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電影大師 片場災難：為了拍《潛行者》獻出生命，真的值得嗎？

在我們與塔克夫斯基的兒子小安德烈一起工作的過程中 小安德烈曾經說過 《潛行者》是他最喜歡的父親的電影 至於原因 朋友們往後看 大家好 我是福內斯 我們繼續尋找塔克夫斯基的這個系列 本期聚焦他的第五部長篇《潛行者》 前面四部已經全部更新完了 大家可以去翻譯一下我的主頁 很多人都說塔克夫斯基的電影太難懂了 可你知道嗎 在他拍下那些影像之前 他幾乎被現實逼到放棄拍電影 1970年代對他來說 是一段幾乎被絕望吞噬的歲月 1975年塔克夫斯基剛剛完成的《鏡子》 那不自傳式的傑作 只在蘇聯境內獲得了有限的放映 被禁止出國展映 那是一面破碎的鏡子 照出了記憶 他的母親和時間 也照出了一位藝術家 在體制內無數安放的靈魂和位置 有關這部分內容 大家可以去看我這兩期節目 當年塔克夫斯基想繼續拍攝 託斯托耶夫斯基的小說《白癡》 或改編德國浪漫派詩人霍夫曼的劇本時 蘇聯的審查部門 三句話概括了整個體制 也概括了他們對塔克夫斯基一生的評判 老塔在日記裏面寫下 我無法理解他們爲何害怕真誠 那個時候的塔克夫斯基 幾乎動過放棄電影的念頭 他轉向戲劇 1977年在莫斯科的列寧共青團劇院 排演了阿姆雷特 那幾乎是他在封閉體制中 唯一的逃逸動作 一個導演在現實生活中 被剝奪了發言的權利 只能借莎士比亞的嘴巴 問出了那個古老的問題 是生存還是毀滅 而就在這種精神荒原的邊緣 他仍然拍下了自己最後一部 蘇聯時期的電影《潛行者》 這是一部關於信仰廢墟與希望的電影 也是他在蘇聯土地上的 最後一次禱告 之後他將流亡歐洲 拍下相仇與犧牲 並在巴黎病逝 年僅54歲 想象一下 如果現在有這樣一個房間 它能看穿你內心的最深處 那些最隱蔽 最骯髒 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慾望 不是你嘴上說的那一些 而是你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東西 都能被它看穿 你還敢進去嗎 這就是《潛行者》 一部看似在講科幻的電影 卻直指人心 我和你 站在門口 電影《潛行者》的故事一開始 是在一間破舊的臥室裏 鐵軌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窗外的光線像焦焦片一樣泛黃 呈現出單色的畫面 一個叫潛行者的男人醒過來 他的妻子哭着勸他 不要再去那個地方了 可潛行者只是沉默 穿上了那一件磨得發白的外套 悄悄地離開了家 對別人來說 那片被軍隊封鎖的土地是禁區 但對他來說 那是唯一還值得相信的地方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 他更像是一個上癮的信徒 一次又一次地走向了 那片被禁止的區域 沒有人知道那裏發生過什麼 有人說是隕石墜落了 也有人說外星人來過 還有人說是地色掩體爆炸了 反正從那之後一切就都不對勁了 時間和物理全都亂套了 可奇怪的是 禁區的最深處 卻藏着一個神祕的房間 據說只要走進去 你內心最深處的慾望就會被實現 聽起來很像是童話對吧 可問題是那個神祕的房間實現的 不是你嘴上說着的 那個想要的 而是你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 