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意闌珊】我是京城最大度的夫人。夫君遠征十年帶回個私生女,我不僅不惱,還把女兒的院子騰給她住。眾人都笑我窩囊,我卻笑而不語。直到滴血認親那日,夫君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而我,終於笑出了聲
这是一个关于出身低微的正妻知意,在面对丈夫背叛与冷暴力后,通过十年深谋远虑的布局,最终掌控侯府权力并实施冷酷复仇的故事。她以温顺为伪装,在权力与情感的博弈中将背叛者一一清除,实现了从卑微之女到权力掌控者的转变。
我是京城最大度的夫人。
趙桓遠征十年,帶回來個八歲的養女,名喚阿盈。
說是鎮王副將的遺孤,並我細心照料。
那養女叫她爹爹,卻喊我壞女人,
還看上了阿阮的溫泉小院。
我依依應下,把親女兒阿阮的院落藤給她住,
親自帶人佈置,擺滿各種奇珍異寶。
交好的夫人勸我,那定是你夫君在外頭的私生女,
你真容她蹬鼻子上臉?
可我只是笑着說,夫君在外征戰辛苦。
即便阿盈真是她的血脈,
我既爲主母,也該示弱己出,好好補償纔是。
這話傳進了趙桓耳中,
當夜,他十年來第一次踏進了我的正房,
握着我的手說,夫人賢得大度,
阿盈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日後我定不負你。
直到那日,宗族齊老齊聚,
要爲這一女正式進入族譜。
按規矩,須滴血認親,
以示血脈是否純正。
一碗清水端了上來,
趙桓信心滿滿,率先刺破指尖,
阿盈嬉笑着伸出了手指,
兩滴血落在清水中,
精味分明,不相融合,
但趙桓臉上的笑意卻瞬間將死,
陰沉着臉,不可能。
這不可能?爹爹,你怎麼了?
阿盈晃着趙桓的袖子,
隨後小臉一皺,
是不是這壞女人又氣你了?
她伸手指向我,聲音尖銳,
我捏着帕子,委屈地在眼角輕輕按了按,
什麼都沒說。
若在往日,趙桓早已將她抱起溫顏哄勸,
在順勢給我一記冷眼,
可此刻,她全然沒聽見,
她只死死盯着碗中的兩滴精味分明的血,
臉沉得能滴出水。
我和阿盈的血怎麼會不相容?
低吼聲中壓抑着怒氣,
趙桓猛地轉頭,
懷疑的目光先掃過端水的老僕,
又投向幾位面色不渝的祖老,
他們本就對趙桓硬要將洋女寫入族譜之事,
極爲不滿。
趙桓顯然起了疑心,
這水是不是有人動了手腳?
爲首的白鬚祖老重重一頓柺杖,
沉聲道,
侯爺,水是你府上的人備的,
各位皆是見證。
莫非侯爺是懷疑老夫等人做了齷齪事?
趙桓一噎,
轉頭將視線放在我身上,
他眼眸森寒,
帶着審視與遷怒。
我適時上前半步,
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困惑。
夫君,
阿盈本就是洋女,
與您並無血緣,
血不相容不是情理之中嗎?
能有什麼問題?
再說,
我聲音放得更軟,
帶着些許委屈。
妾身平日待阿盈如何,
滿府上下都看在眼裏。
我豈會
故意爲難一個孩子?
趙桓被我這話堵得啞口無言,
臉色愈發難看,
胸膛起浮。
換水,
他陡然離合,
吩咐親尉,
趙安,
你去,
親自去後院井裏打水,
拿全新的碗來。
侍衛趙安不敢怠慢,
快步離去,
大廳裏死寂一片,
祖老們交換着眼神,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
瞭然與鄙夷。
方纔還誇讚侯爺
善待養女,
爲人仁義的幾位,
此刻也沉默地挪開了視線,
多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帶着同情。
我只憂心忡忡望着趙桓,
扮演了一位無措的棄子。
新水與新碗很快奉上,
清澈透亮。
趙桓一把奪過銀針,
狠狠刺破自己指尖。
血珠湧出,
他看也不看,
任由其滴落碗中。
隨即,
他粗魯地拽過下呆的阿盈,
不顧她往後縮,
抓住她細嫩的手指,
猛地一刺。
跌跌,
疼,
嗚,
好疼。
阿盈頓時嚎啕大哭。
往日裏她稍哼一聲,
趙桓就心疼得不行,
心甘寶貝地哄着。
此刻,
他卻充耳不聞,
只死死盯着碗中。
可那兩滴血落入水中,
緩慢下沉,
卻依舊各自圍營,
界線分明,
趙桓的眼眸危險地眯起,
親衛趙安撲通一聲跪下,
侯爺,
屬下用性命擔保,
此水絕無問題。
趙桓臉上最後一絲血色
也退盡了,
他緊鑽的拳頭指節泛白,
咯咯作響,
周身散發出駭人的氣息,
哇,
我要孃親,
爹爹壞,
我要找孃親。
阿盈哭嚷起來,
這是他慣用的招數,
往日他一提孃親,
趙桓便會對他有求必應,
百依百順。
果然,
聽到孃親二字,
趙桓的身體
飢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下一刻,
一股滔天的怒火
和被人愚弄的恥辱
猛地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赤紅着眼,
猛地將手中此碗
狠狠摔到地上,
清水混着血滴
濺了一地,
雜種,
你們母女
竟敢聯手耍我,
口口聲聲是我的血脈,
卻讓我趙桓
替別的男人
白白養了這麼多年女兒。
此言一出,
滿天譁然,
先前還只是猜測的
四生女傳聞,
此刻被趙桓親口坐實,
還牽扯出如此不堪的內情,
議論聲頓時四起,
衆人臉色各異,
可趙桓卻已顧不得這些,
他一把抽出腰間佩劍,
寒光凜冽,
直指阿盈煞白的小臉,
好,
你想找你娘,
本侯這就成全你,
送你去地下見她,
侯爺不可,
夫君息怒,
廳內頓時大亂,
驚叫聲四起,
幾個左老經的站起身,
面露駭然,
阿盈嚇得連哭都忘了,
貪婉在地,
劍落下的前一瞬,
我猛地撲了上去,
雙手死死握住
趙桓持劍的手腕,
夫君,
冷靜,
你剛立戰功凱旋,
多少雙眼睛盯着侯府,
等着抓你的錯處,
我仰頭看他,
眼中是恰到好處的懇切,
今日宗親耆老皆在,
你若當衆殺一個手無寸鐵,
名義上還是你養女的孩童,
暴虐弒殺的罪名若扣下來,
你這十年沙場拼來的功名前程,
還要不要啊?
