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離神話元素,古希臘的青銅時代(克里特—邁錫尼文明)還可以將講什麼?西方文明史第一期開更!
22 觀看·2026年3月25日
十七至十八世紀,西方進入啓蒙時代,理性主義的興起讓人們開始重新審視古代史詩中的諸多表述,作爲古代史詩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河馬史詩》所重點描繪的特洛伊戰爭,最先受到理性者的攻擊,直到十九世紀,這種質疑才被來自地下的考古時政所動搖,而扭轉這一觀念的先驅便是德國富商海因裏希·謝里曼,正是由於他對《河馬史詩》的熱情追索與求證,才使得西方
歷史的文明起點不再停留於公元前八世紀,而是被整體向前推進了一千多年,此後,經過多位研究者的接續努力,傳說中的古希臘青銅時代,包括克里特文明與麥西尼文明才能逐步重現於歷史視野之中,然而宏大的歷史進程並不是以抽象概念的形式進入現實,而往往是通過具體個人的行動與選擇被一步步推動並顯現出來的,
所以我們還是要回到謝里曼的人生經歷開始講起,謝里曼的父親是位貧窮的牧師,無法爲他提供良好的教育,但會經常給他講《河馬史詩》裏的故事,尤其是希臘人貢獻特洛伊擄走鉅額財富的情結,在他心中埋下了追索的執念,成年後的謝里曼憑藉經商之福,他決心尋着《河馬史詩》的線索,尋找特洛伊的現世遺址,1871年在土耳其政府的許可下確定了特洛伊的遺址,
位於土耳其西北部的西沙利克山上,並在此開掘出九座互相疊壓的城市遺址,謝里曼堅信真正的特洛伊必然位於遺址最底層,爲此他不顧後果的炸燬上層遺蹟,最終從最底層挖出了數量驚人的青銅時代的寶藏,並設法繞過土耳其政府將其運回德國,1874年,他將他的發現與理論出版,震動歐洲,特洛伊也不再只是神話故事當中的主角,
特洛伊遺址的成功發掘,讓謝里曼更加堅信赫馬史詩並非虛構,而是一部保存着歷史記憶的史詩作品,
1876年,謝里曼在波羅奔尼薩半島的麥西尼展開發掘,麥西尼在史詩中被稱爲富有黃金的麥西尼,據說是希臘討伐特洛伊聯軍的統帥阿加門農的國家,
在這裏,謝里曼取得了其考古生涯中最爲轟動的發現,找到四塊完整淺浮雕,九座墓碑,15具遺骨,以及覆蓋在部分遺骨上的黃金面罩,
謝里曼認爲這些遺骨就是赫馬描寫的國王阿加門農及其親屬的屍體,據說謝里曼看到其中有個貴族面容,
他給希臘國王發電報說,他注視着阿加門農的臉。
雖然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個墓葬的建造時間早於阿加門農時代400年,裏面埋葬的不可能是阿加門農的屍體,但那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謝里曼能夠證明以赫馬史詩爲核心的早期希臘傳說有着基本的歷史內核,並非完全脫離歷史現實。
謝里曼的發現直接激發了歐洲學界對於希臘青銅時代的廣泛興趣,
隨着研究的深入,學界逐漸意識到青銅希臘時代並非單一文明,而是由多個區域性中心共同構成,
其中位於愛琴海南部的克里特島很快成爲了新的研究中心。
20世紀初,英國考古學家阿瑟·艾文斯在克里特島北部的克洛索斯展開系統發掘,
克洛索斯被認爲是傳說中米洛斯國王的王公,也是克里特文明最重要的宮殿遺址。
艾文斯在此發掘出從新石器時代到羅馬時代的一系列城市遺址,
並發現了大量刻有文字的泥板文書。
由於艾文斯承擔了發掘與修復遺址的資金經費,
所以他拒絕在自己完成研究之前公佈文書材料。
與此同時,美國學者佈列根在希臘大陸展開發掘工作,
1939年起他在波羅奔尼薩半島西南的泰羅斯發現了規模宏大的宮殿遺址以及約600塊泥板文書,
二張後二次挖掘出,又有了進一步的收穫。
此後,邁西尼、迪比斯與雅典等地相繼出土文書材料,
至此對文書進行全面研究的時刻終於到來。
在克洛索斯發現的文書用兩種不同的文字書寫,
較早的一種被艾文斯稱爲線形文字A,
稍晚的一種被稱爲線形文字B,
線形文字A所承載的信息至今未被破解,
而稍晚的線形文字B則被當時年輕的建築師邁克爾·文特里斯破譯。
具體的文字信息以及相應的考古發現我們將在下兩節內容講解。
上一節我們主要回顧了古希臘青銅文明是如何在近代考古學的推動下逐步重建起來,
本節我們將繼續沿着考古發現的線索,
具體考察青銅時代希臘時期中的兩大文明形態,
克里特文明與麥西里文明。
按照時間順序我們首先從克里特文明談起,
一個首先需要回答的問題是,
爲什麼希臘最早的文明出現在克里特島?
