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科波菲爾》：它不只是孤兒奮鬥史，更是狄更斯寫給每個身處黑暗者的自救指南 ｜ 睡前聽文

大衛·科波菲爾從誕生那年起 就不斷被不同國家的人翻開 他是狄更斯的半自傳體巔峯代表作 也是英國文學史上成長小說的標杆 問世百餘年來影響億萬讀者 他寫一個男孩的成長 也寫一個時代的呼吸 狄更斯把很多自己經歷過的東西都放了進去 讓這本書成了英國成長小說裏 繞不過去的一座山 可拋開那些名頭 它不過是一個孩子 從黑暗裏一步一步走向光亮的故事 如果你願意聽 我就把這段錄完整地講一遍 先回到大衛出生以前 他還沒來到人世 父親就已經不在了 母親克拉拉年輕漂亮 心腸也軟 帶着他和女僕配隔地 住在布蘭德斯通的一處房子裏 那房子不算大 但窗外的光很足 大衛最早的記憶裏 是母親哼着歌 配隔地在廚房忙活 爐子上的水壺冒着白氣 他那時並不知道 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在那個年月意味着什麼 他只知道 自己被兩個人護着 日子是暖的 後來家裏開始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莫德斯通先生第一次登門時 穿着體面 說話也客氣 母親問他覺得大衛怎麼樣 他伸手摸了摸大衛的頭 那隻手並不重 可大衛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那時候他還說不出爲什麼 等莫德斯通先生真正住進來他才知道 有些人帶來的不是依靠 而是一套規矩 莫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 一起接管了這棟房子 他們不吼 也不砸東西 但他們能把一個房間的溫度 一點點降下來 母親不再隨時唱歌 連笑都要先看那對姐弟的臉色 大衛吃飯慢一點 要挨批評 背書卡一下 就被說成懶惰 佩格蒂想替他說話 也被一句嚇人別插嘴擋回去 這還不算最糟的 莫德斯通先生認定孩子需要管教 於是體罰成了日常 有一回大衛實在受不住 在鞭子落下時咬了他的手 那一咬讓莫德斯通先生 徹底撕下了體面的外衣 大衛被關進房間 門從外面鎖上 屋子裏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就在這之前 佩格蒂曾悄悄帶大衛去過一趟亞毛斯 那是海邊的一個小地方 空氣裏有鹽味 他頭一次見到佩格蒂先生的船屋 那屋子小得像倒扣的船 可裏面裝滿了笑聲 艾米麗和哈姆也住在那 兩個孩子帶他在沙灘上跑 那段日子像從別人的生活裏借來的 風是軟的 連海浪都顯得溫和 可一回到家 門一關上 那點暖意就散了 母親在莫德斯通姐弟眼皮底下 變得越來越安靜 她不是不想護着兒子 是她自己也被那套規矩 磨得沒剩多少力氣 家裏開始有了一套新的時間表 幾點起牀 幾點吃飯 幾點看書 連嘆氣都有點不合時宜 莫德斯通小姐總是板着背坐在客廳裏 像一把不會笑的尺子 母親想給大衛買本畫冊 被莫德斯通先生一句 沒必要就割下了 佩格蒂燉了她愛吃的布丁 那對姐弟說 太甜對孩子沒好處 這些小事一件件疊起來 把一個家原來有的柔軟 全壓成了方方正正的規矩 大衛被送走前 曾試着向母親求一句 可母親只是紅着眼圈 把手帕攪了又攪 最後笛聲說 去了學校對你有好處 那一刻大衛忽然覺得 站在面前的已經不是從前那個 慧亨哥的母親了 十歲的孩子提着一個箱子 被帶出家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 窗戶後面沒有母親 只有莫德斯通小姐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那所學校長什麼樣 也不知道那裏的人會怎麼對他 他只知道那個曾經有光 有歌聲有配隔地熱湯的家 