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回甘，重燃對生活的熱愛 《橙黃橘綠半甜時》散文集 P18 - 夏天 汪曾祺

夏天 汪曾琪 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空氣很涼爽 草上還掛着露水 寫大字一張 讀古文一篇 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繁花大都是五瓣 枝子花卻是六瓣 山戈雲 枝子花開六瓣頭 枝子花粗粗大大 色白 近地處微綠 極香 香氣簡直有點叫人受不了 我的家鄉人說是碰鼻子香 枝子花粗粗大大 又香得膽都擋不開 於是唯文雅人不娶 以爲品格不高 枝子花說 去你的 我就是要這樣香 香得痛痛快快 你們管得着嗎 人們往往把枝子花和白蘭花相比 蘇州姑娘串街賣花 嬌生叫賣 枝子花 白蘭花 白蘭花花朵半開 嬌嬌嫩嫩 如象牙白色 香氣文靜 但有點甜俗 爲上海長三堂子的官人所喜 因爲聽說白蘭花要到夜間枕上 才格外的香 我覺得紅官人的枕上枝花 不如船孃寄鞭花更爲刺激 夏天的花裏最爲幽靜的是珠蘭 牽牛花短蜜 早晨沾露才開 午時即已猥褻 秋葵也命薄 半 淡黃 白心 心外有紫韻 風吹薄半 楚楚可憐 鳳仙花有單半者 有重半者 重半者如小牡丹 鳳仙花經粗肥 湖南人用以醃臭鹹菜 此無香所未有 馬齒線 狗尾巴草 一畝草 都長得非常旺盛 淡竹葉開淺藍色小花 如小蝴蝶 很好看 葉片微似竹葉而較柔軟 萬把鉤即蒼耳 因爲結的小果上有許多小鉤 碰到它就會掛在衣服上 得小心摘取 所以孩子叫它萬把鉤 我們那裏有一種八根草 貼地而長 見縫紮根 一棵草蔓延開來 長了很多根 橫的 豎的 一大片 而且非常頑強 拉扯不斷 很小的孩子就會唱 八根草 綠陰陰 唱個唱 把狗聽 最討厭的是臭芝麻 掏蟋蟀 捉金鈴子 常常沾了一褲腿 奇臭無比 很難除淨 西瓜以繩絡旋至井中 下午拋石 一刀下去 咔嚓有聲 涼氣四溢 連眼睛都是涼的 天下皆種黑紫紅瓤 吾鄉獨以三白爲貴 白皮 白瓤 白紫 三白以東敦產者最佳 香瓜有牛角酥 壯似牛角 瓜皮淡綠色 刨去皮 則瓜肉濃綠 紫赤紅 味濃而肉脆 北京亦有 謂之羊角蜜 蛤蟆酥 不甚甜而脆 嚼之有黃瓜香 梨瓜 大如泉 白皮 白瓤 生脆有梨香 有一種較大 皮色如蛤蟆 不甚甜 而極面 孩子們稱之爲奶奶亨 說奶奶一邊吃一邊亨 鍋鍋 我的家鄉叫作叫油子 叫油子有兩種 一種叫垮叫油子 那真是垮 跟一個叫驢子似的 叫起來呱呱呱呱 很吵人 餵它一點辣椒 更吵得厲害 一種叫秋叫油子 全身碧綠如玻璃脆 小巧玲瓏 寧生意柔細 別出聲 金靈字在小玻璃盒子裏爬呢 它停下來 吃兩口食 鴨梨切成小骰子塊 於是它叫了叮鈴 鈴鈴 搬一張大竹牀放在天井裏 橫七豎八一躺 渾身爽利 暑氣全消 看月華 月華五色晶瑩 變幻不定 非常好看 月亮周圍有了一個 模模糊糊的大圓圈 未知風圈 近幾天會颳風 烏珠子過江了 黑雲漫過天河 要下大雨 一直到露水下來 竹牀子的欄杆都溼了 纔回去 這時已經很困了 才沾藤枕 已入夢鄉 雞頭米老了 新核桃下來了 夏天就快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