趙桓的手臂猛得一僵,
眼底戾氣被冰水澆熄,
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深吸一口氣,
緩慢地收回了劍,
哼,
他臉色鐵青,
目光閒霧地掠過地上瑟瑟發抖的阿盈,
和往日的疼愛恍若隔世,
那把這來歷不明的雜種扔出府去,
任其死活,
說完,
他拂袖轉身,
大步離去,
再未回頭,
爹爹?
阿盈淒厲地哭喊聲響徹大廳,
卻無人回應,
大廳裏一片混亂,
祖老們搖頭嘆氣,
陸續告辭,
我強撐起精神送他們出府,
姿態做得很足,
惹得衆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免染上了同情,
不出一日,
侯府發生的事情便會傳遍京城,
下人們面面相去,
不知該如何處置地上痛哭的二小姐,
兩九,
衆人散去,
只與她攤在地上抽菸,
阿盈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手腳冰冷地爬過來抓住我的裙腳,
第一次用哀求的目光看我,
夫人,
我錯了,
我以前不該搶軟姐姐的東西,
不該罵您,
求您救我,
別扔我出去,
夫人,
往日的驕縱和高傲蕩然無存,
只剩恐懼,
我緩緩蹲下,
從懷中取出一方潔淨的絲帕,
輕視去她夾邊淚痕,
看着她恍然無助的眼神,
我的脣角緩緩勾起,
好孩子,
別哭了,
你生母,
我見過的,
她當年可不會像你這般哭得這麼可憐,
其實,
阿盈生母的事,
我早就知道,
一個低賤的醫女,
竟勾得小侯爺趙桓神魂顛倒,
滿京城誰人不知,
他們曾同城一起招搖過市,
去城外踏青,
她敢跑到趙桓的書院外,
往裏扔親手拿的鞋墊,
世家夫人們撇着嘴議論,
胡妹子就是胡妹子,
盡使些下作手段,
那樣的出身,
也妄想做侯夫人,
給她個侍妾的名分都升典了,
侯老夫人每次聽到,
都尷尬地陪笑,
回頭就把趙桓鎖在府裏,
逼她斷個乾淨,
趙桓起出反抗的厲害,
喊着什麼非她不娶,
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老夫人手段更硬,
關押,
絕食,
最後直接往她房裏塞了個
眉眼笑似醫女的丫鬟,
聽說不足一月,
她便妥協了,
她找到醫女,
說正妻無望,
只能許她妾室之位,
醫女文言,
只是冷笑,
轉身便收拾行囊,
孤身遠赴邊關,
夫人們譏諷,
給臉不要臉,
等小侯爺娶了新婦,
誰還記得她,
可他們錯了,
醫女走後,
趙桓反而丟了魂,
被迫相看的貴女,
她一個也瞧不上,
好不容易強定下尚書千金,
她竟轉頭向皇上請戰,
是要遠征邊關,
不勝不歸,
聖心大悅,
準了,
侯府卻慌了,
遠征兇險,
一去不知多少年,
誰家女兒肯嫁過來守活寡,
尚書府迅速退了婚,
其他人家也避之不及,
挑來揀去,
侯夫人的目光最終落在了
我這個九品小官的女兒身上,
放在以往,
我的出身連給她做妾都勉強,
如今,
竟成了唯一願意嫁的人選,
我爹本也不願,
可我將侯府那厚厚的禮單
推到她面前,
爹,
這上面的東西,
你勤勉一輩子也掙不來,
在京城,
無人提攜,
你便永遠只是個九品小官,
你上次前日還暗示,
想讓我嫁給她家那個
流着鹹水的吃傻兒子,
那火坑,
難道就比侯府強嗎?
女兒不甘心,
更不願,
永遠被人捏在手裏,
隨意許給阿貓阿狗,
大婚那日,
我順從地飲下
婆母給的祝運湯藥,
趙桓被灌得半醉,
直到深夜,
才被推進新房,
她一身酒氣,
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只冰冷地警告,
別對我有什麼妄想,
我心有所屬,
不日便去邊關尋她,
你只需安安分分,
在府中替我盡孝,
我溫順垂眸,
爲她寬衣解帶,
主動成歡,
一日,
她便披甲出征,
公婆心中有愧,
全力運作,
將我爹的官職連升兩級,
兩月後,
我診出喜脈,
生下女兒阿軟,
我爹的官位,
便又跟着往上竄了一級,
趙桓離開的十年,
是我過得最舒心的十年,
公婆待我近乎縱容,
府中庫房鑰匙,
田莊地契,
盡數交到我手中,
頂着侯府少夫人的名頭,
我在京城貴婦圈中如魚得水,
再無人敢輕慢,
直到趙桓凱旋前一月,
駝母握着我的手,
小心試探,
知矣,
若還她,
帶了人回來,
你可會委屈,
我爲她斟滿熱茶,
笑容溫婉得體,
侯府於我家恩重如山,
兒媳感激尚且不及,
何來委屈?