從這一天起不再等他回去了 可那時候的大衛還不知道 這一趟去學校只是第一道坎 後面還有更冷的冬天在等着他 薩倫學校建在一片灰撲撲的空地上 圍牆很高 把外面的天折去大半 大衛剛到第一天就明白了這裏不幸溫柔 校方在他胸前掛了一塊木牌 上面寫着幾行字 大意是看緊這個孩子他會咬人 他站在教室前面 底下一雙雙眼睛看過來 有好奇有嘲笑 也有躲閃 那一刻他只想把臉藏起來 可手被扣在身後 連低頭都顯得費力 校長克里克爾是個手重的人 他不怎麼說話 但手裏那根藤條像長了眼睛 大衛在布蘭德斯通捱過打 可到了這裏才發現 先前的體罰算不上什麼 這裏的規矩更密 也更冷 吃飯有定時 睡覺有定資 連操場上走幾步都有人盯着 大衛成了克里克爾重點照顧的對象 手上的紅印還沒削 新的又疊上去 就在這種日子裏 他遇到了高年級的斯蒂弗斯 那是個一看就與衆不同的學生 走路帶風 說話不慌 連最兇的助教見了他都要客氣三分 有一回大衛被罰 站在角落不敢出聲 斯蒂弗斯路過 隨手遞給他半塊麪包 那動作不重 卻讓大衛覺得 原來這地方還有人會正眼看他 從那天起 大衛像個小跟班一樣追在斯蒂弗斯身後 心裏把他當成了某種依靠 在那個年紀 一個能護着你的人 很容易就變成了全部的光 學期中斷 大衛被叫回家 因爲母親生了個弟弟 那幾天家裏難得有了一點柔軟 母親躺在牀上 臉色白得像紙 但看見他進來還是笑了 弟弟很小 哭聲也細 莫德斯通姐弟依然板着臉 可至少沒有當衆發作 大衛走時母親拉着他的手 說等身體好了就接他回來 他沒說話 只是用力點頭 他不知道 這一句話永遠等不到兌現的那天 母親的身體沒見好轉 反而一天天垮下去 莫德斯通先生那一套安靜養病的規矩 其實沒給他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間 不久後消息傳到學校 說母親病危 大衛趕回家時母親已經閉上了眼 那個會唱歌會臉紅的女人 最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更殘忍的是 剛出生不久的弟弟也沒能活下來 跟着母親一起走了 葬禮那天風很大 把黑沙吹得亂飛 佩格蒂哭得直不起腰 莫德斯通小姐卻只是站在一旁 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 大衛沒有哭 他站在泥地裏 盯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覺得自己身體裏有什麼東西 也跟着被埋了進去 葬事剛辦完 莫德斯通先生就把他叫到跟前 語氣平得像在算一筆賬 書不用再念了 家裏不養閒人 倫敦有份活等着他去 十歲的大衛沒有爭辯 他看了看莫德斯通先生 又看了看這一間已經不再屬於他的屋子 然後拎起那個舊箱子跟着人走了 他以爲自己已經見識過生活最苦的一面 可他錯了 倫敦的底層會讓他把這些日子受的罪 都當成一種還算體面的記憶 倫敦東區的貨行挨着河 牆面常年泛着潮氣 老鼠在木桶之間鑽來鑽去 大衛站在一堆空瓶子中間 褲腿卷得老高 兩隻手泡在水裏 一泡就是一天 這就是莫德斯通先生給他找的前途 同工們擠在狹小的貨倉裏 從早忙到晚 工錢只夠勉強換口吃的 晚上躺下時他連鞋都不想脫 因爲知道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來 真正讓大衛在這段日子裏感到一絲暖意的 是米考伯一家 米考伯先生穿得還算體面 說話總帶着幾分上等人的腔調 可口袋常常比臉還乾淨 他和太太租住的房子很小 孩子們在地上爬 寨主在門外敲 米考伯先生從不發火 只是反覆說 總會有轉機的 那時候大衛不懂 一個人怎麼能窮成這樣還笑得出來 後來他漸漸明白 那笑容不是信心 而是人在困頓裏給自己留的一點體面 好景不長 米考伯先生因欠債進了監獄 大衛去看他 隔着冰冷的鐵柵欄 那個總說會有轉機的男人終於低下頭 半天沒說話 那一刻大衛第一次看清倫敦底層的真相 