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 一口氣聽完中國辭賦之祖——屈原的傳奇一生！

今天我們聊一位中國歷史上最極致的理想主義者 屈原 他不是一般的才子 而是出身楚國貴族 二十出頭就當上左徒 相當於副總理的頂配公務員 起草法令 主持改革 外交對秦國 他從無敗績 然而他的劇本是高開低走 有人向楚王進禪言 他一夜之間從頂流變成棄子 被流放到荒山野嶺 屈原的痛苦在於 他太清醒了 別人都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卻說 舉世皆酌 我獨清 眾人皆醉 我獨醒 他親眼看著自己深愛的楚國被秦國蠶食 被小人蛀空 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清醒的無力感 大概就是最早的精神內耗 最終他選擇抱著石頭跳進密羅江 用生命完成了一次終極抗議 那一刻他不再是政治詩意的屈原 而是變成了一種文化符號 他用死告訴所有人 有些原則值得用命去守 今天就讓我們走進這位 用生命寫詩的浪漫主義者 他不是輸給敵人 而是輸給了那個不肯妥協的自己 屈原不姓屈 他姓米 屈是他的氏 在楚國 屈氏是三大王族之一 和昭氏、景氏一起撐起了這個南方大國的骨架 他一生下來 就站在別人一輩子都爬不到的位置上 他也不用別人來告訴他他是誰 他比誰都知道自己是誰 他在《離騷》裡開口第一句就寫 帝高陽之苗一夕 朕惶考曰伯雍 我是上古聖王高陽氏的後代 我的父親叫伯雍 他寫這句話的時候 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信 他信自己生來就是高潔的 生來就是為了做一番大事業 他年輕的時候是整個楚國最耀眼的人 有多耀眼 二十多歲就當上了左徒 左徒是僅次於令尹的官職 大概相當於副宰相 楚懷王很信任他 拉著他徹夜長談 談什麼 談怎麼讓楚國變得更強 他主持變法 修明法度 舉賢任能 他主張聯齊抗秦 合縱六國 把西邊那頭虎狼擋在函谷關外 那些年 屈原走在郢都的石板路上 衣媚飄飄 腰間的玉佩叮噹作響 所有人都覺得 這個年輕人會帶著楚國 走向一個新的巔峯 他太耀眼了 耀眼到讓另一些人睜不開眼 上官大夫晉尚 是哪個最先受不了光的人 有一次 屈原受楚懷王之命 起草一份重要的法令 草稿還在竹簾上 墨跡還沒乾 晉尚就跑過來想看一眼 他想知道 這位左徒又在折騰什麼新政 又想動誰的利益 屈原把竹簾翻過來扣在案上 說了兩個字 未定 還沒定稿的東西不能看 晉尚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退出去的時候 什麼都沒說 但他記住了這兩個字 沒過幾天 晉尚站在楚懷王面前 說了一番話 大王讓屈原起草法令 這是天下皆知的事 可是每回法令頒佈下來 屈原都到處跟人說 沒有我這事辦不成 他把大王的信任當成自己的功勞 這樣的人眼裡還有大王嗎 楚懷王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屈原跟他說話的樣子 那個年輕人總是站得很直 目光從不閃躲 說話從來不知道拐彎 每次議事他都能引經據典 頭頭是道 讓大王根本插不上嘴 有時候楚懷王想修改一條政令 屈原會說不行 而且會告訴他為什麼不行 一條一條的擺道理 擺到最後 楚懷王無話可說 一個大王為自己的臣子說到無話可說 起初他覺得這是賢臣 現在他聽晉尚這麼一說 忽然覺得這好像是另一種東西 他想起屈原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卑微 沒有討好 只有一種清澈的 不容質疑的篤定 這種篤定讓大王很不舒服 他開始疏遠屈原 先是不再照他密談 接著停了辯法 最後連重要的政事也不再問他 再後來 楚懷王給秦國寫了一封信 那一年秦國派張儀來楚國 說只要楚國和齊國絕交 秦國就割讓殤榆之地六百里 楚懷王動了心和齊國絕了交 然後派使者去秦國接收土地 張儀指著地圖說 