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訪談-視頻播客 對話朱天文：侯孝賢說，你就放膽地去過日子吧 | 視頻播客·世相訪談

那一天我就是在半夢半醒時間 我就非常清楚地看到侯導很熟悉他的笑臉 就跟我說 你就放膽地去過日子吧 你安心的話我就安心 你開心的話我就開心 就是說在這個時間的場合上 可能就是侯導先登岸了 朱天文 侯少賢 《新世上》的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朱天文 那因為我們住在臺北市 我們是城南 那侯導是住在城北 以前我們是個人走一半 走到比較市中心的咖啡館 討論劇本 到2022年的9月 和他染疫 病重了大概有個一個星期吧 就幾乎是滴食不靜 康復之後 他做不到就是說 以前他可以獨自一個人 坐捷運 轉車 到城南 到咖啡館 這件事情做不到了 那就換我 從城南到城北 從以前的每天去 到一個禮拜去三天 到一個禮拜去兩天 都一直去 這個工作一直進行 中間的時候 就有很多的傳言 或很多錯誤的訊息 當時我的跟記者的答覆呢 是這樣子吧 侯導眼前的狀況 就好比是 我們小時候看的一個武俠片 叫《獨臂刀》 那獨臂刀他斷了一隻背 可是獨臂刀 他有獨臂刀的打法 我說侯導可比作如此 他斷了一隻背 那我們作為他的老戰友 作為他的同袍 我們就加持著侯導往前去 這個加持 還有一個是 他做了一輩子的 電影這個行業的直覺 已經變他的本能 超乎記憶之上的一種熟練 姑且稱他為電影的公益之神 在他體力衰退 腦力衰退的時候 就站出來 在護佑著他往前去 在我們整個拍紀錄片的過程 或我們在劇本討論的時候 他的直覺 現場判斷 都非常的犀利跟敏銳 我的信心是來自於這個 所以我們一直進行到 2023年的11月23號 IndieWire發佈了這個消息 是說侯孝賢 因為在與失智症搏鬥 退出拍攝電影 所以我也就給自己想想說 之前的我一直去他們家 做劇本討論工作 或閱讀 看資料 跑田野 回來這件事情 我就也就不做了 我就說那我就把劇本 把它寫完吧 寫完再說 中間是我非常想去 想去侯導家 可是我給了一個禁令 說劇本沒寫完之前不再去 否則好像衣魚湖底 我以為寫個兩個月 三個月就寫完 沒有想到我一寫就寫了個半年 是11月6號我去他家的 去他家 侯導看到我非常的開心 我把我寫好的劇本 他也是這樣一頁一頁地翻閱 我就說我們現在進行到什麼程度 有一些已經看好的景是怎麼樣 那晚上離開 他們父子送我到站牌 我坐上車子 大概從坐上車子 到回到我們家 這整個在公車上 我大概是從頭哭到尾 因為你會想到說 哎呀 就是一點一點的告別 很多的能力在以前毫無問題的 可是現在沒有了 而且你必須勉勵的維持 勉勵的撐住 所以在那個過程是 有一次是下雨 在公車上 我就真的覺得 你的淚水跟你的窗戶上的雨水 跟整個城市的水 是分不清的 很多的習慣 它其實帶著很深刻的記憶 那你必須把這個習慣 要拋開 沒有那麼的容易 那在那天我就是在 半夢半醒時間 把清晨起來的時候 我就非常清楚的 看到侯導很熟悉他的笑臉 就跟我說 你就放膽的去過日子吧 你安心的話我就安心 你開心的話我就開心 你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你就看著他的微笑 他的揮手 慢慢你會感覺到有一種自由 以前我必須去做電影這件事情 所謂電影的奇遇跟冒險 現在結束了 之後的時間是侯導給我的 這個自由也是侯導給我的 就帶著這個大膽的往前去吧 再開創出一些東西來 那個是侯導最開心的 父母不在了 姐妹三我們就說是共老吧 那都非常感覺到 大家在生活裡頭跟以前不一樣 我還提起最常想說 哎呀以前 一天可以做五六件事情 那現在呢怎麼搞的 只能做三件做兩件 做個一件都不錯 不知為什麼好好的拿著一個盤子 一個轉彎 手上盤子也會掉下來 或者是我從這邊走去廚房 我是要拿一件東西的 可是忘記我是要幹什麼了 我只得原先再走回來 走到出發點 再走一次 