在這裏 一個人不是因爲做錯了什麼才跌下去 有時只是運氣差一點就再也爬不上來 米考伯一家出獄後決定離開倫敦 去別處碰運氣 送走他們那天 大衛站在街邊 看着馬車拐過街角 忽然覺得這座城市裏 連最後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他不打算再忍下去 從佩格蒂那裏 他聽說過自己有個姨婆 大衛從沒指望這位姨婆會收留他 可總得試試 他把僅有的一點工錢揣好 趁夜色離開貨行 踏上了去奪佛的路 那一路他走了很多天 沒有車費 就靠兩條腿 沒有吃的就去路邊的籬笆旁撿野果 鞋子破了 腳上磨出鞋泡 臉上被太陽曬得脫皮 晚上睡在草堆裏 冷風從衣領鑽進來 他就縮成一團 數着星星等天亮 等終於走到多佛 找到姨婆住的那棟白房子時 大衛幾乎站不住了 貝西小姐正在花園裏趕驢 看見這個滿身塵土光着腳的孩子 先是嚇了一跳 隨後皺起眉頭 問了一連串話 大衛斷斷續續說完自己的遭遇 眼前一黑就倒在了草地上 貝西小姐性子古怪 說話硬邦邦的 可她沒把這個孩子扔出去 她讓人給大衛洗澡換衣 端來熱湯 然後寫信把莫德斯通姐弟叫來 當面把大衛被送去當童工的事 問了個明白 那對姐弟依舊冷着臉 說這孩子天生反骨 不值得可憐 貝西小姐聽完指揮了一句 從今往後他的事不勞你們費心 等 那對姐弟走了 貝西小姐轉過身 看着大衛說 你該去讀書了 這句話從他離開薩倫學校後 再沒人對他說過 大衛沒哭 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 自己算是被從泥裏拽出來了 可生活向來不會因爲一次轉運就變得簡單 新地方有新的風浪 只是此刻的他 還看不清前面水裏藏着什麼 坎特伯雷的空氣比倫敦清 街道也安靜 大衛被安排住在威克菲爾律師家裏 那是一棟老房子 木樓梯踩上去會發出細小的響聲 威克菲爾先生看起來溫和 只是眉間總有一點散不去的倦意 他的女兒愛妮絲比大衛大不了幾歲 說話輕聲細語 安排事情卻井井有條 她像這棟老房子裏的一盞燈 不刺眼 卻能讓人安下心來 大衛進了當地一所好學校 他不再縮在角落 因爲這裏沒人知道他的過去 他開始認真唸書 手指上被墨水染了又洗 洗了又染 成績單上的名次一點點往前挪 老師看他的眼神也漸漸有了溫度 他慢慢找回了一樣東西 尊嚴 那種感覺比在薩倫學校跟在斯蒂弗斯身後時 踏實得多 在威克菲爾家 大衛還認識了書記袁希普 這個人總是弓着身子 說話前先笑 兩隻手搓來搓去 滿嘴我這種人不值一提 他從不抬頭看人 可他的眼睛又像在偷看所有地方 大衛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只是每次跟希普握完手 都想立刻去洗手 威克菲爾先生對他越來越依賴 暗投的是家裏的賬 漸漸都經他的手 愛尼斯對希普客氣 卻始終保持着距離 大衛看在眼裏只是覺得這人有些令人不舒服 沒往深處想 假期裏大衛又去了亞毛斯 海風還是鹹的 船屋還在 只是大家都老了一點 艾米麗出落得越發好看 眼珠亮得像海面上的碎光 他和哈姆正式訂了婚 佩格蒂先生笑得滿臉褶子 連鄰居都來賀喜 大衛也高興 可他發現斯蒂弗斯看艾米麗的眼神 不像看朋友的未婚妻 而像看一件想具爲己有的東西 那種眼神一閃而過 大衛提醒自己別多想 畢竟那個人曾是他少年時最崇拜的影子 從亞毛斯回坎特伯雷後 大衛順利完成了學業 這些年他讀書 交友 看人 日子過得平穩 連他自己都差點相信 最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可當他收拾行囊 準備去倫敦開始新生活時 幾雙看不見的手已經在暗處動了起來 有的人會讓他重溫舊日的熱情 有的人則會把他的生活再攪得天翻地覆 而少年時最信任的那個人 正站在路的拐角 等着把他拉進另一場風波 倫敦的路比坎特伯雷寬 也比坎特伯雷吵 大衛在斯彭洛律師事務所附近租了一間小房 每天夾着文件袋在法院巷子裏穿進穿出 