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的崛起與衰亡 克里米亞戰爭：奧斯曼帝國的衰亡（七十五）

克里米亞戰爭的導火索之一 是法國與俄國的矛盾 法國被四國同盟條約和神聖同盟牢牢捆綁 維也納體系如同一幅鐵夾鎖住法蘭西的手腳 普魯士、奧地利、俄國與英國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將法國孤立在歐洲舞臺的邊緣 但法國則利用東方問題的矛盾 引誘讓俄國打破平衡 從而讓其他列強感到危險 因此1850年4月 拿破崙三世派出拉瓦萊蒂侯爵前往科斯坦丁尼耶 要求奧斯曼蘇丹明確承認 法國對耶路撒冷及伯利恆等地天主教聖地中的基督教堂的保護權 這一權力在16世紀由弗朗索瓦依世與奧斯曼蘇丹締結的《既得條約》中確立 但在拿破崙戰爭期間陷入擱置 後來俄國爲東正教爭得了優勢 這些教堂被東正教神父所控制 拉瓦萊蒂引用了數百年來的條約條款 引用了法蘭西國王們對聖地的虔誠 引用了奧斯曼帝國與法國之間悠久的友誼 但當他說出法國希望重新獲得聖地保護權時 蘇丹的微笑凝固了 在拿破崙三世與沙皇尼古拉一世之間 蘇丹哪個都不願得罪 他客氣地答覆拉瓦萊蒂 聖地保護權的問題複雜而久遠 需要時間審議 需要查閱檔案 需要請教宗教領袖 此後的18個月裏 拉瓦萊蒂幾乎每週都向奧斯曼外交部遞交照會 措辭一次比一次強硬 期限一次比一次緊迫 1852年初 法國外交部長德里安·德里在議會公開宣稱 法蘭西對聖地的權利不容質疑 若有人試圖否定這一權利 那就等於否定法蘭西的尊嚴 這已經不再是外交辭令 這是戰爭邊緣的宣告 蘇丹終於屈服了 1852年12月 一道敕令從科斯坦丁尼耶發出 承認法國對天主教聖地的保護權 東正教教師在聖母教堂內的特權被削減 聖母教堂乃至伯利恆聖誕教堂的聖地鑰匙 被轉交給天主教方面 這份敕令如一塊巨石投入了東正教世界的湖心 在沙皇尼古拉一世看來 這不僅是聖地的得失 更是帝國的尊嚴問題 俄羅斯自彼得大帝以來就自視爲東正教的守護者 是第三羅馬的繼承者 若在聖地上退讓 就等於承認法國 那個在1812年被俄軍蹂躪的法國 那個失敗者拿破崙的侄子 騎在了俄羅斯的頭上 沙皇尼發出了一份措辭強硬的召會 重申俄國對東正教保護權的主張 與此同時 巴黎的拿破崙三世正在他的書房裏微笑 俄國上鉤了 自1815年以來 法國在每一次歐洲危機中都只能扮演配角 維也納體系的約束像一條無形的繮繩 勒住了法蘭西的喉嚨 它需要一場足以撕裂四國同盟條約 而東方問題是最理想的槓桿 俄國在近東的擴張早已引起英國和奧地利的不安 奧地利自己也在巴爾幹與俄國暗中角力 英國則視波斯普魯斯海峽爲通往印度的命脈 只要挑起一場俄土之間的戰爭 並站在奧斯曼一邊 法國就能將英國拉進自己的陣營 同時將奧地利置於進退兩難的境地 支持俄國則會得罪英國 支持土耳其則違背神聖同盟的宗旨在 拿破崙三世比他的伯父更謹慎 他不打算主動出兵挑戰整個歐洲 他只需提供外交支持 軍事技術和貸款 英法的聯合艦隊一旦出現在黑海 俄國人就無法忽視 