公婆欣慰異常,
轉頭又爲我爹謀了份
人人眼紅的肥差,
後來,
我見到了阿盈,
瞬間明瞭那人是何含義,
十年未見,
趙桓輪廓更深,
氣勢更沉,
她抱着那女孩,
對我毫無隱瞞,
她染疫病去了,
這是她留下的女兒,
阿盈,
我會護她一世周全,
她懷中的阿盈抬起眼,
充滿敵意地瞪着我,
你就是那個拆散我爹孃,
硬要嫁進來的壞女人,
趙桓面目尷尬,
張了張嘴,
終究沉默,
我懂她的沉默,
爲維護在阿盈眼中
情深義重的形象,
有些真相她必須掩蓋,
可我不介意替她背這個鍋,
畢竟從她身上
我拿到了諸多好處,
我微笑着上前,
替她解開沉重的盔甲,
聲音柔和如常,
夫君放心,
妾身明白,
可我沒想到,
這並不是府中多了張口的事,
阿盈入府的第一日,
便盯上了阿阮的溫泉小院,
那院中的一草一木,
一磚一瓦,
都是我爲體弱胃寒的阿阮精心佈置的,
我剛想開口,
趙桓以不耐的揮手打斷,
阿盈隨我在邊關吃了十年苦,
如今要個院子罷了,
有何不可,
阿阮得知後,
紅了眼眶,
當夜便收拾書箱,
住進了書院,
再不歸家,
阿盈大搖大擺住了進去,
又將阿阮房內來不及帶走的珠寶首飾,
盡數搜刮到自己的莊匣裏,
她拿着一支翡翠蝴蝶簪,
在邊邊筆畫,
歪頭衝我笑,
我拿了這些,
阿阮姐姐不會生氣吧,
我望着她與那人極爲相似的眉眼,
緩緩展開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怎麼會,
庫房裏還有一副更好的翡翠鐲子,
水頭極足,
正配這支簪子,
明日我便讓人給你送來,
小姐,
盈姑娘已從阿阮小姐的院中搬出,
強佔的首飾也一件不落,
全還回去了,
忙完一切時,
已經天黑,
貼身婢女明玉向我彙報府中的動向,
我點點頭,
吩咐她明日安排人仔細清掃院落,
好給阿阮寫信,
叫她回家,
回到屋裏,
我洗漱了下便準備歇下,
門外卻響起了粗魯的拍門聲,
趙桓裹着濃重酒氣的聲音響起,
開門,
明玉急着要去應門,
對我一個眼神止住,
我清了清嗓子,
淡淡道,
夫君,
妾身今夜,
實在不便服侍,
門外靜了一瞬,
隨即是趙桓平靜地質問,
不便,
你是在爲白天的事使性子,
我深吸一口氣,
嗓音染上了哽咽,
妾身不敢,
只是心中實在難受,
我何家雖門戶低微,
可我亦是您三媒六聘,
明媒正娶進侯府的正妻,
夫君若想納妾,
我自會稟明母親,
爲您張羅清白的良家子,
夫君若在外有了骨血,
帶回來,
我也必會視如己出,
好生教養,
可我萬萬沒想到,
我的聲音在這裏頓住,
抽泣了幾聲,
夫君您不僅在外早已另立家室,
更將我矇在鼓裏,
誆騙我說是什麼正王副將的遺孤,
你原打算在曾親面前,
藉着滴血認親,
當衆逼我認下這親女,
好讓她名正言順入族譜,
是不是?
夫君,
在你心裏,
我便是那般心胸狹窄,
容不下人的杜婦嗎?
需要用這般算計來對付?
門外,
一片死寂,
只有召喚粗重的呼吸聲,
和夜風吹過狼煙的細微烏葉,
過了許久,
腳步聲響起,
漸漸遠去,
明欲急地跺腳,
小姐,
姑爺心裏有愧纔來找您,
正是緩和的好時候,
您怎麼?
我用帕子試了試眼角並不存在的失憶,
若這麼輕易便讓她進了門,
她今日的愧疚,
明日便忘了,
公婆那邊,
也會覺得此事輕易結果,
往後,
誰還會將我今日受的委屈,
放在心上?
我閉了閉眼睛,
腦中閃過召喚滴血認親時,
眼中的殺意,
既然她此番歸來,
並非爲與我做一對尋常夫妻,
而是既要利用我祖母的身份穩住後方,
心底又始終鄙夷我的出身,
視我如無物,
那我也不必再將她看作可以仗的夫君,
只當她是我何之意扶搖直上的青雲梯,
既然侯爺心中煩悶,
想要借酒消愁,
那就再往書房送幾壇烈酒過去,
務必讓前院的人都看見,
侯爺今夜醉得厲害,
酒送得正是時候,
幾壇烈酒下肚,
將召喚本就不甚清明的神志,
徹底攪成了一團爛泥,
連人都識不清,
駝母白日裏撐病不出,
避開所有風雨,
夜裏卻終究坐不住,
聽說兒子在書房酗酒不停,
還是撐着來了,
他披了件婢女拿的深藍外衫,
由婢女攙扶着,
剛踏入書房門檻,
醉眼朦朧的召喚正癱在椅中,
那抹深藍撞入他渙散的視線,
不知怎地,
竟與他記憶中某個久遠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據說那位醫女,
最愛着深藍的衣裙,
召喚混沌的腦子裏,
又浮起被欺騙的狂怒與不甘,
你……
他盯着那抹藍影,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喉間發出怒音,
你竟敢……
騙我……
駝母沒聽清,
醋着眉,
心疼又氣腦地湊近些,
皇兒,
你說神,
話音未落,
召喚猛地抄起手邊的酒壺,
不管不顧,
朝着那團模糊的藍色身影,
狠狠砸了過去,
聽說了嗎?