他學得不算快 但勝在肯熬 那些卷宗、條款連篇累牘的訴狀 從起初的天書慢慢變成了有章可循的東西 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有規矩可依的日子 因爲比起憑力氣換飯 靠腦子站穩腳跟要讓人安心得多 可倫敦不只有卷宗和法庭 一天傍晚大衛在斯特蘭德街邊等馬車 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回頭 斯蒂弗斯正從一輛漂亮的雙輪馬車裏探出身來 他比唸書時更挺拔了 大衣的剪裁襯得肩線筆直 臉上還是那副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掌控全局的神奇 斯蒂弗斯跳下車拍了拍大衛的肩膀 像從沒分開過一樣 大衛心裏那些關於薩倫學校的記憶一下子被翻了出來 那時候對方遞來的半塊麪包 始終是他少年時代少有的暖意 於是當斯蒂弗斯邀他晚上去赴一場私人聚會時 大衛沒有猶豫 聚會的地點在梅費爾的一棟大宅裏 水晶燈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男人們談馬、談議會、談海外投資 女人們的扇子開開合合 笑聲從香檳杯檐劃下來 大衛穿着一身新做的禮服 卻總覺得領口太緊 斯蒂弗斯卻像天生屬於這裏 舉杯、寒暄、說笑 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大衛跟着他認識了不少人 這些人說話客氣 可眼神裏總帶着某種打量 他們記得大衛的名字 卻不記得他從哪裏來 大衛起初有些侷促 幾杯酒下肚後倒也慢慢放鬆下來 他開始享受這種光鮮 甚至覺得倫敦的夜晚比白天更值得期待 這種日子讓他有些飄 像踩在後地毯上 腳下軟綿綿的看不清實處 真正讓他雙腳離地的是朵拉 斯蓬洛先生請大衛到家裏談間席期的事務 他在花園裏遇見了她 朵拉正追着一隻捲毛小狗 淺色的裙襬掃過玫瑰叢 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看見大衛先是一愣 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沒有緣由 就是單純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有趣 大衛站在石子路上 腦子裏像被抽空了 準備好的問候全忘了 只記得他手裏攥着一朵半開的花 從那以後大衛找遍各種理由去斯蓬洛家 朵拉喜歡彈豎琴 他就坐在一邊聽 其實根本聽不出調子 朵拉喜歡小狗 他就記下每隻狗的名字 斯蓬洛先生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也許覺得年輕人多些社交無妨 大衛和朵拉很快把終身大事私自定了下來 沒有長輩見證 沒有正式婚約 只在一棵老樹下 兩個年輕人紅着臉 把話說得又急又真 大衛覺得 自己二十年的晦氣到這一刻算是全數散去 他看倫敦的天都比別處要藍幾分 這期間大衛帶斯蒂弗斯去了一趟亞毛斯 他想讓這個見過大世面的朋友看看海邊的船屋 看看佩格蒂先生一家 斯蒂弗斯果然興致很高 尤其看到艾米麗以後 他誇她比倫敦的許多小姐都漂亮 說她的眼睛像海面上的光 大衛聽了還暗自高興 覺得斯蒂弗斯認可了自己的出身和故人 可他沒有注意到 斯蒂弗斯誇完以後 眼神並沒有從艾米麗身上移開 那種目光不是一個客人在欣賞風景 而像一個人在心裏 估量一件想要的東西 艾米麗被看得有些侷促 低下頭擺弄圍裙 大衛卻只顧着和哈姆說話 沒有看見這一瞬 回到倫敦後 大衛徹底陷進了對朵拉的憧憬裏 他開始盤算 怎麼跟斯蓬洛先生開口 怎麼安置一個小家 怎麼讓自己配得上這份愛情 他寫信給愛妮絲 字裏行間全是清快 彷彿前路上只有陽光 可他不知道 婚姻和愛情是兩回事 而朵拉的世界 離柴米油鹽還隔着一層厚玻璃 