我說的是六里 你們聽錯了 六百里 那是你們楚國在做夢 楚懷王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怒急 發兵攻秦 慘敗 八萬將士埋骨單仰 他第二次發兵 清全國之師又敗 藍天一戰 楚國元氣喪盡 這時候他想起了屈原 他把屈原從書院中召回來 派他出使齊國修復邦交 屈原去了 他跪在齊宣王面前 把楚國的窘境藏起來 把兩國的脣亡齒寒講得清清楚楚 齊國答應了 屈原帶著盟約日夜兼程往回趕 他想告訴大王 秦國不可怕 只要六國齊心 函谷關不是不可攻破的 他回來了 盟約遞上去了 但楚懷王看他的眼神 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因為就在屈原出使的時候 晉尚又在大王耳邊說了話 他說屈原在齊國到處宣揚 是他促成了齊楚聯盟 齊國人只認屈原不認楚國 楚懷王信了 他把屈原叫來 把那捲盟約扔在地上 他說了一句話 像一盆冷水澆在屈原頭上 三旅大夫 你走吧 屈原的官職從左徒變成了三旅大夫 三旅大夫是管什麼的 管王族三姓的宗廟祭祀和子弟教育 一個乾乾淨淨的賢侄 把屈原從政治中心一腳踢了出去 他站在朝堂上 看著楚懷王轉身離去的背影 一句話都沒說 他跪下來 把地上的盟約撿起來 捲好放在案上 然後退出殿外 殿外的陽光很刺眼 他瞇了一下眼睛 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離開郢都 他還在上奏 還在進諫 還在寫那些石沉大海的奏章 他勸大王不要相信秦國 勸大王趁早整頓吏治 勸大王殺掉那些誤國的奸臣 朝堂上的人開始用另一種眼神看他 這個人怎麼還在 他聽不懂大王的話嗎 他已經不是左徒了 還在這裡幹什麼 沒人趕他走 但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告訴他 你已經不屬於這裡了 他的學生宋鈺有一天晚上來拜訪他 宋鈺站在燈下 猶豫了很久 終於說了那句話 老師您能不能少說兩句 屈原抬頭看他 宋鈺接著說 滿朝的人都不說真話 就您一個人說 您不說日子還能好過一點 屈原沒有說話 他看著宋鈺 眼神裡沒有憤怒 只有失望 宋鈺退下了 從那以後來的學生越來越少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秦昭襄王約楚懷王在武關會盟 說兩國修好從此罷兵 秦國是虎狼 武關在秦國的地界上 是個人都知道這是陷阱 但晉尚和公子子蘭勸大王去 說秦國這次是真的有誠意 楚懷王拿不定主意 滿朝文武一半說去 一半說不去 吵到最後 一個老臣忽然說了一句 大王要不要把三驢大夫叫來問問 大殿安靜了一瞬 楚懷王沉默了一會兒 說不必了 車架出發的那天 屈原攔住了出城的道路 他跪在路中間 對著楚懷王的馬車喊 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不少 跪在那裡像一根快斷的枯竹 他喊著 秦國是虎狼 武關是陷阱 大王萬萬不能去 馬車繞過他 繼續往前走 他又追上去 跪在另一段路口 隨從想把他架開 他死死跪在地上 膝蓋磨出了血 楚懷王坐在車裡 沒有掀開簾子 他對御守說了一個字 走 車輪碾過塵土 把屈原的身影甩在後面 他跪在路中間 看著那支車隊越來越遠 直到消失在黃土裡 他知道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大王了 楚懷王被騙進武關扣為人質 三年之後死在鹹陽 消息傳回郢都 屈原跪在先王廟前哭了很久 他哭的不是那個疏遠他 貶折他 把他扔在路邊的大王 他哭的是那個曾經在燈下 和他徹夜長談的年輕人 那個曾經說要讓楚國強大起來 讓天下都看到楚人不是蠻夷的君王 那個人沒了 新王繼位 楚清湘王 楚懷王的兒子 他沒有比父親更好 甚至更差 他把朝政交給了晉尚和子蘭 那兩個勸先王父親害死先王的人 屈原上書 請新王誅殺奸臣 為父報仇 整頓朝綱 奏章遞上去 石沉大海 第二封 第三封 然後他等來了一道詔書 