昨夜裏,
侯爺差點把老夫人的頭給開了瓢,
可不是,
酒壺都砸碎了,
要不是老侯爺跟在老夫人身後,
及時給了侯爺一板凳,
老夫人估計就要遭殃了,
侯爺捱了老侯爺一板凳,
現在還沒醒呢,
一日清晨,
我醒來時,
昨晚的事情,
已如風般傳遍了侯府每個角落,
我什麼也沒說,
只熬了一盅安神補氣的藥羹,
親自提着去往婆母的院子,
婆母半靠在榻上,
額腳裹着厚厚的紗布,
臉色蒼白,
連聲呻吟着頭疼,
我放下石盒,
上前爲她換藥,
紗布揭開,
親子的傷痕觸目驚心,
婆母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力道不輕,
她眼圈泛紅,
聲音帶着深深的疲憊,
致意,
昨日是華兒對不住你,
我們侯府對不住你,
隨後朝旁邊的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捧來一個錦盒,
打開,
裏面整整齊齊落着幾十張地契,
我目光清掃,
皆是西市最繁華地段的鋪面,
日進斗金,
這些你收着,
婆母將錦盒推到我面前,
戶部正好缺個位置,
你爹正合適,
老爺已經打點好了,
不日便會有調令,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目光復雜,
娘現在只盼着,
你和華兒往後能好好的,
我垂眸,
看着錦盒裏,
那足以讓我和何家後半生無憂的憑證,
在抬眼時,
眼中已是一片感激與柔順,
娘放心,
兒媳明白的,
將消息帶回孃家時,
爹爹勃然大怒,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面,
我何年就是現在辭官歸田,
也絕不用我女兒忍辱換來的虔誠,
我按住他顫抖的手,
爹,別這樣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望進他發紅的眼眶,
一字一頓,
等您借這陣東風,
真正爬到了高處,
站穩了腳跟,
女兒自然不會受辱,
我的眼前,
恍惚又閃過許多年前的那一幕,
我們一家接到調令,
租了家最簡陋的馬車,
大包小包風塵土土地來到京城,
幾個衣着光鮮的世家小姐經過,
指着我們嘰嘰喳喳地笑,
瞧那車,那包袱,
真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爹孃窘迫地低下頭,
陪着尷尬地笑,
這時,
另一道清亮卻刻薄的女生插了進來,
瞧見了嗎?
爲了點全是虔誠,
就能卑微成這副模樣,
活像搖尾乞憐的狗,
我啊,
寧可死,
也絕不活成他們這樣,
說話的是一個精差不群,
卻難掩親歷的女子,
簇起雙眉,
面露鄙夷,
她身邊站着一位錦衣華服,
眉目俊朗的年輕公子,
那公子聽了她的話,
眼中盛滿了欣賞,
她溫柔地附和女子,
你說的對,
文言,
爹爹也有了脾氣,
當面侮辱妻女,
這是怎麼能忍?
可駕車的車伕,
慌忙壓低聲音提醒我們,
那位公子可是永寧侯府的小侯爺趙桓,
你們得罪不起的,
我抬起頭,
正好對上趙桓撇來的視線,
那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我們一家,
隨即又落回那女子身上,
滿是笑意,
我們只能攥緊拳頭,
將所有屈辱默默嚥下,
駕車離去,
從那一刻起,
我就明白,
只有站得足夠高,
高到讓所有人仰望,
才能在這京城裏活得像個人,
思緒回籠,
眼前的桌木,
已不再是出入京城時的簡陋,
而我,
也不再是當日只能選擇沉默的弱者,
爹爹不知何時沉默了,
他猛地背過身去,
肩膀微微聳動,
抬手摸了把臉旁,
再轉回來時,
眼中已是一片堅決,
爹知道了,
你放心,
這關,
爹不僅要當,
還要當得比誰都高,
拜別父母,
等回到侯府院中時,
照環境你在屋內等着,
他半靠在牀頭,
額腳一大塊青子紅腫,
趁着他臉色有些頹唐,
失了往日的銳利,
見我進屋,
他目光動了動,
沒說話,
我激起婆母塞的撲面地氣,
和父親即將到手的肥瘸,
面色如常地走過去,
溫聲道,
夫君醒了,
頭還疼嗎?
我在牀沿坐下,
伸手替他輕輕按揉傷處,
指尖力道適中,
不輕不重,
他忽然抬起手,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掌心滾燙,
帶着些潮溢,
芝溢,
他聲音沙啞,
透着股罕見的不自在,
昨日是爲夫混賬,
對不住你,
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低頭,
想來公婆昨夜不止動了粗,
怕是還狠狠將其訓斥了一通,
苦心經營十年,
公婆終究是對我有了些不忍,
我眼簾低垂,
搖了搖頭,
夫君言重了,
夫妻本是一體,
他像是被這句話觸動,
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緊了緊,
喉結上下滾動,
掙扎片刻,
他張了口,
我當年去了邊關,
確實尋到了他,
我們瞞着你在那拜了天地,
做了夫妻,
我領軍征戰,
他隨軍治病救人,
後來染了疫病,
沒熬過去,
只留下阿盈,
我是真以爲那是我的骨血,
他閉上眼,
眉宇間盡是痛苦,
可我沒想到,
他竟連這個都騙我,
他重新睜開眼看向我,
目光裏混雜着愧悔,
知異,
往日種種皆是我不對,
從今往後,
那些前塵舊事,
我皆會割捨乾淨,
我們日後好好做夫妻,
可好,
我抬起眼,
迎上他的目光,
臉上徐徐綻開春風般的笑意,
夫君能這樣想,
妾身很高興,
