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女人》 作者 梁實秋
3 觀看·2026年3月21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大家好,歡迎來到賽文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梁石秋的散文《女人》。
有人說女人喜歡說謊,
假如女人所捏轉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稅,便很容易致富。
這問題在什麼叫做說謊?
若是運用小小的機制打破眼前小小的窘疆,
獲取精神上小小的勝利,因而犧牲一點點真理,
這也可以算是說謊,
那麼女人卻是比較的富於說謊的天才。
有具體的例證,
你沒有陪過女人買東西嗎?
尤其是買衣料,
她從不幹乾脆脆地說要做什麼衣,要買什麼料,準備出多少錢,
她必定要東挑西揀,翻天覆地,同時口中唸唸有詞,
不是嫌這批料子太薄,就是怪那批料子花樣太舊,
這個不經洗,那個不經曬,
這個縮頭大,那個門面窄,
批評得人家一文不值。
其實滿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只是嫌價碼太貴而已,
如果價錢便宜,其他的缺點全都不成問題,
而且本來不要買的也要夠儲起來。
一個女人若是因爲碳貴而不生碳盆,
她必定對人解釋說,
冬天生碳盆最不衛生,到春天容易喉嚨痛,
屋頂滲漏,塌下盆大的灰泥,
在未修補之前,女人便會向人這樣解釋,
我預備在這地方安裝電燈。
自己上街買菜的女人,
常常只承認散步和呼吸新鮮空氣,
是她上市的唯一理由。
咽咽汽車的女人,
常常表示她最厭惡汽油的臭味。
坐在中排看戲的女人,
常常說前排的頭等座位最不舒適。
一個女人饋贈別人,
必說實在買不到什麼好的,
其實這東西根本不是她買的,
是別人送給她的。
一個女人表示願意陪你去上街走走,
其實她是順便要買東西。
總之,女人總喜歡拐彎抹角的,
放一個小小的煙幕,
無傷大雅,頗佔體面。
這也是藝術,
王爾德不是說過,
藝術即是說謊嗎?
這些例證還只是一些並無版權的謊話而已。
女人善變,
多少總有些哈姆雷特式,
拿不定主意。
問題大者如離婚結婚,
問題小者如換衣換鞋,
都往往在心中經過一讀二讀三讀,
決議之後再附議,
附議之後再否決。
女人決定一件事之後,
還能隨時做180度的大轉彎,
做出那與決定完全相反的事,
使人無法追隨。
因爲變得急速,
所以容易給人以脆弱的印象。
莎士比亞有一名句,
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
但這脆弱並不永遠使女人吃虧,
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
女人不僅在決斷上善變,
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別針位置也常變。
五錢在領釦上,
五後須移到了頭髮上,
三張沙發能擺出若干陣勢,
幾根頭髮能梳出無數花頭,
講到服裝,其變化之多,
常達到荒謬的程度。
外國女人的帽子可以是一根雞毛,
可以是半隻鐵鍋,
或是一個本雞。
中國女人的袍子變化也夠多,
領子高的時候可以使她像一隻長頸鹿,
袖子短的時候恨不得使兩葉生風,
至於扭扣盤花,滾邊香袖,
則更加是變幻莫測。
上帝給她一張臉,
她能另造一張出來。
女人是水做的,
是活水,不是止水。
女人善哭,
從一方面看,
哭常是女人的武器,
很少人能抵抗她這淚的洗禮,
俗語說一哭二睡三上吊,
這一哭確實其事難當,
但從另一方面看,
哭也常是女人的內心的安全伴,
女人的忍耐的力量是偉大的,
她爲了男人,爲了小孩,
能忍受難堪的委屈。
女人對於自己的享受方面,
總是屬於斯多亞派的居多,
男人不在家時,
她能立刻變成爲速食主義者,
火爐裏能爬出老鼠,
開電燈怕廢電,
在關上又怕廢開關,
平素既極端刻苦,
一旦精神上再受刺激,
便忍無可忍,
一腔悲怨天然地化作一把把的鼻涕眼淚,
從安全伴中鼓鼓而出,
騰出空虛的心房,
再來接受更多的委屈。
女人很少破口罵人,
罵街變成潑婦,
其實甚少,
很少喧秀揮拳,
但淚線比較發達,
善哭的也常常善笑,
迷迷的笑,
癡癡的笑,
哥哥的笑,
哈哈的笑,
笑是常駐在女人臉上的,
這笑臉常常成爲最有效的護照。
女人最像小孩,
她能爲了一個滑稽的姿態而笑得前仰後合,
肚皮痛,
淌眼淚,
以至於翻筋斗,
哀與樂都像是長春有悲,
一觸即發。
女人的嘴,
大概是用在說話方面的時候多,
女孩子從小往往口齒伶俐,
試學外國語也容易朗朗上口,
不像嘴裏含着一個大舌頭,
等到長大之後,
三五成群,
說長道短,
聲音脆,
嗓門高,
如纏造,
如挖明,
震盪得好幾步鼓吹,
等到年事再長,
萬一墮入長舌形,
則東家長,
西家短,
飛短流長,
搬弄多少是非,
惹出無數口舌。
萬一墮入噴壺嘴形,
則瑣碎繁雜,
蓄鍋嘮叨,
一件事要說多少回,
一句話要說多少遍,
如噴壺下注,
萬流其發,
當者披靡,
不可向耳。
一個人給他的妻子,
買一件皮大衣,
朋友問她,
你是爲使她舒適嗎?
那人回答說,
不是,爲使她少說些話。
女人膽小,
看見一隻老鼠而當場昏厥,
在外國不算是奇聞,
中國女人膽小不至如此,
但是一聲劈雷,
使得她拉緊兩個老媽子的手,
而仍站立不止,
倒是確有其事。
這並不是做作,
並不是故意在男人面前做態,
使她有機會挺起胸脯說,
不要怕,有我在。
她是真怕,
在黑暗中或荒僻處,
沒有人她怕,
萬一有人,她更怕。
屠牛宰羊,
固然不是女人的事,
殺雞宰魚,
也不是不費手腳,
膽小的緣故,
大概主要是體力不濟。
女人的體溫似乎較低一些,
有許多女人怕發胖而食無求飽,
營養不足,
再加上怕臃腫而衣裳單薄,
到冬天瑟瑟打顫,
襪薄如蟬翼,
把小腿凍得做姜米藕色,
兩隻腳放在背裏,
一夜也暖不過來,
雙手捧熱水袋,
從八月捧起,
捧到明年五月,
還不忍失手,
抵抗飢寒之不暇,
焉能忘其膽大。
女人的聰明,
有許多不可及處,
一根棉線,
一下子能穿入針孔,
然後一下子能在線的盡頭處
打上一個結子,
然後扯直了線,
在牙齒上噴噴兩聲,
針尖在頭髮上擦抹兩下,
便能開始解決許多在人生中
並不算小的苦惱,
例如縫上襯衣的扣子,
補上襪子的破洞之類,
至於幾根滅棍,
一上一下的編出多少樣物事,
更是令人叫絕。
有學問的女人,
創闢沙龍,
對任何問題
能繼續談論至半小時以上,
不但不令人入睡,
而且令人疑心她是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