更不知道他少年時最崇拜的那個人 已經把手伸向了他最在意的故人 有些風浪 正從他看不見的陽面慢慢湧過來 斯蓬洛先生走得很突然 前一天還在事務所裏翻閱文件 第二天就被人發現倒在書房地毯上 醫生的診斷是心臟出了毛病 大衛趕到時 屋子裏已經拉上了窗簾 朵拉哭得站不住 像被抽走了骨架 葬禮過後 律師清點遺產 發現斯蓬洛先生表面體面 實際能留給女兒的東西十分有限 大衛原本要靠這層關係 在律師行裏慢慢立足 如今靠山沒了 但婚事反倒沒了阻礙 他和朵拉在悲痛中倉促成了婚 他們的新家不大 客廳裏擺着朵拉愛的小圓桌和鋼琴 窗戶上掛着淺色窗簾 剛搬進去那幾天 朵拉像佈置娃娃屋一樣開心 大衛也由着她 可日子一長 問題就露了頭 朵拉不會管家 買菜的錢算不清 僕人的工錢常常發重 她做飯 廚房能冒煙 她管賬 賬本上全是亂現 大衛下班回來 常看見她坐在一堆沒拆的包裹中間 眼淚汪汪地說 我是不是很沒用 大衛不忍心責備 只把地上的東西一樣樣撿起來 可時間久了 她也漸漸笑不出來 兩個人明明坐得很近 中間卻像橫着一層屋 爲了撐起這個小家 大衛開始在外面拼命找活 他學速技 整天對着表格練到手腕發酸 他給報社寫稿 從雜文寫到評論 稿費雖薄 好歹能填補家用 有時他深夜還在燈下趕字 朵拉已經枕着胳膊睡着了 他看着她那張孩子氣的臉 心裏又憐又悶 他愛的那個會笑的朵拉 原來並不懂得怎麼和她一起扛起生活 而亞毛斯那邊 也傳來了幾乎壓垮人的消息 佩格蒂先生連夜趕到倫敦 敲開大衛的門時 整張臉都是灰的 他嘴脣抖了半天 才說出艾米麗走了 不是走失 是跟着人走的 那個人就是斯蒂夫斯 哈姆站在門外 沒進來 只低聲說了一句 我不怪他 可佩格蒂先生像被抽了主心骨 這個一輩子活在海風裏的老漁夫 頭一回在人前掉了淚 他不多說 只收拾了一個布包 說要去把艾米麗找回來 不管他走到哪裏 他就追到哪裏 大衛站在門口 看着佩格蒂先生勾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婚姻裏的煩悶 在這個老人面前清得像灰 可人活着 就是得把眼前的事一件件辦下去 他回屋給愛妮絲寫了封信 沒提太多自己的難處 只說了艾米麗的事 寫着寫着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只是隱隱覺得眼下這點疲憊 恐怕還不是最壞的時候 大衛在報社慢慢站穩了腳跟 他寫稿子越來越順 編輯開始把一些重要的版面交給他 後來他試着寫點連載故事 數了筆名 竟也有人追着看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 除了當律師 自己還能靠一支筆闖出條路來 收入雖然不算豐厚 但日子總算不像剛結婚那陣那麼緊吧 朵拉的身體卻一直不大好 整個人像一株缺了陽光的花 打不起精神 大衛請過醫生 也試過換地方住 總不見什麼起色 佩格蒂先生還在外面找艾米麗 他去了南安普敦 去了倫敦的幾家客店 又坐船過海到了法國 每到一個地方 就拿着艾米麗的小相問人 有人說見過一個年輕女子 在碼頭附近流蕩 他就追過去 卻總是差一步 這期間斯蒂弗斯早已回了倫敦 對艾米麗絕口不提 大衛問過他一次 他只笑笑 說那不過是一段假期裏的小插曲 大衛第一次覺得 這張熟悉的臉變得有些陌生 後來消息從海外傳回來 說斯蒂弗斯玩膩了 把艾米麗一個人扔在異國的旅店 艾米麗不敢回亞毛斯 覺得自己讓全家蒙了羞 就在當地靠做針線活 勉強活着 她住過樓宇的閣樓 也在小作坊裏熬過夜 直到佩格蒂先生 終於在一間低矮的公寓裏找到她時 她已經病得認不清人 嘴裏一直含糊地念着 回家 與此同時 坎特伯雷的西譜 已經懶得再裝出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威克菲爾先生的事務所 從賬本到印章 全都捏在她手裏 威克菲爾先生整天悶在書房裏 酒瓶子越堆越多 愛妮絲盡力支撐着家裏 