答案要從它的地理位置中尋找。
克里特島位於愛琴海最南端,
是整個愛琴海中最大的島嶼,
全島層東西走向長約260公里,
寬約60公里,形態狹長。
其西岸距伯羅奔尼薩半島僅約100公里,
東岸離小亞西亞也僅200多公里,
與埃及也相距不算遠。
正因如此,
克里特島從一開始就與小亞西亞和埃及這兩大古文明發祥地保持着密切的聯繫。
這種海上輸流式的區位優勢,
使克里特比希臘本土更早進入文明發展的階段。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
約公元前2200多年前後,
克里特島開始出現了最早的大型建築群,
500年後,
島上發生了大地震摧毀了原有建築。
但不久後,
克里特人便在此廢墟上重建了更爲恢弘的宮殿群。
在衆多宮殿中最爲著名的當屬克洛索斯王宮,
宮殿建築面積大約爲1.2萬平方米,
共5層樓,
房間數百,
其中一間被稱爲王座室,
裏面立着一把高高的石椅,
兩側畫有屍身救生的壁畫,
據說這是國王和朝臣們議事的地方。
然而,
克洛索斯王宮最令人震撼的部分並非其宏大的空間結構,
而是其高度發達的生活設施,
考古表明這裏設有帶防臭裝置的抽水馬桶,
配備排水系統的浴室,
以及覆蓋整個宮殿的下水道網絡,
部分管道直徑極大,
甚至可供一人進出。
在世界範圍內,
這是我們已知最早的此類設備,
這些設施表明即使在青銅時代,
人們也以高度重視衛生與生活的舒適度。
這種以王宮爲中心的經濟模式使得日常管理變得極爲複雜,
記賬因此成爲不可或缺的工作,
爲此克里特人發展出一套書寫系統,
即現行文字A,
儘管該文字至今尚未被破譯,
但已發現的泥板文字似乎都是經濟方面的記錄。
除了文字,
宮殿中的圖像材料同樣爲我們理解克里特文明提供了重要線索,
王宮裏的牆壁、地板乃至天花板均會有色彩明快的壁畫,
題材多取自自然景觀與日常生活,
整體風格以海洋和平與節慶爲主,
其中一幅表現克里特人日常生活的作品《克里特婦女》讓人印象深刻,
婦女們梳着高高的髮際,
穿着華美的服裝,
領子高高豎起,
姿態從容,
有學者甚至將她們與18世紀巴黎上流社會的女性相提並論。
在克里特的壁畫中有一幅著名的鬥牛表演畫面,
學界普遍認爲欣賞鬥牛表演可能是克里特人日常娛樂之一,
如果從畫面上來看,
一個牛仔從牛的頭部躍向牛背,
在牛背上翻一個筋斗,
再從牛的尾部落地,
似乎是爲了保證動作成功,
牛的頭部有一人壓住牛頭,
尾部有一人張開雙手,
大約是爲了接引鬥牛士落地,
這個動作過於神奇,
根本不可能完成,
或許在鬥牛的過程中有一些鬥牛士不幸陣亡,
於是後來在西法流傳開所謂的鬥牛吃人的傳說,
這種對日常生活的描繪並不侷限於宮殿壁畫之中,
在陶瓶等器物繪畫中同樣可以看到克里特人的生活場景,
說過歸來便是一例,
畫面上一幫農民扛着勞動工具,
扯着嗓子邊走邊唱,
一個農夫可能喝高了,
自己走路東倒西歪,
反倒對他人怒目而視,
好像別人打擾他正常行走,
如果這個畫面可信,
則克里特農民的小日子看起來過得也並不差,
與宮殿文化並行發展的還有克里特獨特的祭祀文化,
一些克里特人開始登山,
並在山上修建祭壇,
他們在此將陶器塑像,