流放 這一次不是貶官 不是賢侄 是流放 流放到南方 到洞庭湖以南 到那時候還是蠻荒之地的香水源 水之間他連飲都都不能帶了 走的那天 有人在城門口看見了他 他穿著那件洗了很多次的長衫 背著一個包袱 手裡拿著一卷竹簾 沒有人送他 他出了城門 回頭看了一眼影都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是他輔佐先王的地方 是他寫了無數奏章 經過無數諫言的地方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 但他的腳已經不能踏進去了 他轉過身朝南走 走了幾步 停下 從地上抓了一把土包在衣襟裡 那是影都的土 他把土揣在懷裡 繼續往前走 這一走就是十年 他走到香水邊 走到遠水邊 走到更南的陳陽 旭浦 那裡的山很高 林子裡全是瘴氣 當地百姓說的方言他聽不懂 他寫的詩也沒人看得明白 他住在破舊的草屋裡 聽著風聲從牆縫灌進來 當地有一個老獵人 看他可憐 隔三差五給他送點米 他接了米沒怎麼吃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日夜在江邊行走 披傘著頭髮 赤著腳 嘴裡念念有詞 路人遠遠地看著他 搖搖頭 這個人瘋了 他瘋了嗎 沒有 他在寫東西 他把懷裡的竹簡攤開 一個字一個字的刻 他寫的不是奏章 奏章寫了也沒人看 他寫的是一些很長很長的句子 裡面有香草 有美人 有上天入地的神油 有他對這個世界的質問 他寫 路漫漫其修遠西 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寫 常態兮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艱 他寫他的委屈 他的憤怒 他的不甘 他把這輩子沒說出來的話 全刻在了竹簡上 他這輩子 從沒有玷污過自己的清白 他本可以像晉尚那樣 討好大王 閉上嘴巴 舒舒服服地活在郢都 他本可以像子蘭那樣 不管父親死活 只管自己當上令尹 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樣 往渾水裡一躺 隨波逐流 但他不 他心裡有一把尺子 量自己也量天下 尺子告訴他 白了就是白了 黑了就是黑了 沒有中間的顏色 可尺子量到最後 他發現天下是黑的 只有他自己是白的 這是孤獨的最高形式 不是沒人陪他 是沒人懂他 為什麼還在堅持 他抱著這種孤獨 在香水邊活了十年 然後那個消息來了 那個消息 是一個逃難的人帶來的 那人從北邊一路往南跑 鞋早就跑沒了 腳上全是血口子 他跑到密羅江邊 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老人 在水邊站著 就跌跌撞撞撲過去 嘴裡喊著一句話 他說 郢都沒了 秦江白起 攻破了郢都 楚國的都城 楚國的宗廟 楚國的先王陵墓 全燒了 楚王帶著殘兵往東逃了 現在逃到哪裡 誰也不知道 那人說完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屈原沒有哭 他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江風吹過來 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像一根被風吹了一輩子的老竹子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彎了 逃難的人哭完抬起頭 發現那個老人已經走遠了 他喊了兩聲 沒人應 屈原沒有聽見 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沿著江邊往上游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他腦子裡一直在轉 一個念頭 一個他想了十幾年 但從來不敢相信的念頭 