潛行者不敢一個人去 這一次他帶了兩個陌生的人 一個是作家 他靈感枯竭 再也寫不出東西來了 一個是科學家 他帶着炸藥想要摧毀那個房間 因爲他害怕人類的慾望太過於危險 於是他們三個人出發了 坐着一輛生鏽的鐵軌車 穿過廢棄的工廠 倒塌的電線杆 荒草覆蓋的城市 當他們進入禁區的時候 畫面突然變成了彩色的 電影《潛行者》的禁區是什麼樣的呢 在這個地方像是荒原 又像是一場夢境 風吹草動 水下漂浮着生鏽的鐵釘 還有沉默的聖像 你分不清楚那裏是真實的還是幻覺 潛行者走在最前面 他拿出一顆螺母綁在布條上 扔向前方 那是他測試安全路線的方式 因爲禁區是活的 它會一直變化 生長 你以爲能走的地方 下一秒就可能吞噬了你 走得越深 每個人都開始暴露出自己的恐懼 作家開始諷刺潛行者的前程 科學家開始懷疑這一切的意義 終於他們一行人來到了房間的面前 他們隔着門站着 沒有一個人敢進去 他們突然明白 那個房間滿足的 不是你說出口的願望 而是你潛意識裏的真相 他們都以爲自己想要的是幸福 但禁區知道 你也許渴望的是復仇 權利和贖罪 或者是毀滅 於是他們都沉默了 沒有人邁出那一步 因爲面對真正的自己 纔是最可怕的冒險 潛行者真正想問的問題 其實並不是願望能不能實現 而是我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 可問題在於我們 如果那扇門真的打開 映照出來的 不是你理智中的自己 而是那個潛意識裏陰暗 衝動 渴求又羞恥的你 你還敢進去嗎 這也許就是塔可夫斯基最殘酷 也最溫柔的提問 人類並非害怕災難 我們真正害怕的是看清自己 《潛行者的故事援助》 《路邊野餐》 是一本反烏托邦小說 創作於1972年 那時候是冷戰的高峯期 蘇聯科幻文學正以科學理性 裝飾着幻滅的現實 作者斯特魯加斯基兄弟 寫下了這個關於外星廢墟的故事 冷君 暴力 帶着黑色的幽默 小說的潛行者是一個小偷 一個在禁區 撿食外星遺物的走私販 塔可夫斯基第一次讀到 這本小說的時候 只從中汲取了兩個名詞 潛行者和禁區 他說 小說講的是科學 而我要拍的是靈魂 他要拍的不是一個反烏托邦的故事 而是一場靈魂的考驗 禁區從此不再是外星遺蹟 而變成了一片心而上的荒原 可塔可夫斯基萬萬沒想到 他的第五部電影的製作會如此艱難 1976年 塔可夫斯基開始拍攝《潛行者》 沒有人會想到 這部電影的片場 會變成一場真實的災難 被寫進電影史 珍貴的膠片出現了嚴重的衝襲事故 全部報廢 攝影師出走 劇組幾乎解散 整部影片被迫重拍 他們在愛沙尼亞的 一條被化工廠污染的河邊取景 河面上飄着白色的泡沫 那不是雪花 而是有毒物質 幾年之後 導演塔可夫斯基 主演索羅尼孫 以及他的妻子 都死於同一種癌症 那條河成爲了他們的墳場 可命運的殘酷漢語言不止於此 幾年之後 他拍攝的最後一部電影《犧牲》 拍攝過程中房子被燒燬 但是機器卻出現了故障 沒有被拍下來 全組人員崩潰 拍到一半的時候 整個劇組幾乎失控 兩個片場 兩場災難 一個導演 醫生都在用自己的身體 去證明信仰的代價是什麼 接下來我們來聊一聊 《潛行者》的拍攝現場的災難細節 電影《潛行者》 塔可夫斯基最初計劃 在塔吉克斯坦取景 但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 讓拍攝無法進行 劇組被迫輾轉到了 土庫曼 格魯吉亞 烏茲別克 克里米亞 直到1977年的時候 他們終於在愛沙尼亞 找到了一片廢棄的水電站 那是現實版的禁區 這裏充滿了廢墟 