敬獻給神,
一些塑像被他們推入深谷,
可能是獻給地下的神靈,
其他的特別是人的四肢模型,
則被他們懸在神廟之中,
可能是對神的救贖恩典表示感謝,
甚至在今天我們還能在希臘鄉村教會中看到這種景象,
一些山巔神廟有着精緻花費不菲的建築,
而圍繞其展開的宗教活動與慶典也在無形中鞏固了中央集權,
也許是克里特人的繁榮與平和,
引起了周邊人的妒忌與貪婪,
公元前1450年左右,
克里特文明突然被摧毀,
對於克里特文明毀滅的原因,
有的人懷疑是地震,
因爲約當此時,
他附近的特拉島發生過一次大規模的火山噴發一級地震,
火山灰隨風飄向克里特,
毀滅了那裏的莊稼與人類,
不過這個說法並未被接受,
無論如何,
公元前1450以後,
克里特島的統治者變成了麥西尼人,
至此,
克里特文明作爲愛琴海世界最早的青銅時代文明形態,
走完了自己的歷史時期,
曾經明亮的宮殿,
熱鬧的節慶與開放的海洋世界,
逐漸沉入歷史,
文明的中心開始北移,
接下來我們將視線轉向希臘大陸,
講述在克里特衰落之後登上舞臺的麥西尼文明,
對於麥西尼世界的歷史,
由於我們第一節提到的原因,
文德里斯破譯了現行文字幣,
所以我們能夠知道麥西尼國家制度的打擊情況,
首先,
麥西尼世界的核心仍然是宮殿國家,
這一點與克里特文明類似,
然而,
兩者在宮殿佈局上存在明顯差異,
克里特的宮殿基本不設防,
麥西尼的宮殿都修在山頂上,
而且有水源,
有高厚的城牆和堅固的城門,
似乎是爲了抵抗入侵者,
城牆的走向與設計都非常注重防禦,
所有這些給我們的印象就是麥西尼人非常好戰,
這一論斷也能從考古發現和藝術作品中得到印證,
在藝術作品中,
麥西尼人往往以戰鬥者或者是備戰者的形象出現,
與之前呼應的是出土文物中大量發現的盔甲盾牌短劍和匕首等兵器,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短劍上並未直接表現戰爭,
而是刻畫狩獵場面,
尤其偏好描繪麗莎獅子的情節,
可能在麥西尼的社會當中狩獵並非單純的生計活動,
而是展示勇氣力量與戰士氣質的重要方式,
其次,
麥西尼國家的另一重要特點是國家對經濟控制比較嚴格,
尤其是手工業和商業,
很可能都在宮殿的直接控制之下,
宮殿倉庫中收藏的很多東西,
尤其是大量的糧食,
金屬,
各種武器,
還有現行文字幣,
迷俗版書的記錄,
以及墓葬中陪葬的大量黃金飾品都證明,
麥西尼國家實行的是高度集權的統治,
從現行文字幣來看,
麥西尼的最高統治者被稱爲瓦納克斯,
他實力最爲強大,
掌握的軍隊和土地都遠超國內任何人,
在瓦納克斯之下,
可能是有一名軍隊稱爲納瓦蓋塔斯統帥,
其字面意思就是人民的統帥,
故人們推測他可能是軍隊統帥,
或者還有其他的職能,
爲了確保統治的有效實施,
文書中記載的宮廷書歷們可能扮演了關鍵角色,
他們負責記錄宮廷中各種物資的收復和分配,
從這些記錄顯示出,
麥西尼這個國家從生產到消費,
從農業到手工業的各個環節中都建立了細密且完善的組織體系,
當然,
克里特國家可能也對社會生產有一定的控制,
但由於先行文字A文書尚未被解讀,
所以我們對那裏的情況置之甚少,
