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山河考》：為甚麼越是離開故土的人越容易重新理解詩經？

有一類攝影不是把風景拍得多漂亮 它更像是在問 一個人走到很遠的地方以後 還能不能重新認出自己的來處 塔可的《詩山河口》大概就是這樣的作品 2009年到2013年 他用了5年的時間 沿著詩經出現過的地名 重新走訪黃河中下游一帶的山川 河流、村莊和荒野 最後留下了108幅黑白照片 他更像是一個離開故土很久的人 回過頭去看 在2500年前 那些血牙關關鋸鷲 在河之洲的土地 在今天還剩下什麼 這個問題放在今天 其實是有點刺痛的 因為我們平時總說傳統 說文化 說故鄉 常常說得很輕 好像他們只是幾個可以被使用的詞語 但是塔可真的回到了那些地方 他看到的不是那個溫柔的 完整的 詩意的古代中國 沒有煙雨 沒有渝州 沒有高山流水式的抒情 在更多的時候 是乾枯的河道 灰白的土坡 空掉的村莊 倒塌的牆 以及孤零零的樹 這些東西並不浪漫 甚至是有點慌 而也正是這些地方 在世上何考 沒有變成一種漂亮的文化包裝 他從一開始就避開了那種 容易討好的中國感 他拍的是更難看的部分 也是更真實的部分 塔可做這個項目之前 在美國讀攝影 人在異鄉的時候 是很容易突然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語言 以前讀詩經 他可能只是古典文學 但在一個漫長 寒冷 遠離中國的冬天裡 這一句子慢慢變成了具體的地方 河州在哪裡 東山在哪裡 那些被寫進詩裡面的河流 土坡 渡口 村落 後來都去了哪裡 於是他開始查資料 詩經的註解 古代地理文獻 清代地圖 各種資料 而這些工作聽起來很像是學術考證 但是錄到的照片裡 並沒有變成知識的堆積 他只是讓鏡頭有了方向 先讓文字裡面著陸 再到土地上去確認 而這個過程也很慢 很笨 但是攝影有的時候 就是需要這種笨方法 一個地方到底還有沒有氣息 不是坐在書房裡面能夠判斷的 你要真的走過去 站在那裡 等光落下來 等風過去 等那個地方把他自己的沉默給錄出來 看《詩山河口》的時候 我一直都覺得他很不適宜 今天有很多照片 都希望第一眼就能夠把人給抓住 比如顏色要強 情緒要慢 衝突要清楚 最好一秒鐘就讓你知道 但是塔葛的照片可不是這樣的 它不擠 甚至是有一點冷 畫面裡面常常沒有明確的世界 沒有戲劇動作 也沒有那種一眼就很震撼的構圖 只有一條河 一片坡 遠處的幾間房 一段屋 一些看不出年代的土地 而他們都把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你如果只用刷短視頻的速度去看 可能會直接的滑走 但是當你停下來以後 會慢慢的看見裡面的東西 河道不是河道 突破也不是突破 它們像是被時間反復觸摸以後 留下來的表面 有些地方已經沒有故事了 但又不是完全的空 塔葛的黑白處理也很關鍵 它沒有把黑白照片 做成是很強烈的明暗衝突 沒有鋒利的黑 也沒有耀眼的白 大部分的東西都陷在灰裡面 而那種灰不是簡單的復古 它更像是一層時間的屋 它和畫面和現實之間 隔開了一點距離 你知道這是一張當代照片 可它又不像是今天 你知道它不可能是古代 可它又沒有完全的屬於現代 它卡在中間 像是一段被挖出來的記憶 而這樣的灰調 會帶來一種很微妙的觀看關係 在心理上你覺得它離你很遠 但塔葛的照片尺寸又不大 很多時候只有8英寸左右 你必須要很靠近 纔能夠看清那些細節 於是 觀看變得很私密 你不是在那一幅巨大的作品前 被它壓住 你更像是在低頭看一件 被保存下來的舊屋 慢慢的辨認 一點一點確認 這裡有一棵樹 那裡有一條暗線 遠處好像還有村子的輪廓 而這種觀看方式 和詩經本身就有點像 詩經裡面的很多句子並不解釋 它只是寫草木 寫河流 寫鳥 寫一個人的等待 話很少 但是後面的情緒很深 塔葛的照片也不太解釋 它只是把山河放在那裡 剩下的讓你自己慢慢的靠近 在《四山河考》裡面 最值得注意的一點 是它沒有試圖去復原過去 塔葛很清楚 詩經時代的現場早就不在了 2500多年前過去 河流改道 村莊遷移 土地被開墾 廢棄 重建 現代化一層一層的 覆蓋著中原大地上 所以它拍到的 不可能是原來的山河 也不該是原來的山河 如果非要把這些地方 拍成古詩裡面的樣子 反而會覺得更加虛假 它更誠實的地方在於 它拍的是消失之後的剩餘 那些河還在 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河了 那些地名還在 但是指向的世界已經變了 那些土地和詩經之間的關係 已經不再是直接的對應 只剩下一種很遠的回聲 而這也是《四山河考》 讓人難忘的地方 它不替過去化妝 它承認斷裂 承認損耗 承認很多東西已經無法回去 但它也沒有把一切說成是廢墟 在那些灰暗的 荒涼的 沉默的地方 還是有些東西留了下來 或許是地形 或許是河流的方向 或許是人和土地之間 某種很舊的關係 或許 只是我們面對這些照片的時候 心裏面突然浮出來的一點熟悉感 在中國的當代攝影裏面 有一類作品很容易走向符號 一拍傳統 就拍紅燈籠 古鎮 戲臺 老房子 一拍東方 就給畫面加上一層水墨式的霧氣 這些東西不是不能拍 但它們太容易變成現成的審美了 它可沒有走這條路 《四山河考》裏面的中國 不是擺在表面上的 它不靠符號成立 它靠的是一種觀看方式 剋制 緩慢 不把話說滿 不急著把意義給端出來 而這其實很像中國古代詩歌裏面的某種氣質 不把情緒喊出來 而是讓情緒落在霧上 落在河流上 落在草木上 落在一片看似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的土地上 所以《四山河考》並不是因為拍了《詩經弟弟》 纔有傳統感 但真正和詩經接近的地方 是它仍然相信 山河不是背景 草木不是裝飾 它們本身就承認了人的命運 離散 等待 歸來 和逝去 在這首作品裏面 還有一層很深的時代感 只是它沒有直接說出來 我覺得《四山河考》最好的地方 就是它沒有把答案說死 它沒有告訴你傳統一定在哪裏 也沒有告訴你故鄉一定是什麼 它只是把一個人 重新靠近故鄉的過程留了下來 如果你現在拍照 總是覺得差一點 但是又說不清楚那一點到底是什麼 大概率不是技巧問題了 技巧只能解決 拍得像樣 但解決不了拍得有表達 攝影真正難的 是你怎麼觀看一個人 一條街 一束光 一種情緒 而這個部分呢 我都放在我的攝影藝術觀看的研究室裏面了 這個研究室 適合從普通愛好者 往真正有審美 有表達方向走的人 如果你也想要一起學習 聯系我 我拉你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