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民國女性風骨《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P19 - 胡友松：願賭服輸也是婚姻的智慧

胡有松 願賭服輸 也是婚姻的智慧 一個女子 嫁給年長自己50歲的男子 究竟有幾分愛情 上午的光陰 他一般在三居室中 朝南的那間禮佛和學習 客廳掛着蓮花燈 燈軸上放着 般若婆羅蜜多心經 大悲咒 九華山 五臺山這樣的光盤 在臺岸上 整整齊齊地排着隊 此時 他是廟會居士 下午的時間 他一般研習書畫 桌上擺着米服的蜀素帖 一本24年前的 定價一塊六的漢朝全碑 還有一些 平時很少見到的老電影影碟 蝴蝶的姊妹花 周旋的夜店 趙丹和秦姨的遙遠的愛 阮靈玉的十萬蒼生之類 彼時 她是胡友松 蝴蝶的女兒 李宗仁的第三位 也是最後一位太太 她寫過一本轟動的傳記 唯與李宗仁 極不尋常的最後三年 在她的房間裏 時光彷彿逆轉了半個世紀 她說 沒有這些精神和文化的寄託 快四十年一個人 還不得瘋了 她身世蹊蹺 1939年 蝴蝶已經嫁給潘有生四年 卻生下了 並不是潘有生骨肉的她 取名若梅 隨了蝴蝶的本性 全民影后 不僅堂而皇之地 把她帶在身邊 甚至絲毫沒有影響 自己與潘有生的恩愛 於是 好事地看客猜想 這個私生女的生父 必然非同尋常 難道是戴笠 蝴蝶極力否認 甚至對年幼的她說 誰要問你 你就說有媽媽 不要提爸爸 於是 她也極力撇清與戴笠的關係 蝴蝶1945年到了重慶以後 和戴笠認識 第二年才和她同居 我已八歲 雖然時間與邏輯都不對 卻有人分別拿出 她與戴笠的照片 尤其是兩人晚年的留影 那眉宇間的神氣 不必贅述 就好像把梅蘭芳 與杜敬芳的照片擺在一處 說不像都難 有時候 看似合情合理的 並非真相 貌若荒謬的 反而更接近事實 童年時 她的漂亮衣服 和五光十色的乾媽一樣多 小小的她 經常跟着各色乾媽 混進交際場 我的乾媽很多 一個星期去這兒 另一個星期 又給我接到那兒 再一個星期 又上南京了 他們湊在一起 打牌啊 跳舞啊 我就在旁邊這麼一坐 看着 她神往地說着 好像在懷念一個 遙遠而起立的夢 即便到了晚年 面對記者的採訪 她依然驕傲地展示 那些昂貴的派頭 以及和同齡孩子相比 更多的華服 出入會坐高級小轎車 比尋常人 見過更大的世面 她小心翼翼地 藏起那段 被拋棄的慘淡經歷 恍若他們從未曾在 她的生命中發生過 或許 每一個被深深傷害的人 都有一顆特別脆弱 而自尊的心 胡若梅不願承認的事實是 她根本沒有家 從小 她就住在 酒店的長包房裏 母親忙於拍戲 兩三個月纔回來 見她一面 媽媽不在的日子裏 她經常坐在 酒店的大堂等待 因爲母親對於她 總是突然間 一睜眼回來了 就是這樣 意外的感覺 沒有被母親 韻帖照料過 沒有小夥伴 肆意玩耍陪伴 她的童年拋去那些 刻意描繪的絢麗繽紛 只剩下孤獨與蒼白 六歲 她染上溼疹 醫生建議 去氣候乾燥的北京定居 於是 蝴蝶委託軍閥 張宗昌的姨太太沈文芝 帶着她去北京 媽媽對她說 若梅 以後媽媽會很忙 沒有時間照看你了 過兩天 你就跟沈阿姨去北平吧 以後沈阿姨就是你的媽媽 對於從濟世起 就常常獨自待在酒店的她 這並不意外 她隨口問媽媽 什麼時候回來接自己 媽媽卻不敢再抬頭 她慌亂地 掩飾着自己的神態 一扭頭 眼淚卻滴落在 胸前的白旗袍上 據說 1951年 蝴蝶回來接她 養母提出一大筆費用 蝴蝶無法滿足 連孩子的面也沒見到 只好將一個 裝滿首飾的匣子 交給養母 叮囑一定要讓若梅上大學 六歲之後 她再也沒有見過媽媽 陪伴她的 只有絲毫不愛她的養母 那強首飾 很快便被昔日的姨太太 揮霍殆盡 一個孩子的命運 從此 被徹底改寫 如果當年 母親帶她去了香港 她或許能夠擁有 一個相對溫暖的家庭 年紀相仿的兄弟姐妹 