過去的事,
便讓它過去吧,
心底卻是一片雞翹,
真是可笑至極,
在外與旁人拜堂成親,
做了十年恩愛夫妻,
連女兒都悉心養到八歲,
非要帶回京城逼我這正妻認下,
如今發現是一場空,
便輕飄飄一句割捨乾淨,
便指望我能毫無芥蒂地接納,
與他做一對恩愛夫妻,
他終究還是將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些,
也將我和知異想得太卑賤了些,
但我什麼也沒說,
只是輕輕抽回手,
轉而爲他解開起疑的忌憚,
夫君身上還有傷,
早些安置吧,
燭火被吹熄,
黑暗中,
我任由那具帶着藥氣的軀體靠近,
壓下喉間本能的反胃,
放鬆了僵硬的身軀,
牀紋搖晃,
我睜着眼,
望着晃動的帳頂,
心中一片清明如鏡,
自那夜後,
趙桓倒真與我過了幾日恩愛夫妻,
白日攜我同遊,
爲我買脂粉拆還,
夜裏也宿在我房中,
同我談天說地,
可不過三五日,
外頭便飄來了侯爺夜宿醉春樓的消息,
小姐,
外頭都傳遍了,
姑爺才安分幾日啊,
他怎能這麼對你,
明玉替我委屈,
可我只坐在窗下繡帕子,
聞煙把繡棚遞給他看,
這蘭草紋樣,
可還清雅,
明玉一愣,
看着那帕子,
眼圈更紅了,
小姐,
您還有心思繡這個,
現在外面都笑話您,
說侯爺根本就不在乎您,
他話沒說完,
可剩下的我都猜得到,
趙桓歸京沒多久,
便急不可耐地扎進了溫柔箱,
他這般放浪,
便是將我這個正氣的臉面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我收回手,
繼續落真,
那便去告訴侯爺,
我在雲依閣做了套衣裳,
讓他回來的路上幫我取一下,
明玉張了張嘴,
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只默默地替我傳話,
消息傳到醉春樓後,
趙桓才從清雲姑娘的房裏出來,
新晉花魁清雲姑娘,
眉眼神韻皆似當年的英女,
又極善勸酒,
待趙桓出來時,
已醉得一塌糊塗,
小四駕着她,
亮亮嗆嗆往侯府去,
可趙桓又醉着喃喃,
去雲依閣拿衣裳,
小四便又扶着她去雲依閣,
正巧,雲依閣裏頭,
正逢貴客臨門,
皇上最寵愛的安樂公主,
閒來出宮散心,
正嬉笑着挑選京東的新衣,
掌櫃的給她拿出一件
深藍色的織錦襖裙,
款式與十年前流行的樣式相似,
醉的人是不知的趙桓,
被那抹熟悉的藍色
猛地吸住了視線,
她恍惚間,
彷彿又看到了那個
讓她愛恨不得,
魂牽夢縈的影子,
公主轉身進了內侍試衣,
別,別走,
她含糊地咕弄一聲,
猛地睜開小絲,
竟不管不顧朝着那抹藍色
消失的內侍簾幕撲去,
事關公主輕鬱,
龍顏震怒,
幸而趙家滿門忠烈,
此事也未釀成實質大錯,
趙桓剛跌進去,
便被公主的驚呼和隨之而來的侍衛
拳腳相加地轟了出來,
加之趙桓那位
正得聖寵的公母趙貴妃
連夜哭訴求情,
陛下總算網開一面,
杖責三十,以儆效尤,
可金枝玉葉的公主
哪受得了這氣,
她暗中使了銀子
買通了行刑的太監,
三十殺威棒,看着數目未增,
落下來的力道和位置
卻變了,一頓板子打完,
趙桓被人擡回侯府時,
右腿已是鮮血淋漓,
太醫戰戰兢兢地診過,
搖了搖頭,
侯爺右腿筋骨受損極重,
怕是日後行走會有些不便,
不便是什麼意思?
太醫嚇得一哆嗦,
就是,
就是可能會
步履蹣跚,
你說什麼?不可能!
聞言,趙桓目字欲裂,
掙扎着要起身,
卻牽動傷處痛的悶哼一聲,
頹然倒下,
他死死盯着自己無法動彈的右腿,
嘴脣顫抖,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風頭無兩的侯爺,
轉眼間變成了個脖子,
消息傳得很快,
請客間變成了京城最熱鬧的談資,
酒肆裏,茶館中,
甚至深宅內院的夫人小姐們聚會時,
都不乏竊笑與唏噓,
聽說了嗎?
永寧侯那條腿,
可惜了喲!
可不是,喝酒喝糊塗了,
竟冒犯到公主頭上,
趙桓將自己關在房裏,
整日躺在牀上不願見人,
更不願出門,
送進去的湯藥飯菜,
時常原封不動地又被端出來,
公公趙老侯爺原本
已打算頤養天年,
將官場人脈與家族重心
逐步移交給兒子,
如今見此情狀,
只得拖着老脈身軀重新打起精神,
日日早出晚歸,
竭力維持着侯府體面,
婆母則終日待在佛堂,
在香菸繚繞中拜佛唸經,
常常念着念着經,
便落下淚來,難難道,
造孽!真是造孽啊!
我每日忙碌非常,
一面要安撫公婆,
主持中窺,
一面還要派人四處打聽,
甚至親自出門尋訪名醫,
然後將人請回府中,
帶到趙桓牀前,
趙桓起初眼中還燃着微弱的希望之火,
配合着各種鍼灸,
藥敷,乃至令人牙酸地
推拿正骨,
可一次次失望之後,
他漸漸放棄了,
無論多少名醫調理下日漸好轉,
他的右腿依舊不勝利索,
他每每只是走了幾步,
便頹然坐下,
名醫私下爲我抱不平,
小姐,你已經盡心盡力了,
侯爺自己不振作,
你也別太難過了,
我拿着帕子輕視眼角,
聲音低柔,
他是我的夫君,
我豈能不難過,
心中卻毫無波瀾,
趙桓若一直風光無限步步高昇,
侯府上下只會更覺
我和知一高攀了他,
對我和母家的提攜便未必盡心盡力,
反而當他跌入低谷時,
他們纔會念起我的好,
生出補償之心,
果然,
見我日夜不休地照顧趙桓,
毫無怨言,
公婆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濃重的愧疚,
沒過幾日,
婆母又拉着我的手,
將京郊兩處上好的田莊
和城內一家生意紅火的酒樓氣質
塞進我手裏,
知一,皇兒如今這樣苦了你了,
這些你拿着?