楚國真的要亡了 不 這個念頭他其實想過 在楚懷王不聽他勸告 執意去武關的時候 他想過 在晉上站在朝堂上顛倒黑白的時候 他想過 在清湘王把朝政交給子蘭 把他流放到南荒的時候 他想過 他每一次都想過了 每一次都寫在奏章裡 他用盡了所有的字 所有的比喻 所有的血和淚 去告訴他的王 前面是懸崖 不能再走了 但沒有人聽 他把喉嚨喊破了 喊到最後 連回聲都沒有了 現在 懸崖到了 他走著走著停下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開闊的江岸邊 江水很清 能看到底 水底的石頭圓圓的 安安靜靜的躺著 岸邊長著橘樹和香紙 那是他這輩子最愛的兩種植物 他寫過一篇《橘頌》 說橘樹受命不牽 生南國兮 他生在南國 死也要死在南國 決不牽移 他現在站在橘樹下面 低下頭看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 那個倒影把他嚇了一跳 他多久沒有照過鏡子了 十年 十五年 他印象中的自己 還是那個站在影都朝堂上 意氣風發的左徒 配著長劍 戴著高冠 衣媚飄飄 嘴角永遠掛著一絲驕傲的笑 水裡的這個人是誰 頭髮全白了 亂得像鳥窩 臉頰陷下去 顴骨凸出來 眼眶深深地凹著 像兩口乾涸的井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但不是從前那種意氣風發的亮 是一種燃燒了很久 已經快要燒盡了的亮 他對著水裡的自己 咧了咧嘴 他想笑一下 笑不出來 這時候 身後有個聲音喊他 這不是三驢大夫嗎 怎麼在這裡 去緣回過頭 江面上飄來一條小船 船上站著一個老漁翁 手裡拿著竹竿 正看著他 這人他不認識 大概是附近的漁民 聽說江邊來了個瘋瘋癲癲的流放者 專門划船過來看看他 漁夫把船靠了岸 仔細打量了他一下 皺起了眉頭 他問屈原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你不是三驢大夫嗎 你不是楚國的頂樑柱嗎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荒江邊上 屈原張了張嘴 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歎息 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舉世皆濁 我獨清 眾人皆醉 我獨醒 全天下都是渾水 只有我一個人是清的 所有人都喝醉了 只有我一個人醒著 所以我被流放到這裡來了 漁夫聽懂了 但他不以為然 他把竹篙收起來 坐在船幫上 用一種過來人的口氣 說了那番註定要流傳千古的話 他說 聖人不凝滯於物 而能與世推移 真正聰明的人 不會死抱著一個東西不放 世道怎麼樣 你就跟著怎麼樣 大家往左 你也往左 大家往右 你也往右 然後 他說了那句最要命的話 世人皆濁 何不鼓其泥而揚其波 眾人皆醉 何不補其糟而綽其泥 大家都臟 你為什麼不跳進去 把水攪得更渾一些 至少你也在水裡 大家一樣臟 你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大家都醉 你為什麼不把剩下的酒糟也喝下去 至少你也醉了 大家一樣醉 這是一句勸人裝傻的話 但於甫說得很認真 甚至帶著幾分同情 他覺得屈原太可憐了 太苦了 何必呢 人活著 不就是圖個舒坦嗎 屈原看著他 這個老漁翁的臉曬得很黑 眼睛裡沒有惡意 甚至有一種樸素的好心 他不是壞人 他是正常人 正常人碰到髒水 要麼繞開 要麼跳進去一起髒 這是天底下最普通的活法 但屈原不是正常人 他往後退了一步 他整個人忽然繃緊了 像一把被人彈了一下 還在嗡嗡作響的劍 他沒有吼也沒有罵 他只是用一種很平靜 很平靜的聲音 說出了一段話 吾聞之 心慕者必彈冠 心欲者必正衣 剛洗過頭的人 穿衣服之前 一定要把帽子彈一彈 彈掉上面的灰 剛洗過澡的人 一定要把衣裳抖一抖 