接受不錯的教育 找到一個愛她的普通人 過着尋常寧靜 而和樂的日子 可是 她已經沒有機會 她像一顆 不該發芽的種子 被灑落在貧瘠的土壤裏 艱難而寂寞地成長 終許時 她婷婷玉麗 美麗得如同一朵雛菊 她把名字改成了友松 努力融入火紅的年代 但一身華麗麗的海派氣息 顯然挑戰了時代的容忍度 過往的一切被查了出來 她的名字 被從第一批入團的名單中撤下 初戀被分手 1960年 她就是一株孤寂的花朵 在沉默中 看着青春漸行漸遠 只是 沉浸在失戀痛苦中的她並不知道 人生最大的轉折 即將在冥冥中展開 1965年 在周總理的斡旋下 旅居美國多年的李宗仁返回國內 這位曾經的國民黨代總統的迴歸 成爲當時具有重大象徵意義的事件 那時 她正在通線醫療隊勞動 第一次從廣播裏 聽到了李宗仁的名字 待遇高得讓她驚訝 除了毛主席之外 幾乎所有國家領導人 都到機場迎接她 她更想不到 一年後 27歲的她 竟然會嫁給76歲的李宗仁 成爲他的第三任太太 回國不久 李宗仁的夫人郭德傑 因乳腺癌病逝 孤獨的李宗仁 希望找一個人陪伴一生 祕書程思遠爲他物色人選 此時 程思遠的朋友 曾經給蝴蝶改過劇本的 翻譯家張成仁 想到了她 她所在醫院的領導 把她叫去談話 你不是覺得醫院太累嗎 她說 是啊 待遇又低 領導說 以後給你調一個工作好不好 她說 好呀 那謝謝你們了 已經二十多年 沒坐過私家車的她 夢幻般地 重新坐上了小轎車 神遊一樣穿過門衛 長廊與客廳 客廳的盡頭 站立着一位 白髮蒼蒼的老人 這是李宗仁先生 身邊人提醒他 曾經叱吒疆場的慕年將軍 第一次見到傳說中蝴蝶的女兒 她遺傳自影后母親的容貌 瞬間照亮了客廳 有人說 今爲天人 是句頗有喜感的諺語 如果你見過她披着婚紗 笑容燦爛的照片 便真心覺得 她擔得起這四個字 六次見面之後 李宗仁開門見山 我們倆的事情 已經通過國管局 彙報給周總理 總理說 只要你同意 就讓我們名正言順 辦理結婚手續 小胡姑娘 我看 這件事情 我們就這樣確定下來吧 她語氣篤定 她百感交集 她想到了 自己不如意的工作 想到了冷漠空洞的家 想到了 流雲一樣飄渺的未來 還想到 如果答應了 自己的命運 毫無疑問將被改寫 當然 她也想到了 如何與一個 大自己49歲的老人 共同生活 後來 她很實在地承認 沒想愛情不愛情 那麼大歲數 談什麼愛情啊 我就是覺得 我去了 我就是主人了 你看昭君出賽 文成公主 楊貴妃 人家怎麼樣 我不就是 現代版的一個例子嗎 我沒考慮以後 這是她特別真誠 可愛的地方 沒有絲毫的攪事和辯解 她承認 她嫁給他最初的目的 就是爲了改善際遇 改變命運 至於以後 或許是日久生情的結果 1966年7月26日 27歲的她和76歲的他 在北京李宗仁公館 舉行了婚禮 當司儀給新婚夫婦 戴上新郎新娘的胸花時 她的心突然揪了起來 她一下子覺得 自己怎麼到了這種地步 她藉口醉酒 獨自跑回樓上的臥室 淚如泉湧 這是她的歸宿嗎 今後她怎麼辦 這個79歲的老人 還有多少時日 或許她已不在 而她還不到30歲 甚至旁邊躺着 這樣一個爺爺般的丈夫 是多麼的彆扭無奈 青春對於她 還沒來得及開啓 便早早地落了幕 不到30歲 她便靠着安眠藥 才能入睡 十八新娘八十郎 蒼蒼白髮對紅妝 鴛鴦貝里成雙葉 一束梨花壓海棠 她明白 已沒了退路 這段梨花伴海棠的婚姻 必須繼續下去 好在 她對他異常寵愛 這愛中包含了 男人對女人的憐惜 祖孫般的寵溺 還有牧年人 對青春的追憶 她睡在她自己的臥室 她每天夜裏 要從她的臥室 輕手輕腳地 溜到他身邊 看着他年輕的臉龐 摸摸他的額頭 替他捏好滑落的被子 一貫神經衰弱的她煩了 跟他說 以後不要半夜來吵 他笑着答應 她果然沒有再聽到 他的動靜 原來 她從此便光腳不穿鞋 生怕響動吵醒他 有一次 她肚子疼 他告訴她 吃四兩南瓜子可以消痛 她說 四兩啊 那麼多 怎麼吃得下去 