一個深夜,溫存過後,
趙桓忽然披衣起身,
默默奪不到院中,
石桌上擱着一壺早已冷透的烈酒,
他坐下,
盯着那酒壺,半嗓沒動,
我隨手披了件外袍跟出去,
將一件玄色大場
輕輕附在他肩上,
他毫無反應,彷彿失了魂,
只固執地仰頭望着天上彎月,
脣線緊敏,
眼窩深陷,
在月光下盡顯頹廢落寞,
我在他身側的石凳上坐下,
夫君,
可是在思念邊關的日子,
他肩背飢不可察一將,
緩緩轉過頭,
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我臉上,
我抬手,替他理了理
被風吹亂的鬢邊碎髮,
妾身前些日子收拾書房,
見到夫君早年留下的筆墨,
詩稿上豪情壯志,
寫的是一馬漢海風狼居須,
畫卷裏筆意蒼涼,
描的是長河落日孤城碧,
夫君胸中有秋賀,
妾身一直明白,
這四四方方的侯府和京城,
根本不適合你,
他侯傑劇烈滾動了一下,
猛地抓起桌上冷酒,
仰頭灌下一大口,
烈酒嗆入喉嚨,
他彎下腰,
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眼角泛紅,聲音嘶啞,
回不去了,
我這副樣子,
還怎麼回去,
一個博子如何在軍中立足,
如何服衆,
我忽然伸手,
一把攥住他臥胡的手腕,
將那酒壺奪了過來,
他正住,
惡然抬眼看向我,
月光灑下,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近得能清楚看清他眼眸中
我的面容,
我攥緊冰涼的酒壺,
不退不逼,自我朝開力,
妾身是沒聽說過跛腳的將軍,
可你趙桓,
年少時便武藝超群名揚京城,
是當年令敵人
聞風喪膽的少將軍,
是遠征十載得勝桓朝的統帥,
邊關的風沙刀劍
都沒能擊垮你,
如今不過腿腳不便了些,
怎麼就不敢再去闖一闖了?
趙桓的瞳孔驟然縮緊,
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我微微前傾,
溫柔地看進他的眼裏,
與其留在京城,
每日擔心旁人背後的指指點點,
不如重回那片天地,
用戰功,
用敵人的頭顱,
把所有嘲笑你的人都踩在腳底下,
到那時,誰還敢笑話你?
誰還敢提你的腿?
夜風捲過庭院,
帶着刺骨的寒,
趙桓死死地盯着我,
呼吸愈發粗重,
眼中那點茫然,
漸漸被狼性的好勝與狠力所取代,
似乎又成了那個
在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少年將軍,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頭頂的彎月
悄悄劃過了大半個天際,
終於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趙桓再次出征,
出征前,
他幾乎寸步不離守着我,
清晨,
他會揭過婢女手中的羅帶,
神情專注地爲我描眉,
午後則會在書房鋪開宣紙,
說要爲我畫下一幅小項,
容他帶往邊關,
日光透過窗簾,
他眉宇微醋,
每筆勾勒都落得慎重,
我亦投桃報李,
常常待在廚房,
親手爲他烹製菜餚點心,
離別前夜,
我握着他帶着薄簡的手,
溫聲低語,
夫君只管建功立業,
妾身會守着侯府,
守着公婆,
安心等你歸來,
這次,他眼中再無十年前的冷漠疏離,
他深深地看着我,
然後閉着眼,
輕輕吻在我的額尖,
出征那日,
他高舉馬背,
身着銀甲,
立於萬軍之首,
周遭鼓號沖天,
京旗飄揚,
他率領軍隊緩緩移動,
走出城門很遠,
幾乎要消失在關道盡頭,
他突然猛地勒住馬將,
豁然回首,
目光如鷹損,
穿透送行人群,
投向我所站立的城樓方向,
此後,邊關的書信定期抵達侯府,
信中他事無鉅細,
邊塞的風景,
戰事的狀況,
甚至麾下某個年輕士兵鬧的笑話,
字裏行間,
竟真有了幾分與家中妻子
閒話家常的溫存,
隨信附上的,
總有些邊塞物件,
有以各種吟詩爲多,
信中總帶一句詞物襯你,
每逢信來,
我總拿着信箋,
去往婆母院中,
再與她一同展開唸誦,
婆母眉眉眼圈泛紅,
握着我的手念道,
好孩子,多虧有你,
皇兒他才振作起來,
看他如今這般惦記你,
娘這心裏,總算踏實了些,
你的福氣,在後頭呢,
許是嘉獎,
我父親在朝中的官職,
又往上進了一級,
趙桓的信來得愈發頻繁,
到後來,幾乎每逢
避問及我的飲食冷暖,
問我可曾吃過邊塞吃食,
是否喜歡他新寄回的玩意兒,
連向來對趙桓頗有微詞的名譽,
在幫我整理那摞
日漸厚重的信間時,
都忍不住輕聲感嘆,
小姐,姑爺這次真是將您放心見了,
信裏念道的,
全是您的事,
他對您,是真用心了,
彼時,我正對鏡
是帶他最新寄回的一條訛詩,
銀絲纏繞,
中間嵌立一枚藍寶石,
聞言,我正準備將訛詩
調正的手微微一頓,
用心,鏡中的女子
眉眼溫順,只是訛
中間的藍石過於奪目,
我忽然想起,
昨日某人寄來的信,
信中寫着,知義你別信他,
趙桓弘女人的手段,
十年如一日,
他送你的頭面首飾,
多年前可都送過那位死去的醫女,
趙桓的每封家書後頭,
總跟着另一封密信,
字跡潦草,總透着古酸勁,
