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Escape from Freedom｜弗洛姆 Fromm 為甚麼你越痛苦，越想毀掉點什麼？｜弗洛姆《逃避自由》EP5.2

前一陣子網上有一段奶茶店的視頻 可能大家都已經刷到過 有一名女子因爲店員漏放了兩根吸管 她折回店之後開始辱罵打雜 針對的是一名19歲的年輕店員 後來警方介入 這名女子因爲尋釁滋事侮辱他人 損毀財物 然後被行政拘留了五天 罰款500 表面上來看 這好像只是情緒失控 或者是脾氣太差 但是這真的只是生氣嗎 還是說她心裏本來就有一股 破壞性的力量 就在等一個時機發作 這一期我們就來講destructiveness 破壞性 在逃避自由的第五章裏 我們前面已經討論過第一種逃法 當一個人承受不了自由 就會把自己交出去 或者抓住別人不放 可如果一個人既長不出自己 又沒法安穩的把自己託付出去 那股被堵住的生命 最後會變成什麼 弗洛姆的答案就是破壞性 這一期我們要講的其實就是這一點 爲什麼有一種破壞性 並不是臨時的情緒爆發 爲什麼在真正的破壞性裏 對象是誰並不是那麼的重要 以及爲什麼他總會 替自己長出一套很合理 很體面的說辭 而且當他在外面 找不到對象時 也可能把矛頭轉向自己 而這一部分最關鍵的一句就是 我們可以暫時把它理解成 破壞性常常來自一條 沒有被真正活出來的生命 當我們講到這裏 要分清第一步 因爲弗洛姆所說的destructiveness 並不是所有的憤怒攻擊都算在裏面 他先分了兩種 一種是reactive destructiveness 也就是防禦性的反擊 當一個人的生命尊嚴 或者他在乎的東西受到威脅時 他會出手 會想把威脅推開 而這一種destructiveness 說到底還是爲了自保 所以這一種 不在我們這一期 真正要討論的範圍內 弗洛姆真正想要討論的是第二種 irrational destructiveness 這一種更深 它不是事情發生了 一個人才臨時冒出的一點攻擊性 它更像是一種早就潛伏在那裏 而相對穩定的傾向 只是在等待一個機會表達出來 也就是說 有時候並不是先有一個特別可恨的對象 然後人才開始想要毀壞 恰恰相反 是他心裏本來就壓着一股 想毀掉點什麼的力量 然後他纔會去找一個對象 所以在真正的破壞性裏 對象是誰 很多時候反而沒那麼重要 今天是這個人 明天可能是那個人 另一個群體 後天也可能轉回到他自己的身上 從表面上來看 他好像是在恨某個具體的人 可是更深的地方 是那股破壞性的衝動早就在那了 只是在等待一個出口 所以我們再回頭看 剛纔奶茶店的那個例子就會發現 真正值得追問的 不只是他爲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 更值得追問的是 那兩根吸管 真的足夠解釋後面那一套辱罵 打雜和羞辱嗎 很多時候導火索很小 可被點燃的東西並不小 因爲弗洛姆接下來要講的 已經不是一個人爲什麼會反擊 而是爲什麼有些人心裏 會一直壓着一股 想毀掉點什麼的力量 在真正的破壞性裏 對象是誰 已經沒有那麼重要 真正穩定的往往是那股衝動本身 但更麻煩的地方還不止在這裏 更麻煩的是 真正的破壞性 很少會直接承認自己 一個人很少會說 我就是想傷人 我就是想毀掉點什麼 而更常見的是 他會替自己找出一套 很好的說辭 比如有些傷害 嘴上說的從來不是 我要傷害你 而是我是爲你好 我只是說實話 可是真正驅動這些話的 未必是關心 也未必是真誠 它可能只是一股 被體面語言包裝起來的 攻擊和破壞 比如網暴也是一樣 一開始也許只是一個爭議點 後來慢慢就變成 大家一起羞辱 一起踩 一起扒 一起看這個人爛掉 表面上的說法卻是 我們在主持公道 這種人就該被罵 我們是在淨化環境 可如果你在往下看 裏面常常混雜着 怨氣 嫉妒 釋放攻擊衝動的快感 以及藉着正義名義下 把別人往下壓 所以很多時候 人嘴上說的是 在講原則 可真正被滿足的 可能只是破壞語 這也就是爲什麼 有些人明明在做 傷害性的事情 卻會顯得那麼的理直氣壯 因爲他不是把自己 理解成我在破壞 而是我有理由 而這一點再往下走 還有一層更值得講的 就是如果這股力量 在外面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它並不會就此消失 