可一個年輕姑娘 怎麼鬥得過一個滿腹算計的人 西譜的手 甚至伸到了貝西小姐的財產上 貝西小姐起初只當是投資不順 直到她寄給大衛的信裏 出現了一筆對不上的數目 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湊巧的是 米考伯先生這時被西譜僱來作賬 米考伯一家從倫敦搬出來後 東奔西走 始終沒混出個樣子 這份差事本來讓他感激不盡 可他很快發現 有些票據上的日期和數字 怎麼也對不上 他不敢聲張 因爲西譜總是不動聲色地站在他身後 笑得溫順 米考伯先生心裏那桿秤開始搖晃 他這個人窮歸窮 卻從來做不了美良心的事 他偷偷記下幾齣可疑的賬 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 像懷裏揣着一塊燒紅的炭 大衛在去坎特伯雷看愛妮絲時 已經感覺到了這棟老房子裏的壓抑 愛妮絲依舊溫柔 可眼裏的光淡了 他把大衛拉到一邊 輕聲說 幫幫我們 大衛點點頭 那一刻他決定和米考伯先生 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一樁一樁攤到太陽底下 這一場反擊能贏嗎 大衛心裏也沒底 貝西小姐搬到倫敦那天 只帶了兩隻舊皮箱 和一個跟她多年的女僕 他對大衛說 自己那點積蓄讓一樁海外投資給吞了 得暫時在倫敦住下 大衛自然歡迎 可房租、伙食、日常開銷 一筆筆壓下來 想在原本就緊巴巴的日子裏 又添了副擔子 他白天跑報社 晚上寫稿 常常到後半夜才閤眼 貝西小姐看不過去 便拿出年輕時管賬的架勢 把小家的開支一項項捋平 可他再怎麼省 也補不上這家裏越來越重的殷勤 朵拉的身體從那次流產之後就沒再好過 醫生來看了幾回 只是搖頭 開一些調養的方子 他整日靠在窗邊的軟椅上 懷裏抱着那隻捲毛小狗 話比從前少了 大衛想陪他說話 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 他們之間能聊的 從前是花園、小狗、豎琴 現在卻攤着一地算不清的賬單 和熬不完的夜 朵拉偶爾會笑着問 你會不會後悔娶了我 大衛說不會 可他自己也分不清 這句不會理到底有多少是安慰 他越寫越順 報上開始有人專門等着他的連載 編輯誇他有天賦 讀者來信也多了起來 大衛把這些信拿給朵拉看 他高興地翻了幾頁 說 你以後會成大人物的 說完又靠回軟枕上 想用盡了力氣 那一刻大衛忽然覺得 他們中間有一扇看不見的門 他推不開 他也走不過來 夜裏他常在書房獨坐 桌上點着一盞小燈 稿紙攤開 他一個字也寫不出 耳邊只有風颳窗框的聲音 朵拉最後一次醒過來 是在一個初冬的黃昏 那天有火燒雲 天邊紅得不像樣 他讓大衛把窗簾拉開 說想看雲 大衛扶他靠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說 你以後要好好的 聲音輕得像片葉子 等天黑下來 他就在他懷裏睡了 醫生來的時候已經聽不到呼吸 大衛沒有嚎啕 只是抱着他坐了很久 久到蠟燭燒到底 屋裏一片黑 喪事辦得簡單 貝西小姐一直陪在旁邊 沒說多少話 只在他肩上按了一把 朵拉走後 大衛像被掏空了一樣 他照常去報社 照常寫稿 可總是寫着寫着就停下來 倫敦的街道還是那麼寬 行人和馬車還是那麼多 他卻覺得一切都隔着一層 終於有一天他對貝西小姐說 我想離開一陣子 貝西小姐沒有勸 只點點頭 說 走遠了 人才能看得清自己 大衛收拾了幾件衣裳 把倫敦的房子託給姨婆照看 隻身去了海外 他並不知道這一走會怎樣 只是再待在原地 他怕自己連呼吸都撐不住 歐洲大陸的冬天比倫敦冷 也安靜 大衛先在瑞士落腳 住在一個小旅店裏 推開窗能看見遠處的雪山 白天他沿着湖邊步行 晚上回到屋裏寫稿 一開始寫不順 心像被凍住了 寫幾句就割下 後來他索性不去想 只把一天天的時間填滿 他寫小說 寫一個男孩從海邊走向城市 寫一個人如何在失去中慢慢學會活 那些壓在心裏的東西 