知義,他送你的那些物件,
都是那女子有過的,
他在邊關醉酒,
還念着那女子的名字,
你眼裏不向來容不得沙子,
切莫被他騙了,
我看完就燒,只覺得可笑,
趙安,
趙桓的貼身侍衛,
居然也生了二心,
當年初到京城,
我與趙安成了鄰里,
一來二去生了情,
他那時還會紅着臉,
結結巴巴說將來要讓我過好日子,
可後來呢,趙桓那驕縱的表妹,
不過多看了他兩眼,
他便忙不迭地跑來,
知義,我對不住你,
我當真是身不由己,
再後來,我高攀嫁入侯府,
他倒偷偷摸摸找我,
拉着我的手腕不放,
知義,我錯了,我後悔了,
我都打點好了,
我們一起走吧,離開京城,
我慢慢抽回手,
藉着月光打亮他,
他臉上薄梗處皆有傷痕,
怕是表小姐性情暴力的傳聞不假,
我輕嘆了口氣,
拿了侯府的好處,
如何能一走了之,
你也沒有個一官半職,
我若走了,家中父母
豈不是要跟着我們一起顛沛流離,
他臉上的通紅,
知義,你等着,
等我出戏了,一定回來娶你,
出戏?我心裏冷笑,
他的出戏,
就是靠娶了趙桓的表妹,
在侯府裏混了個侍衛頭領,
整天跟在趙桓屁股後頭點頭哈腰,
但我沒說,
我只是垂下眼,
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好,我等着,
因爲留着她,總有用處,
果真,趙桓出征去邊關,
不過各把月光景,
趙桓的密信就來了,
侯爺在邊關竟娶了一個醫女,
對外稱是正頭夫人,
宴席擺了整整三天,
全營將士都喝了喜酒,
我捏着信,心徹底冷了,
原來如此,
我總算明白,
永寧侯府的門第,
爲何會落到我這個酒品芝麻官的女兒頭上,
家世單薄,
在朝中毫無倚仗,
如此才聽不到邊關的風聲,
任由趙桓在千里之外
瞞天過海,
另娶他人,
從那日起,十年籌謀,
我開始不經意地
給趙安回信,
信中盡訴傷悲,
哄着他當我放在趙桓身邊的眼線,
我更加盡心盡力,
將侯府打理得光鮮亮麗,
一年又一年,
公婆看我的眼神,
從最初的審視利用,
慢慢多了些依賴和愧疚,
手裏頭有了銀錢,
我經營起了生意,
最春樓的姑娘們名揚京城,
雲依閣的樣式深受貴人青睞,
生意甚至做到了邊關,
只是邊關路遠,
難免出差錯,
有一回,
一批衣裳裏混了件不乾淨的,
偏偏是那件最貴的深藍襖裙,
被趙桓在邊關取的夫人一眼看中,
愛不釋手,
他歡天喜地地穿上了身,
沒多久,
邊關就傳回消息,
新夫人染了疾病,
沒了,
兩年後,趙權再度大勝歸巢,
不過他胸口受了敵方統帥一刀,
險些失了性命,
這次,金鸞殿上,
他沒有陛下賞賜的金銀爵位,
而是跪在殿前,
求了一道賜予我的告命恩旨,
回府那日,
他眉宇間染了邊關風霜,
摟着我的肩,啞聲道,
這次重傷,差點就回不來了,
往後我再也不去邊關,
就在京城陪着你,
好好教導阿阮,好好過日子,
他看我的眼神,
似乎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我依偎在他肩頭,
指尖撫過他胸口爭凝的傷痕,
夫君說笑了,
夫君洪福齊天,
自有神明相助,
如今北境未平,南疆又有騷動,
正是朝廷用人之際,
好男兒豈能困於溫柔鄉,
他身子微微一僵,
低頭看我,夫人不想我留下,
旁的女子,
怕是都拜神求佛望夫君
平安留在身邊,
我這一去便是數年光景,
你當真捨得?
我抬眼,目光澄澈地望着他,
切身自然盼着夫君平安,
可正因如此,
才更盼着夫君能力不失之功,
公婆年事已高,
就指望你重振門楣,
宮裏的貴妃娘娘,
也須你在外建宮成爲皇子的助力,
我頓了頓,聲音更低,
再說,
我孃家勢弱,
阿阮日後要想順遂,
不被人看輕,夫君此刻,
更該去博個頗天富貴,
爲阿阮,也爲你我,
掙一個穩穩當當的將來,
聞言,趙桓沒再開口,
他只深深地看着我,
眼神中複雜翻湧,
最終,
他鬆開了攬着我肩膀的手,
一言不發走去書房,
在那哭作了一夜,
那一夜,書房的燈亮到天明,
直至次日清晨,
他才推門而出,眼下烏青一片,
卻對我重重點了點頭,
好,於是,
趙桓再次備甲出征,
臨行前,
他握着我的手反覆叮囑,
夫人,家書務必長寫,
多寫些,
什麼都行,
我應下了,
此後的每一封家書,
我都按時寄出,
信中只簡單地稟報,
公婆身體康健,
阿阮學業進步,
府中諸事平順,
莫聊,在天上一句,
望夫君以國事爲重,
奮勇殺敵,
他起初還回信問,
旁人妻子來信,
都是勸夫君在外小心再小心,
切莫傷了性命,
唯你總勉勵我奮勇當先,
夫人,我就這般不值得你擔憂,
我提筆,敷衍他,
夫君此言差矣,
你是三軍統帥,
深系重任,
自當一往無前爲將士表率,
他又問,連越苦戰,
夫人信中只問戰事,
可有一字問及爲夫寒暖,
可有一句關切我是否受傷,
我只回,
作爲我朝子民,
自是叛我軍大勝,
邊疆安寧,
這之後,他的信便斷了,
我知曉他心中有怨氣,
可我倒樂得清閒,
筆也擱下了,
懶得再去溫言哄他,
後來,安插在軍中的眼線傳回密報,
將軍近來長續久,
每回信始至,
總要醉醺醺地追問,
有我的信嗎?
京城侯府來的,
一次他醉得很了,
扯着送文書的小兵問,
你說,他爲何不肯多與我寫幾句話?
