聊 似乎都可以唾手可得,引發了大家巨大的爭議 今天再給大家介紹一位類似的攝影大師 他的風景攝影第一眼看上去同樣簡單、平庸、無聊 這個視頻會讓衆多傳統風光攝影師們目瞪口呆,暴跳如雷嗎? 在大衆和普通攝影師的經驗中 這類照片有一個共同點 一、漂亮、美倫美奐、愉悅視網膜 二、遠離日常生活、不食人間煙火 符合我們對世外桃源的想象 喜歡的人捧上天,認爲這樣的照片纔是真正的藝術 據我所知,喜歡這類風光攝影的是學習攝影的人中最大的一個群體 全球總人數估計有數百萬之多,也許不止 這些人起早摸黑,遠離故鄉,天涯海角到處跑 幾乎走遍了地球的每一個角落,以爲在追求藝術的真諦 真相是什麼?真相是這樣的攝影作品從當代藝術攝影的角度看純屬娛樂和健身,沒有任何藝術價值 因爲這些攝影師錯誤地理解了今天的藝術 或者說這些攝影師根本沒有去了解今天的藝術究竟在探討什麼問題 或以爲藝術唯一的目的就是取悅視網膜 而且錯誤地理解了美這個概念 特別是多數人有一個天大的誤解,以爲審美就是漂亮 實際上審美是關於藝術的一門學科,簡稱美學 而美學這個詞是一個容易誤導人的翻譯 正確的翻譯應該是感知學,英文是Aesthetics 當然,漂亮的風景可以觸動人的感覺器官,也會產生某種藝術的感知 但是對於什麼是藝術之美,每個人有不同的主觀理解 比如今天有點見識的畫家們就不會去畫這種十九世紀審美的風景畫 因爲在他們眼裏,這樣的風景已經不是美不美的問題 而是豔俗、媚俗的問題和藝術認知低下的問題 藝術家不能一直停留在十九世紀的審美里不再往前發展 所以今天只有地攤畫家和大衆商業機構纔會再去批量生產這種作品 目的是爲了滿足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低層大衆家庭裝飾的需要 有趣的是,絕大部分風光攝影師對藝術的審美理解還停留在一百多年前 跟藝術一竅不通的低層大衆沒有本質上的差異 中國這樣,國外也一樣 因爲壯麗的山河、雄偉的大自然和美輪美奐的世外桃源 能夠一下子觸動普通大衆的心 中國山水畫那種遠離城市的氣質實際上跟唯美風景一脈相承 完美體現了數千年以來農業社會的烏托邦幻想 但是這種古老的藝術審美在二十世紀之後實際上已經被拋棄了 一直到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之前,主流藝術領域再也看不到風景這種題材 只有攝影界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出現了像安塞爾·亞當斯這樣的自然風景攝影師 但是之後也很快被拋棄了 因爲題材上跟十九世紀的沒有什麼不同,審美上依然是趨向於繪畫的 一直到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新地形學,人爲改造風景的照片攝影展橫空出世 風景這個概念纔在新攝影領域重新獲得巨大反響 在這個展覽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一直拍攝美國西部的新一代風景攝影師羅伯特·亞當斯 以及他的作品《新西部》 跟史蒂芬·肖爾等其他同時代的攝影師不同 羅伯特·亞當斯自始至終一直在探索一種新風景的可能性 他不再描繪遠離城市的大自然,而是把目光投向自己生活的身邊的風景 這種新風景就是人造風景 而關注人造風景的本質是關注當下,關注人自己 同時,新風景攝影不再挾取虛幻的美景,也不美化現實,而是直面現實 甚至採取一種批判現實的態度 比如羅伯特·亞當斯十分關注二戰後美國對西部的再次轟轟烈烈的大開發 對環境的破壞是攝影家特別關注的 但整體上,新風景攝影不是一種社會濟世攝影 沒有雅各布里斯·劉易斯海因式的改良社會的願望 從風格的角度說,也屬於冷麪攝影 Deadpan photography,意思類似於客觀、中性地呈現世界 觀衆通過照片所呈現的事實做出判斷或者反應 羅伯特·亞當斯使用的相機是中畫幅,但呈現的風格完全是大畫幅的效果 有趣的是,新地形學、人爲改造風景的照片 所有的攝影師都採用了這一風格 因此策展人認爲,這個展覽的核心是風格問題 風景的題材問題反而是次要的 也就是說,展覽真正探討的是一種全新濟世攝影的方式 因爲此前濟世攝影的方式幾乎全部由35毫米相機創造出來的快拍美學 後者的代表是馬格南攝影和60年代的所謂新濟世攝影 除了題材和風格的突破外 《新西部》是一個由系列照片組成的作品 分成了五個章節,描述了草原、住宅、高速公路、商業建築、山路等現代生活場景 結構上類似於散文和詩歌的章節 不同的章節描繪不同的內容,然後組合成爲一個完整的作品 這種攝影架構被稱爲攝影散文,是攝影借鑑文學結構的一種新嘗試 攝影一直以來被視爲繪畫的私生子或者孿生兄弟 但通過項目性的結構開始脫離繪畫的影響 《新西部》是一部標誌性的風景攝影作品 它被視爲攝影史上的經典 跟沃克艾文斯的美國影像和羅伯特·弗蘭克的美國人齊名 爲後世的風景攝影師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 最後我來小結一下 主題上,羅伯特·亞當斯的新風景開始把鏡頭對準自己的生活環境 而不是遠離城市的高山大川、海洋河流 拍攝那些奇觀是模式化的、套路化的 張三能拍,李四也可以 而且自然景觀本身就很美,不是攝影師發現了美 所以最後都逃不掉千篇一律的下場 風格上,《新西部》表現了一種冷靜的、客觀中性的態度 攝影師既不美化,也不貶低 強調了一種文獻一般的現實 而所有的唯美風景都會強調特定時刻的光線和色彩 目的是抓住最特別的瞬間 還有一點,大部分攝影師都會通過後期處理完全改變原來的面貌 如果把美麗奇幻的景觀視爲藝術 今後AI會比所有的風光攝影師做得更好 在作品的架構上 《新西部》以一系列的照片來組織一個作品 對傳統風光攝影師來說是一種碾壓式的降維打擊 因爲創作一個系列要比單張更難 單張一開始對標的就是繪畫作品 雖然古斯基也對標繪畫 但古斯基的貢獻是把攝影的藝術地位提升到跟繪畫同一高度 而唯美風光攝影與今天的主流繪畫已經不可相提並論 最後一點,就是我在視頻開頭所說的 風光攝影在審美上是嚴重落後於時代的 也跟真正的藝術追求嚴重脫節 它們是一種地攤式審美 只適合沒有任何藝術欣賞能力的家庭買回去做裝飾物 從這個意義上說 今天所有拍攝糖水般的風光攝影加起來 都依然抵不上一本1974年出版的《新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