它也可能轉回來 從而指向自己 所以破壞性 不一定總是朝外的 它也可以朝內 有些人不是去毀滅別人 而是在關鍵時刻 把自己搞砸 事情快成了 自己先弄壞 關係剛有點起色 自己先推開 明明可以往前走 卻總把自己往回拖 這種時候表面上來看 好像只是拖延自卑 想不開 可更深的一層 有可能是一種 已經轉向內部的破壞性 一個人會不會最後 把自己也變成 那個被破壞的對象 這樣一來 弗洛姆這一部分 就不只是在講 有人很壞這麼簡單了 他真正要講的是 當一股生命力 活不出來的時候 他不會安靜地待在那裏 他可能先去找外面的對象 找不到 他也可能回過頭來 傷害自己 講到這裏 下一步 我們要追問的就是 如果破壞性 不是一個臨時 爆出來的情緒 也不是單純 由某個對象激發出來的 那他這股力量 到底是從何而來 這時候 弗洛姆其實也會觸碰到 弗洛伊德的理論 因爲弗洛伊德後來 也越來越重視這股力量 他會把它推到一種 更原始 更生物的層面 也就是後來他所說的 死亡本能 Death Instinct 這個解釋 當然有他的力量 至少他承認了一點 人身上 不只有愛 連接 創造這些力量 他同時也會有 攻擊 毀壞 想把東西拉到終止 和瓦解的衝動 可弗洛姆不滿足 只停在這裏 因爲如果破壞性 主要只是生物層面的衝動 那有些問題就很難解釋 比如 爲什麼有些人 破壞性特別強 有些人卻弱得多 爲什麼在有些群體 階層 處境裏 這種東西更重 爲什麼有的人 生命感越充足 越少想要破壞 而有些人越活不出來 越容易 發苦 發黑 最後變得充滿了 攻擊性 也就是說 如果大家都是人 爲什麼這種力量 會分佈的如此的不均勻 所以弗洛姆 要把這個問題 從生物學再往下挖一層 挖回到社會 也挖回到人的生活處境 和人格結構裏面 弗洛姆真正要問的 不只是人 有沒有破壞的衝動 他更要問的是 一個人的生命 到底有沒有 真正地被活出來 而這也就是 這一部分最重要的那句話 爲什麼有些人 心裏內部 想毀掉什麼的力量 會越來越重 弗洛姆的答案是 破壞性 常常來自一條 沒有被真正活出來的生命 一個人的生命 如果長期活不出來 那股本來應該拿去生長 創造 連接 實現自己的力量 不會憑空消失 它會慢慢變質 弗洛姆在這裏看到的 不是人天生就壞 也不是有些人 就是性格差 脾氣爛 愛攻擊 他看到的是 生命本來是要往外生長的 人本來是要去活 去找 去表達 去創造 去實現自己的潛能的 可問題在於 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 把這條路活出來 有的人一直被壓着 被堵着 有的人心裏 明明有很多力量 卻沒有地方去生長 沒有空間去展開 也沒有能力 把它變成真正的生活 那這個時候 生命就不會是流動的 它會開始淤堵 而那股被堵住的生命力 慢慢就會發苦 發酸 發黑 變成怨氣 嫉妒 敵意 最後變成破壞性 所以在這裏 破壞性並不是和生命 並列擺着的另一種力量 它更像是 生命沒有真正被打開 而變了質的樣子 這個理解就非常的鋒利 因爲它一下就把破壞 從一個單純的道德問題 拉回到了生命問題 也就是說 有些人爲什麼 總想毀掉點什麼 是因爲他有一部分的生命 從來沒有真正的被活出來 這也就是爲什麼 FLUMO會把生命力和破壞性 看成一種此消彼長的關係 生命越被實現 越可能朝向生長 創造和鏈接 而生命越被堵住 越可能轉成怨恨 嫉妒和毀壞 所以講到這裏 破壞性最值得抓住的 不是它表面上的樣子 不是攻擊 甚至也不是自毀 更深的一層是 那股本該拿去活的力量 最後沒有被活成生命 反而被活成了破壞 這就是本章最重的一句 破壞性不只是想毀掉點什麼 它是一條沒有活出來的生命 最後變苦了 如果說逃避自由的前一種逃法 是把自己交出去 這一種逃法 是把活不出來的生命變成破壞 那第五章接下來 還會繼續往前走一步 因爲還有另一種逃法 沒有那麼刺激 也沒有那麼顯眼 它甚至看起來很正常 很合群 也很安全 它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磨平 活成一個大家都認可的版本 而弗洛姆接下來要講的 就是第三種逃法 機械式的從衆 弗洛姆把它叫做 Automaton Conform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