抖掉上面的塵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 沒有人願意用洗乾淨的身體 去碰髒東西 他頓了頓 看著漁夫的眼睛 然後他問出了那句話 不是反問 不是質問 而是一種最樸素的不解 安能以身之察 察受物之門 門者乎 我怎麼能用乾乾淨淨的身體 去承受那種骯髒污穢的東西 寧腹香流 葬於江魚之腹中 我寧願跳到江水裡 葬在魚肚子裡 安能以浩浩之擺 而蒙世俗之塵哀乎 我怎麼能讓這乾乾淨淨的擺 沾上俗世的一粒灰塵 四句話 一個疑問 三個答案 其實沒有人問他 是他自己在問自己 他早就有了答案 漁夫愣在那裡 手裡拿著竹膏 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這輩子碰到過很多落魄的人 勸兩句就想開了 有的人喝頓酒想開了 有的人回家睡一覺想開了 他頭一回碰到一個人 寧願死也不願意和這個世界和解 漁夫搖了搖頭 他把竹膏往水裡一撐 小船離了岸 他劃著船唱了一首歌 歌聲在江面上飄來飄去 唱的是 滄浪之水清洗 可以濁無垠 滄浪之水濁洗 可以濁無足 水清的時候洗帽子 水渾的時候洗腳 水怎麼樣我就怎麼用 我不挑不爭不反抗 我活著 小船越飄越遠 歌聲也聽不見了 屈原站在岸邊 看著他消失在水霧裡 他沒有喊他回來 他知道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他轉身走回自己住的那間破草屋 屋裡很暗 牆上靠著一卷一卷的竹簾 全是他這些年寫的 他蹲下來 在角落最裡面翻出了一卷空竹簾 這是最後一卷沒用過的了 他把它攤開 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當桌子 他拿起那把刻了十幾年的刀 在竹簾上刻下了三個字 懷沙 懷念長沙 他刻下的第一句話是 滔滔夢下兮 草木茫茫 傷懷永哀兮 古厝南土 初夏的江水浩蕩奔流 兩岸的草木風了市的長 我懷著止不住的悲傷 走向了南方的土地 他一邊刻一邊在發抖 不是冷的 是已經恍惚了 他的眼淚流下來 滴在竹簾上 把剛刻好的字陰得模糊 他用手去擦 越擦越花 最後索性不管了 他刻了很長很長的一篇 刻完之後 他把竹簾捲起來 找了一根麻繩 仔仔細細地紮好 他站起來走出草屋 天已經快黑了 江面上蒙著一層暮色 暗紅色的像血 他走到江邊 選了一塊大石頭 石頭有一尺多長 棱角被水沖得很光滑 沉甸甸的 他彎下腰 把石頭抱起來 他的手臂在發抖 但不是抱不動 是老了 他知道這次抱起來 不會再放下了 他把石頭摟在懷裡 往江裡走了一步 水很涼 涼得他意激了 但他沒有停 一步 兩步 三步 水慢慢漲上來 淹過他的腳踝 淹過他的膝蓋 淹過他的腰 他的袍子浮在水面上 像一個慢慢癟下去的白色氣泡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石頭 又看了看西北方向 郢都 朝堂 他寫了幾十年奏章的地方 他跪在路邊攔馬車的地方 他在先王廟裡痛哭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石頭抱得更緊 閉上了眼睛 有人看見他沉下去的最後一刻 他沒有掙扎 沒有呼喊 沒有撲騰起一朵水花 只是人不見了 水面上留下幾圈漣漪 然後漣漪也平了 一個乾乾淨淨的人 安安靜靜地回到了乾乾淨淨的水底 他死後不到六十年 秦軍踏遍了整個楚國 又過了十五年 一個叫項羽的楚人 帶著八千江東子弟衝進了鹹陽 一把火燒了阿龐宮 大火燒了三個月 把秦朝的骨灰揚在了犁山腳下 又過了五年 一個叫劉邦的楚人 坐在魏陽宮裡 成了大漢的開國皇帝 楚雖三戶 王秦必楚 這是屈原沒有活到的那一天 但他也許猜到了 他沉在密羅江底 懷裡還抱著那塊石頭 水很清 魚從旁邊遊過去 尾巴掃在他的頭髮上 輕輕地他沒有爛 在後來的傳說裡 他的身體一直沒有爛 因為他不肯爛在一個爛掉的世道裡 他沉下去之後 密羅江還是密羅江 水照樣流 魚照樣遊 兩岸的菊樹照樣開花結果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當地的老百姓劃著船 