隨着墨水流到紙上 竟也一點點鬆動了 第一部小說出版後 反響比預想的好 書商加印 報紙刊載 大衛的名字開始被更多人知道 他沒有回倫敦參加任何應酬 只收到貝西小姐的信 說書賣得不錯 姨婆讀了好幾遍 他獨自在意大利的旅店裏讀完信 窗外下着雨 他忽然覺得很平靜 三年裏他輾轉瑞士意大利 也去過南法 每到一個新地方 他就寫一段新故事 漸漸不再數着日子熬 在異國他鄉 他最常想起的不是朵拉 而是愛妮絲 想起她那雙安靜的眼睛 想起她在坎特伯雷老房子裏 安排家事的樣子 想起她聽自己訴苦時從不打斷 年少時他以爲那是兄妹般的情分 可走得越遠 越覺得那是一種更後世的東西 只是他不知道愛妮絲心裏怎麼想 他提筆寫過幾封信 每次寫到一半又死了 有些話隔着海總怕說的不是時候 這期間國內來了消息 說佩格蒂先生終於帶着艾米麗 登上了去澳洲的船 那個老人沒有責罵誰 只是說換個地方 興許能從頭活 大衛讀完信在異國的陽臺上站到半夜 他想起亞毛斯的海 想起船屋裏的笑聲 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散了 可都還在認真地往下活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該回去了 倫敦還有家 有姨婆 有愛妮絲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被趕出家門的孩子 也不再是那個把愛情當救命的少年 他有了該面對的事 也有了該去見的人 回到倫敦後 大衛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特伯雷 老房子還在 只是更舊了 愛妮絲站在門口 還是那樣溫溫和和地笑 可大衛看得出 他這些年過得並不輕鬆 西普已經徹底撕掉那幅卑微像 連威克菲爾先生的臥室也要過問 米考伯先生早就暗中把證據理清了 這個一輩子在債務裏打滾的人 頭一回挺直了腰板 他當着大衛威克菲爾先生貝西小姐的面 把西普僞造票據 侵吞款項的賬目一頁一頁攤開 西普起初還狡辯 後來見地不過 那張總是堆笑的臉終於垮了下來 像被人抽掉了指甲 案子沒有拖太久 西普被判入獄 事務所和貝西小姐的財產一一追回 威克菲爾先生像從一場長夢裏醒過來 對着愛妮絲和大衛久久說不出話 貝西小姐只說了一句 早該如此 他沒落淚 可那天晚上他多吃了一碗飯 海上的消息跟着傳來 斯蒂弗斯死了 他在一場暴風雨中隨船沉沒 遺體漂回岸邊 大衛聽到後沒有罵 也沒有痛快 只覺得喉嚨發乾 他想起薩倫學校遞來的半塊麪包 想起亞毛斯海邊那個人不可一世的笑 這個曾讓他崇拜 也讓他心寒的人終究被大海收了去 更讓人揪心的是哈姆 他爲了救人跳進浪裏 自己再沒上來 佩格蒂先生帶着艾米麗已經去了澳洲 他們剛走不久 亞毛斯就傳來風暴的消息 老人連墳都來不及看一眼 艾米麗在澳洲靠逢人過活 一生未嫁 把掙來的錢拿去接濟更苦的人 大衛偶爾會想 也許對他來說 這是比回到亞毛斯更合適的選擇 古人都找到了各自的路 威克菲爾先生戒了酒 重新把事務所一點點做起來 米考伯先生終於不用再躲債 帶着一家去了澳洲碰新運氣 貝西小姐搬回多佛 繼續在花園裏趕驢 大衛站在倫敦橋上 看着太吳氏和尚的傳來傳往 他走過了童年 走過了婚姻 也走過了生死 別人的結局都落了地 可他自己還站在路口 不知該往哪一步邁 大衛回到倫敦後 寫作這回事已經不只是餬口的手段 他的小說一本接一本地出 書商上門來談再版 報社也願意把最好的版面留給他 但奇怪的是 越是在人前被稱作成功 他回到家裏就越覺得空 坎特伯雷他常去 有時是爲看威克菲爾先生 更多時候其實是藉着老屋子的油頭 去看愛尼斯 貝西小姐早已回多佛 佩格蒂一家也在海外安頓下來 倫敦的家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對着滿架子的書 他試過把話往明白裏說 有一回他坐在愛尼斯對面的舊沙發裏 