鐵軌 化工廠的白煙 和流入河水的毒泡 塔可夫斯基看着那片地方說 就是這裏 這裏看起來 像是被上帝遺忘的地方 可真正的災難纔剛剛開始 第一次拍攝結束之後 所有的底片全毀了 攝影師雷爾伯格 使用了蘇聯實驗室 從未接觸過的新型科大膠片 工作人員不懂沖洗的工序 結果整批影像 塔可夫斯基憤怒又絕望 他與這位天才的攝影師 雷爾伯格關係也徹底的決裂了 重拍被迫批准 但預算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自己擔任藝術總監 重新選景 重新布光 重新拍攝 你可以說塔可夫斯基 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 你也可以說他不懂變通 甚至是一個偏執狂 經歷過電影《潛行者》拍攝的人 都說在那段時間 塔可夫斯基幾乎已經瘋了 他會爲了一個鏡頭 耗上幾天的時間 親手擺好每一根草的位置 讓水流的方向 光線的移動 空氣的流速 都精確到幾乎變態的準確 他一遍遍的擺放鐵絲 樹葉 風向若不對的時候 他就等待 一等就是一整天 他的嗓音沙啞 眼神卻非常的堅定 口中只念着一句話 禁區必須是有生命的 塔可夫斯基確實可以 和攝影師演員 甚至審查官僵持到底 但是他不肯讓鏡頭妥協一釐米 所以是的 塔可夫斯基確實難以合作 但你絕對不能否認 他對於電影的這種執拗 那種幾乎帶着宗教意味的執拗 也是因爲這種執拗 他所要付出的代價 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因爲這些人 我還活着 電影的拍攝地 位於塔林近郊的 一條被污染的河流 名字叫做皮蒂特河 這條河流的上游 是一家化工廠 有毒的工業廢液 日夜的流入了水中 電影拍攝期間 幾位女演員臉上 出現了嚴重的過敏反應 但塔可夫斯基依舊堅持拍攝 沒有人知道這場拍攝 正在慢慢地殺死他們 幾年之後 導演塔可夫斯基死於肺癌 主演和他的妻子 都死於同樣的癌症 人們後來才意識到 這部電影講述的 是三個人走入禁區的故事 但現實中 整個劇組都成爲了禁區的囚徒 節目開頭 我說在我們與塔可夫斯基的 小兒子安德烈 一起工作的時候 我們得知 《潛行者》 是他最喜歡的父親的電影 那個時候的小安德烈 只有六七歲 留下的這張珍貴照片裏 父親與年幼的他蹲在廢墟間 他的母親拉麗薩 站在他們的身後 身邊就是那條 在影片中出現的黑狗 他們正在一起 輕輕地護摸着它 在伊斯蘭語中 叫做Danovski 它們躺在水裏 在水面上 這匹狗 做出了一些奇妙的事情 無論他們說什麼 這匹狗都能活下來 這匹狗很厲害 這匹狗是我們拍攝時 這匹狗是非常令人想念的 這匹狗很厲害 在潛行者的世界裏 沒有人真正知道禁區從何而來 有人說是外星人留下的遺蹟 有人說是隕石墜落 而作家在某一幕裏面 淡淡地說出一句 也許是地色掩體的爆炸造成的 那只是一個被隨意拋出的解釋 沒有人把它當做真的 可六年之後 現實真的回應了這句臺詞 1986年4月26日 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 4號反應堆爆炸 放射性物質蔓延上空 白晝像洗成了灰色 一座城市被永久封鎖 幾十萬人被迫撤離 只留下了狗 風聲和被遺棄的窗簾在晃動 蘇聯政府把方圓30公里 劃爲隔離區 官方稱之爲禁區 當西方的記者 第一次進入切爾諾貝利的時候 看到那一排排荒廢的廠房 倒塌的電塔 還有雜草 從地板縫裏面鑽出來的模樣時 他們驚訝地說 