而他最大的籌碼在於 英國人的選擇幾乎沒有餘地 他早已通過祕密渠道向倫敦傳遞了溫和的信號 法國承認英國在埃及的影響力 願意在殖民地問題上與英國協調立場 這些信號的背後是一個清晰的邏輯 與其讓俄國在黑海一家獨大 不如讓法國作爲制衡力量重返近東 更令英國人不安的是 俄國在1829年和1833年兩次通過戰爭 迫使奧斯曼簽訂條約 已經在多瑙和兩省建立了實質性的保護國 如果這種擴張不受遏制 下一個目標便是海峽本身 而當時的英國駐奧斯曼帝國的多位外交官 也在積極地組織 尤其是著名的精神土耳其人大衛·厄克特 英國需要遏制俄國 厄克特爲他們提供了意識形態僞裝 利用狂熱的恐俄情緒爲英國的地緣利益服務 過度美化了奧斯曼帝國 最終英國選擇站在奧斯曼帝國一方 而且法國也持相同立場 1853年2月的最後一天 俄國大使免西科夫在託普卡帕宮的覲見廳中 與蘇丹進行了第一次正式會談 他帶來的沙皇罕見用詞華麗而傲慢 要求蘇丹糾正聖地保護權的不公正安排 起初蘇丹步步退讓 按照預先準備好的口徑 表示願意在聖地問題上做出妥協 謹慎地將其解釋爲 僅限於宗教事務領域 但聖彼得堡傳來沙皇的新指示 他在看到蘇丹如此容易鬆動之後 信心大增 決定乘勝追擊 新指令要求免西科夫再提出一項附加條件 奧斯曼帝國必須從門的內戈羅撤出全部軍隊 門的內戈羅是巴爾幹半島西部的一個山林小公國 名義上隸屬於奧斯曼 但長期以來享有高度自治 1852年底 當地爆發了一場反抗奧斯曼統治的叛亂 奧斯曼軍隊隨即進入鎮壓 沙皇以保護東正教兄弟爲名 要求蘇丹撤軍 這實際上意味着將門的內戈羅 乃至整個巴爾幹西部的保護權交給俄國 這個要求已經遠遠超出了聖地爭議的範疇 直接關乎奧斯曼帝國的主權 1853年5月10日 蘇丹正式拒絕了沙皇關於門的內戈羅撤軍的要求 緬西科夫當即宣佈談判破裂 他留下一份最後通牒 限蘇丹5日內接受全部條件 然後拂袖而去 1853年6月 俄軍跨過普魯特河 開進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 這是沙皇的懲罰性行動 他仍然認爲這只是一場針對土耳其人的局部戰爭 但這一次 英法的反應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1853年7月 英法聯合艦隊進入達達尼爾海峽 在波斯普魯斯入口處停泊 這一行動的軍事意義有限 但政治信號極其清晰 英法不會允許俄國在黑海地區任意行事 奧斯曼帝國方面在獲得這一支援後 態度明顯轉硬 蘇丹在御前會議上告訴他的大臣們 我們不再單獨面對俄羅斯了 10月4日 奧斯曼在英法的外交支持下 正式向俄國宣戰 戰爭的第一槍在多瑙河下游打響 奧馬爾帕夏指揮的奧斯曼軍隊 在奧爾泰尼查渡口 這場規模不大的遭遇戰 在科斯坦丁尼耶被渲染成 一場帝國軍隊的英勇勝利 街頭巷尾瀰漫着一種 不切實際的樂觀情緒 但真正的轉折發生在黑海海面上 11月30日 俄國海軍納西莫夫上將率領的分艦隊 在西諾普港內 將一支土耳其補給船隊徹底摧毀 爆破彈擊穿了木質船殼後 引發了連環爆炸 