克里特和麥西尼文明都創造了許多在當時的希臘極爲先進的生產和生活技術,
並對後來的希臘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例如他們不僅發展了農業和手工業,
還培植了許多重要農作物,
今天成爲希臘象徵的葡萄,
無花果和橄欖,
在克里特和麥西尼時代就已種植,
並且在經濟和日常生活中佔據重要地位,
最後我們說一說麥西尼世界的滅亡以及後果,
考古資料顯示,
麥西尼宮殿大概在公元前13世紀末被攻陷和燒燬,
學界提出多種假數,
但尚無定論,
一種觀點認爲麥西尼宮殿可能是因爲內部歧義而被摧毀,
由於宮殿對周邊居民有較大的控制和壓迫,
居民暴動在邏輯上是可能發生的,
但這種解釋難以說明爲何在宮殿被毀後,
文字體系與行政制度也隨之消失,
整個社會幾乎倒退到原始狀態,
這似乎在歷史上很少見,
另一種觀點認爲麥西尼社會依賴高度組織化的再分配經濟體系,
宮廷將種子等資源分發給農民,
農民收穫後將部分交回宮廷,
必要時再由宮廷返還,
若循環因天災,
國王無能或者其他原因中斷,
整個體系就會瓦解,
然而這也難以解釋爲何文字和行政制度會徹底消失,
可以確定的是,
麥西尼的宮殿多建於山頂且設防嚴密,
公元前13世紀末各地均加強了防禦,
但最終未能阻止破壞,
宮殿被焚,
文書毀壞,
宮廷書歷也隨之消失,
所以這次破壞很有可能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而非一時之亂,
滅亡的原因似乎也沒有一個最終答案,
但麥西尼文明滅亡的後果則比較清晰,
首先,
希臘大陸陷入混亂,
人口大幅下降,
例如,
派羅斯王宮所在地到公元前10世紀左右只剩下60人左右的小村莊,
其次,
麥西尼宮殿以及官僚體系徹底消失,
現行文字幣也隨之消失,
使得後世對麥西尼世界的實際情況置之甚少,
僅存一些零散或歪曲的傳說,
隨着宮殿和官僚體系的瓦解,
農民獲得了獨立自己耕作土地,
雖然宗教和傳說中仍然保留了部分麥西尼時代的神靈的名字,
如布賽東,
雅典娜,
但他們的職能與人類的關係是否還與麥西尼時代一致就很難說了,
綜上所述,
古希臘青銅時代的克里特與麥西尼文明是希臘最早的文明形態,
各自形成了以宮殿爲中心的社會、經濟和宗教體系,
克里特文明憑藉獨特的地理優勢建造了宏大的宮殿群和完善的衛生設施,
發展了宮殿經濟和記賬體系,
並通過壁畫、陶器等記錄了豐富的日常生活與祭祀活動,
麥西尼文明在此基礎上更具有軍事特徵,
宮殿設防嚴密,
社會高度集權,
樹立系統完善,
經濟都在宮廷控制之下,
其藝術與考古材料展現出強烈的勇武與好長文化,
然而麥西尼文明在公元前13世紀末遭遇毀滅性破壞,
後世的學者們也很難從零星文獻與考古發現中拼湊出完整的麥西尼文明,
普通人也只能從一些殘存的廢墟遺棄物中依稀窺見它往日的輝煌,
隨着麥西尼世界的崩塌,
希臘大陸陷入全面黑暗時代,
人口銳減,經濟崩潰,
社會秩序瓦解,
而這一混亂局面最終爲古風時代城邦制度的興起和希臘文化的復興鋪平了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