在江上找了幾天幾夜 他們不認識這個老人是誰 只知道他叫三驢大夫 是從郢都來的一個當過大官的人 他們聽不懂他嘴裡唸的那些句子 但他們記得他的樣子 衣服雖然舊 但永遠乾乾淨淨 頭髮雖然亂 但眼神從來不躲閃 他們覺得 這樣的人不應該死在江裡 連屍體都找不到 他們把家裡的米拿出來 用若竹葉包好 扔進江裡 他們想的是 魚吃了米 就不會去碰那個老人了 他們劃著船在江面上來回穿梭 敲鑼打鼓 想嚇走水裡的魚蝦 這些事 在當時不過是幾個村子自發的舉動 沒有人想到 兩千多年後 整個中國都在做同樣的事 包糉子 曬龍舟 一個詩人的忌日 變成了一個民族的節日 這不是誰下的命令 是老百姓自己選的 他們也許背不出 長太息以掩涕兮 但他們知道 那個跳進江裡的老人 是為了什麼東西死的 那東西叫什麼 他們說不清楚 但他們敬重它 五月初五 端午節 屈原投江的日子 他活著的時候 楚國沒有人聽他的話 他死了之後 整個天下都記住了他 他投江之後六十多年 楚國人果然報了仇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 打的是楚國的旗號 項羽在鉅鹿破釜沉舟 帶的是八千江東子弟 劉邦從沛縣起兵 唱的是楚地的歌謠 秦朝統一天下只用了十年 垮掉也只用了十幾年 最後打進鹹陽 秦朝燒了阿龐公的全是楚人 楚雖三戶 亡秦必楚 這句從楚懷王剋死秦國之後 就流傳在楚地的話 最終應驗了 屈原沒有活到那一天 但他也許早就知道 他沉浸江底的那一刻 就已經把一粒種子埋進了楚人的骨血裡 那粒種子叫不服 又過了一百年 一個叫賈懿的年輕人被貶到長沙 他站在密羅江邊 望著屈原頭水的那段江面 寫了一篇《釣屈原婦》 他哭屈原也是在哭他自己 那個被貶折 被誤解 被辜負的痛 一百年過去了 一點都沒有變 又過了一百年 司馬遷為了寫史記 專程跑到密羅江邊 他站在當年屈原和於甫對話的地方 讀屈原留下的那些句子 哭得氣不成聲 他在《屈原列傳》裡寫了八個字 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這個人可以跟太陽和月亮比一比光亮 一個被流放致死的人 被寫史的人 放到了和日月同樣的高度 之後的兩千年 他的地位越來越高 有人叫他愛國詩人 有人叫他慈父之祖 有人把他的離騷和詩經並稱叫風騷 那是中國文學的兩個源頭 但這些頭銜 他活著的時候一個都沒有 他活著的時候 只有一個頭銜 不合時宜的人 他太乾淨了 乾淨到容不下一粒灰塵 乾淨到在泥潭裡站了十幾年 也沒讓一滴髒水濺到自己身上 這份乾淨讓他活著的時候吃盡了苦頭 讓他死後被無數人仰望 因為他證明瞭 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寧願死 也不願意弄髒自己 這就是他留給後世最重的東西 他的屍體沒有被找到 密羅江的水很清 江底的石頭圓潤光滑 當地人說他的身體一直沒有腐爛 也許是真的 也許是傳說 但我更願意相信另一個說法 他把那具乾乾淨淨的身體沉進了江底 卻把一個乾乾淨淨的靈魂留在了江面之上 那個靈魂從密羅江漂到湘江 從湘江漂到長江 從長江漂到黃河 漂了兩千多年 漂進了每一個中國人的心裡 每年五月初五 當糉葉的清香飄起來 當龍舟的鼓點敲起來 那個靈魂就在 他沒有死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繼續待在他愛了一輩子的這片土地上 講到這裡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如果你是屈原 站在密羅江邊 聽到影都陷落的消息 聽到漁夫那一番隨波逐流的勸解 你會怎麼做 是跳進江裡 還是活下來等下一個機會 他沒有等 他把石頭摟在懷裡 走進了江水 那一夜 密羅江的水漲了三寸 不是雨 是這片土地的眼淚 而屈原 他把生命沉入江底 卻把一個民族的靈魂提上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