這裏簡直就像潛行者一樣 在現實的禁區中 的確有潛行者 那些偷偷潛入廢墟的攝影師 廢舊的金屬販子們 失去家園的居民們 他們穿着簡陋的防護服 在輻射的風中穿行 就像電影裏的角色一樣 帶着求生的慾望與好奇 闖入了一片既危險 又神聖的禁區 於是 潛行者成爲了藝術史上 最詭異的預言 塔托夫斯基並非是先知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 他不是 他只是比任何人 都更早地感受到了一種耗盡 理性被消磨 當切爾諾貝利 真的成爲了禁區 當人們穿上防護服 在輻射荒原上 用角度丈量希望的殘骸時 他恍然明白 塔托夫斯基早已爲這場崩塌 提供了預言和圖像 就在潛行者完成的同一年 1977年 地球的另一端 星球大戰正在掀起一場文化地震 喬治·盧卡斯創立了工業光謀 用計算機控制攝影機運動 拍出了人類電影史上 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數字特效鏡頭 那是技術的奇蹟 也是一種信仰的重建 在這一刻 冷戰的陰影還籠罩在世界的上空 可西方熒幕上閃爍的是另一種信念 飛船 激光 宇宙 原力 那是一場關於未來的童話 講述人類如何依靠科技與信念 去征服宇宙 而在鐵幕的另一邊 塔托夫斯基正拍攝着另外一種科幻 沒有激光 沒有飛船 沒有爆炸的配樂 取而代之的是生鏽的廠房 被淹的鐵軌 坍塌的車間 同樣屬於科幻類型 星球大戰代表的是工業文明的巔峯 是資本與幻想共同打造的太空神話 而《潛行者》則是後工業世界的回聲 它講述信仰如何在理性與制度的廢墟中倖存 這是冷戰文化最極端的對照 一個世界用光影創造未來 另一個在世界的廢墟里懷念靈魂 1979年《潛行者》在莫斯科首映 觀衆一片寂靜 它不像電影更像是一種儀式 就在同一年 星球大戰第二部正在籌備 盧卡斯的團隊在研發更精準的動作捕捉系統 而塔克夫斯基則因片場污染開始長期咳血 拍攝最後一幕 那個玻璃杯緩慢滑動的鏡頭時 他親手拉動了根隱形的線 有人問他 這個鏡頭爲什麼不使用特效呢 塔克夫斯基說因爲奇蹟必須要有重量 在一個被科技奇觀淹沒的時代裏 他堅持讓奇蹟保持物理的質感 讓觀衆看到真實的信仰不來自幻覺 而來自人與世界之間仍然存在的一點觸感 《潛行者》的平均鏡頭超過了一分鐘 那種慢不是一種風格 而是一種抗爭 抗爭的是快速生產的電影工業 塔克夫斯基死於七年之後 在巴黎的一個冬天 他的生命停在了1986年12月29日 就在《潛行者》中 那張漂浮在水中的日曆卡片 印製的時間是12月28日 拍完《潛行者》之後 塔克夫斯基離開了故鄉 他再也沒有回去 那一年蘇聯的鐵幕依舊緊閉 他帶着妻子 兒子踏上了流亡的旅程 行李裏只有幾卷底片 一本聖經和那本日記 在意大利他拍下了《鄉愁》 一個異鄉人在古老的溫泉邊 試圖點燃一隻永遠點不着的蠟燭 那是他對於家鄉的思念 對信仰的延續 在瑞典他拍下了《犧牲》 一個父親在世界末日前點燃了房屋 用毀滅換來新生 這兩部電影是《潛行者》的回生 如果《潛行者》是信仰的考驗 那麼《鄉愁》是信仰的守護 《犧牲》則是信仰的完成 我是布寧斯 謝謝你看到這裏 從下期開始 老塔的生命開始進入了倒計時 接下來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 歡迎湯科夫先生上臺 與我們分享他對《鄉愁》 以及《鄉愁》的獨特借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