想起來我原先是到廚房要做什麼 我大概是八點半起牀 因為我要趕在九點之前 把浴室用完 接下來就是天心起牀了 她一定要沖個頭髮 因為她的頭髮比我更蓬更毛 我還要去餵貓 我們家街上的那條巷子的幾隻貓 給牠們換水 然後就沖一杯咖啡加牛奶 我就很幸福的時光就看報紙 午前的話有很多的比方宅配 有快遞 然後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收件 那就是我在家裡有個人看守 所以等到我妹妹朱天心跟唐諾 三四點回來了 我們就接個手換個手 我就出去換我寫稿了 我大概就是四點以後 會在7-11的二樓咖啡館靠窗 大概我們七點的時候大家都回來了 晚上非常短暫的飯後時光 我們就是在處理公事 看新聞或者看劇 我是最後一個關燈的人 以前最後一個關燈的人是我父親 那現在我父親不在了 把家裡尋一次最後關燈添水的人 就變成是我在做 我又動作很慢又太仔細了 所以常常睡的時候 早的話大概就是差不多一兩點 有時候一不小心也就弄到三點 所以我通常第二天到了咖啡館 或者是7-11的時候就會打個盹 那個盹真的是深沉 常常醒來的時候我會不知道到哪裡去 有的時候家裡人會打來說 你回來吃飯嗎七點鐘 我說不回了 因為我一直在打瞌睡 睡得一魚糊塵 那好不容易清醒了 我趕快寫一些 好多我們同代的同學們出去 都有退休生活 退休生活他們是一件大事 就是安排開始旅遊 非常有計劃的今年去哪裡 明年去哪裡 你規劃得好你都還有第二春 還有人生的下半場 可是好像在那個 我們來講的話就是 沒有這件事情 好像我們的人生秩序是倒過來的 當時我們的所有的朋友們 有了錢的第一個順位 你可能就是要繼續要買房子 我們的那一代的 可是我們的順序呢 我們是有存錢存存存有多了一點錢 看到竟然有古文明之旅 我們就去參加 去土耳其 然後過地中海 去到希臘 所以我們每次去一趟 就是我們的錢就光了 再加上我影展 全世界都年輕時候都走過了 那到這時候很像 用你年輕時候所經過的 這個看過的世界 看過的繁華 在供養我 這後面的這個倒數的這一段 所以就不再去了 我就安安靜靜的趕快把握時間 能寫的能留下的 都把它留下來 寫小說常常是沒有答案 一直尋找或者是一個懷疑 一個是這樣嗎不是這樣嗎 或者寫人的困境 不是這麼帶著那個批判的 你是觀察 然後把你觀察到的記錄下來 所以常常那個姿態跟樣子是 成癮和思想 其實文字就是巫在做的事情 我們不要說是 娼婕造智 驚鬼神動天地 造智這件事情 連那個大自然都要發抖了 只有人可以做這件事情 所以字開始的時候 它是就是一個巫的事情 在古代吧 巫其實是 你能夠通鬼神 能夠通天地的時候 這本身其實也是很危險的 你要說明一個東西的時候 你就會著急的 你的命是會短的 那文字對我的威脅就是 這個工匠技藝太熟練了 太華麗了 那你必須要回到生 回到文字的支出 我要警惕自己 不要被文字帶著走 對這個有自覺的話 你就知道 如何保持敏銳 對我來講 就是過簡單的生活 這也是就是侯導說 三個條第一個不要開車 第二個要運動維持身體健康 第三個他說要幫助年輕人 那你搭大眾園不開車 那你生活就減了很多 可是另一方面你豐富了非常多 你跟這個城市的脈動是一起的 跟老百姓生活的節奏是一起 要寫東西怎麼能不 知道這些呢 你生活的此時此刻不是在書齋裡 文字生文字出來的 就像我們講的說 電影要從非電影出來 文字要從非文學出來 是指這個意思 就是簡單的生活 寫到現在也都已經六十幾 要七十了 說老實話 年輕的時候你覺得小說是一件小事情 你有更大的志向 但是當你越來越認真的做下去 其實會覺得說 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情 你要把它做好的話 你是有義務把你存在的 我所生活過的 這麼短暫的這一段 你要把它記錄下來 對你所記錄的這個世界 有所沉思 有所成癮 那這個就是你再世一場要做的 不然你來世間一場所謂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