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照片 如何閱讀照片：為甚麼貝歇夫婦拍了一堆毫無趣味的水塔成了攝影大師？

拍攝者們不喜歡我們的攝影 他們認爲我們的攝影會很無聊 舊時尚和紀錄片 我們知道這些 我們接受了這些 這並不是問題 觀看這幾期短視頻的很多攝友們 可能已經發現了一個很難理解的現象 就是我介紹的攝影大師 跟你們以前所認識的攝影大師 似乎完全是兩個星球的物種 我介紹的大師看上去好像都是名不副實的 他們的照片怎麼看都非常普通 而且平淡無味 沒有什麼觀賞性 似乎任何人都能隨手一拍 說實話 我介紹的越多 你們的困惑會越大 因爲寫進世界攝影史的大師們 大多是這樣的 如果你們欣賞不了威廉·埃格爾斯頓 史蒂芬·肖爾 羅伯特·亞當斯 接下去要給你們推薦的德國攝影師 貝謝夫婦的照片可能更看不下去了 因爲他們拍的照片更加枯燥乏味 而且看一張就能明白另外一百張是什麼樣子 比如這樣一張關於普通房屋的照片 拍一張不夠 他們居然拍了無數張 拍的最多的是各種各樣的水塔 還有其他各種奇形怪狀的工業建築 看到這裏你們會有一個疑惑 這樣的照片拍的最多 不就是一堆影像文獻資料嗎 他們怎麼可以稱爲攝影大師呢 老實說 至今很多國內的攝影專家們也說不清 下面我嘗試來解答一下 當然 首先要回到之前幾個視頻中我反覆提到的 攝影的價值評判並不體現在照片的表面 而是體現在攝影師的思考上 同時還要結合時代背景 從技術層面說 這樣的照片 任何人只要掌握一些基本的攝影技巧都能夠解決 所以評價攝影作品的標準不是技術 也不是拍攝的難度上 從歷史的角度看 貝謝夫婦對攝影的認識是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提升的 起初他們拍攝這些工業建築也出於影像文獻的考慮 因爲貝恩德的家人在德國盧爾區從事鋼鐵和柴礦業 盧爾區曾經是德國甚至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業區之一 他們的攝影從自己的家鄉開始是很自然的 但是當他們後來拍了很多這類照片之後 逐漸有兩個重要的發現 第一個是工業建築的外形都非常有設計感 這讓他們想到了雕塑這個概念 繼而聯想到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德國新客觀主義 特別是卡爾布洛斯菲爾德拍攝的植物和花卉局部 請注意卡爾布洛斯菲爾德拍攝的不是植物圖件 卡爾布洛斯菲爾德認爲必須將植物視爲完整的藝術和建築結構 並在1928年出版了一本畫冊 名爲《自然界的藝術形式》 同理 貝謝夫婦後來也並沒有簡單地把工業建築視爲建築本身 而是視爲藝術中的雕塑 所以他們於1970年出版的一本畫冊取名爲《無名雕塑工業建築的類型學》 注意 這本畫冊的名字提到了兩個重要的概念 雕塑 類型學 卡爾布洛斯菲爾德把植物的外形視爲一種雕塑 貝謝夫婦把這些即將被拆除的工業建築也視爲一種雕塑 前者是植物雕塑 後者是工業建築雕塑 但是這些雕塑是沒有藝術家名字的 稱爲無名雕塑 所以當我們翻看這些普通的建築物的時候 如果換一種眼光 像美術館裏看雕塑一樣去觀看它們 這些普通的照片突然之間就變得有意思了 對不對 這就是觀看方式的轉換 當然 除了它們的形狀 還有細節 質感和紋理都是值得觀看的對象 也就是說 當我們不再以普通的建築物那樣去認識它們 而是像藝術品那樣去觀看它們的時候 這些照片就值得細細欣賞了 這種觀看還可以跟新客觀主義另外一位代表人物 阿爾伯特·倫格爾帕奇的理念結合起來 阿爾伯特·倫格爾帕奇說 攝影的價值在於它能夠再現現實的紋理 並代表物體的本質 這些照片是由大畫幅相機拍攝的 可以呈現出非常清晰的紋理 實際上 愛德華·維斯頓的青椒和貝殼 不也是以同樣的方式去觀看的嗎? 雕塑這個概念是關於如何觀看外部世界的問題 類型學是關於系列照片如何觀看的問題 很多人把類型學理解爲給事物分類 這是不對的 類型學最重要的是通過外部的相似性給事物分類 類型學這個概念看上去極其簡單 卻爲後世的攝影帶來了巨大的啓發 第一個啓發是 類型學逐漸發展成爲一種觀念攝影的表達方式 比如英國觀念藝術家約翰·西里亞德 在1971年創作了一個觀念作品 叫做《相機記錄自己的狀況》 七個光圈 十個速度 兩個鏡子 採用的就是類型學表達方式 山本博斯的《海景》系列和《劇院》系列也是類型學 中國有很多的當代藝術家也經常採用此方法 比如張環的《家譜》 張培力的《繼續繁殖》 莊輝的《一個和三十個》 王晉松的《標準家庭》 雙清和《百菜圖》等等 第二個啓發是 從類型學的視覺相關性逐漸發展成風格的統一性 最後演變成系列照片的語言 這一點可以從照片的一致性上看出來 一、他們從不在陽光強烈的時候拍攝 大部分是陰天或者太陽消失的時候拍攝的 二、照片全部從一個形式最佳的正側面取景 沒有從其他側面拍攝 三、距離感幾乎一致 四、全部採用嚴謹的工整結構 保持橫平豎直的客觀風格 五、所有的照片全部採用黑白膠片 可見這種細緻的考慮並不在於簡單的文獻記錄 爲建築領域留下歷史檔案 而是在考慮系列照片的藝術形式 今天有很多攝影師非常重視照片的編輯 其中風格的統一性和外形的相似性 是最基本的一種編輯方法 貝歇夫婦的拍攝方式 跟前面提到的新地形學攝影展的其他攝影師類似 同樣採用了一種客觀、冷靜、無表情的方式 而且德國人的看上去更加死氣沉沉 冷麪攝影這個概念也由此而來 除此以外 貝歇夫婦因在德國杜塞爾多夫藝術學院 開創了一門攝影課程 培養出坎迪達·赫弗、托馬斯·斯特魯斯 托馬斯·魯夫、古斯基等國際著名的一流攝影家 被譽爲杜塞爾多夫攝影學派 自此 攝影史上又增添了兩位普通攝影師們看不懂的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