港內的海水被染成暗紅色 大約3000名奧斯曼水兵陣亡 這場海戰傳到歐洲後 引發了一片譴責聲 《泰晤士報》的社論標題是 西諾普大屠殺 指責俄國人在和平時期 發動了不宣而戰的襲擊 儘管事實上兩國已經處於戰爭狀態 但爆破彈對木船造成的慘狀 超出了文明戰爭的容忍限度 倫敦《泰晤士報》發表了措辭激烈的社論 稱俄羅斯的殘暴 已經超出了文明世界的容忍限度 1854年1月 英法聯合艦隊正式駛入黑海 3月27日與28日 英國和法國先後對俄羅斯宣戰 拿破崙三世在宣戰的那一刻 長長地圖出了一口氣 神聖同盟已經名存實亡 奧地利宣佈中立 普魯士保持觀望 而法國和英國並肩站在了同一個戰壕裏 然而戰爭的齒輪一旦啓動 便不再受任何人意志地控制 1854年9月 6萬餘名英法聯軍在克里米亞半島登陸 與俄軍展開了第一場大規模會戰 俄軍佔據了河岸高處 火炮從山坡上卸下流線彈 英軍的紅色軍服與法軍的藍色軍服 在開闊的河谷中形成鮮明的色塊 像一幅流動的油畫 英軍第一師在高地指揮官 科林坎貝爾的率領下向右翼推進 他們以整齊的隊列穿過 祈妖的葡萄園和玉米地 俄軍的子彈像密集的雨點一樣迎面撲來 法軍則從左側迂迴 用炮兵壓制俄軍的陣線 戰鬥從上午時時持續到下午午時 當俄軍最終退卻時 河岸上的泥土已經被染成了暗褐色 此後聯軍的推進緩慢而艱難 他們包圍了塞瓦斯托波爾 真正的噩夢隨冬天一同降臨 1854年克里米亞冬天 是半個世紀以來最冷的一季 北風從烏克蘭草原呼嘯而來 卷着雪粒灌進茜壕 聯軍士兵穿着夏季的薄制服 在零下十幾度的泥濘中瑟瑟發抖 湖脊的船隻被風暴組織在黑海海面上 食物和燃料的配給一再削減 霍亂 瘧疾 壞血病在軍營中席捲 死亡率超過了戰鬥傷亡 戰地醫院的帳篷裏躺滿了身影的傷兵 繃帶被反覆使用 化膿的傷口散發出惡臭 弗洛倫斯·南丁格爾於11月抵達斯庫塔裏 他看到的情景幾乎令他昏厥 四英里的走廊兩側擠滿了傷員 每張牀鋪上至少躺着三個人 糞便與污水在地面上流淌 他以鋼鐵般的意志開始了改革 清洗牀單 購置新鮮食物 改善通風和排水 建立廚房和洗衣房 他提着油燈在夜間的病房中巡視 那微弱的光線成爲無數兵死者記憶中最後的溫暖 與此同時 在塞瓦斯托波爾城內的俄軍也同樣在承受苦痛 城內的糧食儲備在圍城的第十個月已經耗盡 士兵們每天只能分到三百克發了黴的黑麪包 外科醫生皮羅戈夫在截肢手術檯前從清晨站到深夜 他的三個手術檯同時運作 每天完成超過一百例截肢 他用一種新的麻醉技術 將氯仿滴在紗布上讓病人吸入 在有限的條件下儘可能地減輕疼痛 採用新方法後 死亡率下降了將近一半 10月25日的巴拉克拉瓦 那場註定載入屍食的衝鋒發生了 卡迪根伯爵帶領輕騎兵旅衝向死亡谷地時 673人中的大部分人再也沒有回來 丁尼生的詩句傳遍了整個英語世界 但詩人沒有寫出來的 是那些被馬匹踏碎的軀體 那些在冬夜裏慢慢失血而亡的騎手 那些致死都不知道自己爲何衝鋒的年輕人 六個星期後 因克爾曼的農務中 俄軍再次發起大規模進攻 英軍在初期的混亂中幾乎崩潰 但法軍伯斯凱斯及時增援 聯軍守住了圍城縣 但雙方的死傷數字使得整個歐洲都爲之沉默 1855年4月 