我洋洋灑灑寫滿三五張紙,
問他飲食,
問他起居,
他就回我一張,
只問戰局,
從不問我如何,
但是我的夫人如此,
還是旁人的家書也是如此,
小兵戰戰兢兢,將軍,您,
您夫人不是幾年前就在邊關去世了,
不是她,
趙桓粗暴地打斷,
雙目赤紅,直扭道,
是我京城的夫人,
名爲鄭曲的侯府夫人何之義,
小兵愣住,
猶豫道,京裏的夫人,
那卑職就不明白了,
咱英里弟兄收到的家書,
婆娘們恨不得把家裏母雞,
今天下了幾個蛋都寫上,
噓寒問暖,囉嗦得很,
怎會有夫人不想知道,
夫君胖了瘦了,
傷了病了的,
她偷眼去着趙桓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硬着頭皮嘀咕道,
除非,除非那夫人心裏頭,
壓根就沒惦記着將軍您,
畢竟當年將軍您在邊關另立家室,
京城怎會一點風聲沒有,
那位夫人若是心裏有您,
怎會連來邊關問一句都不曾,
趙桓舉着酒囊的手,
驟然將在了半空,
大雪紛飛時,
邊關傳來了趙桓的死訊,
戰報上說,
他率軍突襲敵營中了埋伏,
衝在前面,不幸中箭,
清理遺物時,
親兵在他燃血的胸甲裏,
找到一封揉得不成樣子的信,
據說臨死前夜,
他對着篝火寫了又撕,
撕了又寫,
最終也沒能送出去,
此訊傳來後,
陛下在早朝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
掉了眼淚,
追封后賞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發下來,
賞下良田萬畝,
黃金萬兩,
珍奇財寶更是數不勝數,
我接過了誥命夫人的金冊與寶印,
女兒阿軟,
被破閣賜封縣主,
享十億,
等到趙桓的遺物被木箱抬進侯府時,
駝母哭暈了過去,
我也看到了她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上塗改無數,
只有中間那句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
旨意,
這些年你心裏,
可曾有過我半分,
幾日後,
公婆實在承受不了親子早逝,
決定返回江南老宅休養身體,
臨行前,
他們把侯府的所有事宜,
以及結交人脈全部託付給了我,
握着我的手南南道,
侯府榮辱,
日後就都在你一人肩上了,
大權在握後,
我騰出時間,
駕着馬車來到西郊的一處別院,
幾年不見,
阿盈出落得愈發標緻,
眉眼間的影子愈發清晰,
像極了依女,
也像極了趙桓,
若是公婆和趙桓在,
見了定要大驚失色,
可惜,自祖普豔后,
她便被遺忘在此,
無人問津,夫人,
阿盈見了我,
規規矩矩地行禮,
我笑着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遞過去,
這裏有些銀票,
足夠你安穩度日,
今日便啓程去蘇州吧,
那是你生母的故鄉,
也算落葉歸根,
阿盈瞬間紅了眼眶,
撲通跪下,連連磕頭,
夫人大恩大德,
阿盈沒齒難忘,
她激動地挽起袖子,
露出手腕上一隻水頭上殼的翡翠鐲子,
夫人您看,
您當年送阿盈的鐲子,
阿盈一直戴着,從不敢離身,
我的目光在那鐲子上停留一瞬,
笑意加深,
起來吧,
她起身仍用戴着鐲子的手抹淚,
我裝肆無意地問,
你可還記得你生母,
阿盈立刻點頭,
記得,孃親是天底下
對阿盈最好的人,
是阿盈最重要的人,
我心中嘆了口氣,
那便留不得了,
可臉上只淺淺一笑,
她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陪着先侯爺在邊關吃苦,
行醫救人,
我心裏一直是佩服的,
阿盈文言,眼淚流得更兇,
又是好一番感恩戴德,
送走她的馬車,
我回到府中,
叫來了趙安,
趙桓死後,
趙安便急不可耐地圍攏過來,
聲稱願爲我做盡所有污濁之事,
換一個長相廝守,
我爲他斟了杯熱茶,
推過去,
有件事需你親自去辦,
他眼睛一亮,
握住我尚未收回的手,
語氣急切,
致意,爲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只求事成之後,
你與我長伴左右,
可好,我任他握着,
沒有抽回,
只抬眼看他,
微微一笑,
好啊,只要你辦好這件事,
幾日後,地方官府上報,
城外山中發現兩具屍體,
一具是年輕女屍,
衣衫普通,身中束箭,
腕上空無一物,
另一具是男屍,
面容被戾氣滑得稀爛,
難以辨認,死於劇毒,
案子遞到京城,
按流程該細查,
我給父親去了一封家書,
不出半月,
此案便草草了結,再無波瀾,
彼時,
我的書房陽光正好,
莊匣打開,
裏面躺着一隻翡翠鐲子,
水光煉焰,
與阿英腕上那隻一模一樣,
我拿起鐲對光細看,
這鐲子來西域,
在打造時,
以特殊技藝滲入了衛奇藥,
七佩戴,不會立刻要人性命,
只會讓佩戴者的葉
漸漸變得粘稠,
難以與它相容,
多年後,母親拉着我到內侍,
眉頭緊鎖憂沖沖,
你爹進來總說是忙,
三天兩頭晚歸,
身上有時還帶着脂粉香,
知矣,爲娘該怎麼辦?
我聽着,並不意外,
父親官閱作閱,
對誘惑遲早忍不住,
畢竟那些聖賢叔教男人修身家,
功成名就,
則那美妾享之福,
我給他倒了杯安神茶,
緩緩倒,
聽說南邊幾個州府遭了災,
朝廷正愁派誰去督辦賑災,
重整和工,
母親愣了下,你打算?
我會請公公上個折,
舉薦親去,
我放下茶壺,看着親的眼睛,
爹爹若折我們女,
他便是你的丈夫,
我的父親,家宅安寧,
前程似錦,
可若他在外頭有了別人,
甚有了子,
你便是他的糟糠妻,
親疏遠近,
到時可就難說了,
與其整猜忌不安,
不如讓他去該去的地方,
就像趙桓一樣,
但這話我沒說,
母親臉色漸漸發,
她沉默了很久,
最終點了點頭,
是年八月,
公佈侍郎何年殉職,
其妻封告命,
想奉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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