她微笑不語 第二天早上 她睜開輕鬆的眼 一盤整整齊齊的瓜子仁 放在牀頭 她說 若梅啊 我把瓜子都給你嗑出來了 你就這麼吃吧 她的眼淚 一下子湧出來 原先的那些無奈和顧忌 慢慢被她用細心和關愛融化 她覺得自己 真是找到一個知心的人了 那麼疼他 她發誓 好好照顧他 死心塌地跟他過日子 死心塌地的日子 只過了不到三年 1969年1月30日 78歲的李宗仁 生命走到了最後一刻 曾經的代總統 威震日寇的將軍 國民黨的元老 臨終前 身邊只有他年輕的妻子 無數次被採訪 他唯一不願說的 就是他此世的細節 那可能是他人生中 最哀痛無助的時刻 唯一真心愛護他 給他溫暖的人 即將離去 那隻枯齡的手 逐漸冰冷 渾濁的眼神 慢慢黯淡 他或許去了天堂 他卻留在 複雜莫測的現實世界 心中的癡迷 孤苦 忐忑感傷 豈止一個痛字 失去他的保護 厄運接踵而至 他被趕出理工館 扣上港臺特閒的帽子 下放到武漢幹校勞動 最難熬的日子 他給自己改名 王熹 熹 早晨的陽光 倒進了他對美好的嚮往 偶爾的一次機會 他聽說了初戀戀人的消息 頂着一切壓力 抱着拋棄所有的念頭 顛簸了幾十個小時 他去大興看她 在農村衛生所 一切恍如隔世 武鋼科大夫變得黑瘦 沉默 旁觀者衆多 相見無言 我猜 他一定掉了許多眼淚 命運對於他 真的像那個神經質的養母 默然地看着他跌倒 掙扎 堅持 妥協 卻絕少露出一絲笑臉 兩人默默地見面 默默地分開 李宗仁的遺產被他上繳國庫 在周總理的批示下 他繼承了郭得傑的遺物 一下的歲月 他把李宗仁留下的物品 捐贈給中國歷史檔案館 廣西李宗仁官邸 和山東臺兒莊史料館 距離史料館不遠的地方 政府爲他建了一棟別墅 邀請他出任 李宗仁史料館的名譽館長 對這個給了他 短暫慰藉的男子 他回報了餘生的光陰 心力和懷念 這個男子 也的確改變了他的命運 1989年 81歲的蝴蝶在溫哥華病逝 幾年後 他才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 他不知道媽媽老年時的樣子 他不知道媽媽 是否思念過六歲 便沒再見面的自己 他更不知道 在蝴蝶飛走的那一刻 媽媽是否想到了 他這個遙遠的女兒 2008年 11月25日下午六時 他去世了 68歲 沒有子女 有人讓他總結自己的一生 他只說了四個字 一生嘆息 當年那場婚姻 曾經引起軒然大波 許多人指責他愛慕虛榮 只是 一個女子 嫁給比自己大50歲的男子 又有多少 是因爲愛情 不愛他蒼老的容顏 他就有罪嗎 至少 他很誠懇 他承認自己首先憧憬的 是扭轉記憶 然後纔是感情 他承認自己愛的 不是他蒼老的容顏 而是蒼老容顏下 隱藏的改變他命運的力量 這可恥嗎 那些年齡懸殊的婚姻 有幾成屬於普通人 街頭的老爺爺 老婆婆那麼多 爲什麼沒有年輕男女去熱愛 一束梨花壓海棠 海棠們清楚 梨花們也不糊塗 行將就木的人 有幾分道理想不通 有幾多便宜 捨不得讓人佔 他愛你的超能量 你愛他嬌嫩的容顏 誰也沒有辜負誰 胡友松的家裏 掛滿了他各種造型的照片 而年輕時 最讓李宗仁一見傾心的那一幅 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至於你 不是所有不登對的婚姻 都不幸福 因爲你永遠不知道 另一樁婚姻中的兩個人 最可盼的是什麼 李宗仁渴望的年輕美貌 溫順體貼 胡友松給了他 胡友松期盼的富裕優渥 安定平和 李宗仁滿足了他 縱然隔着半個世紀的年齡差距 兩人依舊在這樁婚姻中 達到了平衡 這樣的願賭服輸 未嘗不是婚姻的智慧 表面快樂的 不一定是真幸福 貌似悲悽的 也不一定是真痛苦 坐在豪華餐廳 吃美味珍饈的 不見得都大富大貴 在幽靜角落獨自行走的 也不見得心中落寞 追求各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