英法聯軍得到了新的炮兵增援 拿破崙三世下令 將最新式的現唐炮運往克里米亞 他們比俄軍的華唐炮打得遠得多 也精準得多 聯軍的炮擊變成了一種系統的消耗戰 每天向城內傾瀉上千發炮彈 逐漸瓦解俄軍的防禦攻勢 5月 薩丁王國加入聯軍 15000名意大利士兵的到來 塞瓦斯托布爾城內的守軍已經不足8萬 疲憊 飢餓 疾病 一起吞噬着他們的耐力 9月8日 最後的進攻 法軍麥克馬洪師衝上馬拉科夫要塞的胸牆 刺刀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着冷光 俄軍的拼死反擊持續了整整一天 但最終 要塞的旗幟被法軍的三色旗取代 塞瓦斯托布爾淪陷了 俄軍指揮官連夜通過扶橋撤往北岸 他們在身後點燃了彈藥庫和軍需倉庫 火焰沖天而起 照亮了整個海灣 聯軍在第二天進入城中時 看到的只有廢墟 在這場漫長圍城的過程中 奧斯曼帝國雖然始終沒有扮演主導角色 但其貢獻貫穿了戰爭的始終 多瑙河前線 奧馬爾帕夏指揮的奧斯曼軍隊 牽制了俄軍的大量兵力 使得俄國無法將所有精銳都調往克里米亞 在高加索戰線 奧斯曼軍隊與俄軍展開了反覆拉鋸 雖然卡爾斯要塞在1855年11月最終陷落 但奧斯曼的頑強抵抗 消耗了俄國在高加索方向的補給線 俄軍被迫兩線作戰的困局 很大程度上減輕了聯軍在克里米亞的壓力 此外 奧斯曼提供了戰爭後勤中的關鍵中轉功能 波斯普魯斯海峽和達達尼爾海峽 在戰爭期間實際上向英法艦隊完全開放 聯軍的補給船隊能夠從地中海直接駛入黑海 這一點在戰後的合約談判中 成爲法國反覆強調的奧斯曼對聯盟的實質性貢獻 1856年2月 在巴黎和會上 俄羅斯代表奧爾洛夫伯爵 面對着英、法、澳、普、奧斯曼各方的面孔 面無表情地簽署了巴黎合約 黑海中立化 俄國軍艦不得通行 塞瓦斯托波爾和卡爾斯被歸還給奧斯曼帝國 沙皇尼古拉一世已經於一年前去世 他的繼任者亞歷山大二世望着這份合約 內心的屈辱與他父親臨終前的絕望如出一轍 克里米亞戰爭暴露了俄羅斯在工業 交通、組織、醫療等所有方面的落後 還讓歐洲看到 那個曾經在1812年擊敗拿破崙的龐然大物 已經是一個泥足巨人 而奧斯曼帝國雖然保住了領土完整 卻從此被正式納入歐洲列強的保護之下 波斯普魯斯和達達尼爾的主權 名義上屬於蘇丹 但任何關於海峽的決定都必須經過 英、法、俄、澳、普五國的同意 戰爭結束了 巴黎的街頭慶祝了新的和平 倫敦的報紙重新開始討論自由貿易和議會改革 聖彼得堡的宮廷則在沉默中咀嚼着戰敗的苦果 而在科斯坦丁尼耶 蘇丹阿卜杜勒麥吉德一世 在巴黎合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奧斯曼帝國第一次作爲歐洲國家 被正式邀請參加條約簽署 這聽起來像是一種榮耀 然而真正決定海峽命運的 不再是科斯坦丁尼耶 而是維也納、倫敦、巴黎和聖彼得堡 蘇丹的帝國經過這場戰爭 更加清醒地意識到 自己已經成爲了歐洲棋盤上的一個棋子 而非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