看他低頭泡茶 忽然眉頭眉尾地來了一句 愛尼斯 我常常想 如果我的妻子能像你一樣 這個家會是什麼樣子 愛尼斯的手頓了一下 茶壺嘴在杯沿上碰出輕輕一聲響 他沒抬頭 只把茶杯推過來 說 你又胡說了 大衛還想再講 卻看見他耳根泛紅 心裏一慌 便覺得自己多言 他過去總把愛尼斯當做妹妹般的存在 他怕這一層兄妹情分被自己打碎 於是把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 那天夜裏 大衛回到住處 在燈下坐了許久 他翻出幾封從前寫給愛尼斯的信 那些信都在寫完後被撕掉 只剩下草稿 他忽然覺得 自己這些年的勇氣都是對着生活使的 真到感情面前反而成了個膽怯的人 可他又不甘心 第二天他再次去坎特伯雷 把愛尼斯叫到花園裏 天氣很好 蘋果樹開了滿枝的花 大衛站定 問 愛尼斯 你有沒有想過 你對我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 愛尼斯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 眼淚一顆顆掉下來 落在裙襬上 像雨點砸進土裏 大衛慌了 正要道歉 卻聽他低聲說 我從很久以前就愛着你 只是不敢讓你知道 我怕你只把我當姐姐 也怕這份心意會打擾你的生活 大衛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 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所有的試探 都像隔着一層保紙 而這張紙 原來只要一句話就能捅破 他上前一步 把愛尼斯的手握住 那隻手涼得很 卻在他掌心裏慢慢熱起來 他們的婚禮在坎特伯雷的小教堂舉行 貝西小姐專程從多佛趕來 穿着她最像樣的一套衣裳 臉上帶着難得的笑 維克菲爾先生站在女兒身邊 眼眶發潮 卻把背挺得筆直 佩格蒂先生沒能到場 寄來一封從澳洲寫的信 說海邊一切都好 婚後大衛和愛尼斯搬進了一處 帶花園的房子 愛尼斯把家裏料理得妥貼 不是朵拉那種手忙腳亂的佈置 而是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他還會在大衛寫稿到深夜時 輕輕放下一杯熱茶 不說什麼 只在他手背上按一下 孩子一個接一個地來 屋裏漸漸有了跑動的腳步聲 大衛叫他們在院子裏認花 愛尼斯坐在廊下笑 貝西小姐偶爾來做客 還是那副硬脾氣 會跟孩子們搶最後一塊點心 佩格蒂從亞毛斯寫來的信裏說 佩格蒂先生的船塢還在 只是舊了 大衛常常想 自己這條命是從無數人的善意裏 一寸寸拼出來的 如今這些人都還在 還能在同一個屋檐下說笑 他便覺得 從前受過的那些苦 都算不得什麼 回頭看看大衛走過的路 一個沒見過父親的孤兒 在繼父的管束下失去童年 在倫敦的貨行裏當童工 在婚姻的瑣碎中學會扛起責任 又在喪妻的廢墟上重新把自己立起來 他靠的不是天賦 也不是運氣 而是一股不肯彎下去的勁 狄更斯寫這個人物不是要造一個英雄 而是要寫一個普通人 怎麼在石縫裏活下來 善良 正直 堅韌 這些東西不會讓人少受苦 卻能在最暗的時候爲他留一盞燈 這部書同時照見了維多利亞時代的高牆 出身定了 路就定了 錢沒了 尊嚴也跟着碎 但狄更斯偏偏讓那些底層的小人物 成了大衛生命裏最暖的光 今天的人在讀它 不是隔着時代看新奇 而是因爲每個普通人都能在裏面 找到一點自己的影子 那些熬不過去的夜 那些看不見盡頭的路 大衛都走過 他走過去了 這本身就是對後來者最結實的安慰 故事到這裏算是講完了 大衛與愛尼斯相守一生 善者各有歸處 惡者各有所長 舊日的故人也都找到了自己的岸 願你在自己的路上 也守得住那份本心 踏浪而行 評論區聊聊你最有共鳴的角色 點贊訂閱 下本書 我們繼續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