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學院 羅馬軍團為何頻繁兵變？從殺死將領到逼凱撒讓步，揭秘羅馬軍隊的另一面

對一名將領來說,沒有什麼比軍中爆發兵變更加可怕。 軍紀隨之蕩然無存,指揮鏈也徹底斷裂, 士兵甚至會殺害軍官,把戰利品據爲己有。 這樣的場面,古往今來的軍隊都不陌生, 羅馬軍隊也曾一次次陷入其中。 據歷史學家記載,單是公元前90年到公元前30年這段時期, 羅馬軍隊就發生過76次兵變。 不過,要理解接下來的幾個例子, 就得先了解羅馬軍隊內部的規矩。 羅馬公民一旦參軍,便要立下神聖的軍事。 從那一刻起,嚴酷的軍紀便會約束着他們的一言一行, 必要時,將領甚至有權依法懲罰他們,乃至取其性命。 然而,羅馬的軍紀再嚴也不禁止官兵們直言自己的想法, 更不會因此懲罰他們。 事實上,命令下屬保持沉默,不許他們同戰友們交談, 反倒是一項嚴重的罪行。 畢竟,羅馬士兵並不是任人呼來喝去的奴隸。 即使身在軍中,他們仍保有自由權。 他們入伍從軍,並不等於就放棄了公民應有的權利。 反過來,將領們也有自己的責任。 每位將領都必須讓部下了解最新的情況, 也要願意聽取他們的建議和要求。 這樣一來,軍營裏的問題剛一出現,就有機會及時解決。 可這種做法也有着另一面。 一旦官兵開始懷疑某位將領的能力或戰略, 他們既可以私下議論,也可以當衆質問。 即便可以公開質疑,大多數士兵們仍會聽從將領的號令。 他們既害怕兵變招制的嚴酷懲罰, 也不願違背自己立下的軍事。 可有時候,士兵們接連收到不合理的命令, 卻始終等不到解釋。 久而久之,他們的抗議就會越來越激烈, 提出的要求也會越來越強硬。 到了最後,反倒是將領不得不讓步, 可表面上他還得裝作這是自己的決定, 讓人以爲一切仍由他做主。 於是,將領既要滿足士兵的要求,又得維護自己的權威。 而這種持續的拉鋸,或多或少都會出現在每一場軍事行動之中。 在法薩盧斯,龐培原本不願開戰, 卻被迫於接連不斷的批評,最終只得下令出戰。 凱撒在伊勒達也遇到過類似的局面。 當時,一支士兵代表團前來面見凱撒, 代表們直言,他遲遲不肯與敵軍交鋒, 士兵們早已忍無可忍, 他們警告凱撒,必須儘快行動,否則後果自負。 不過,比這些更爲極端的一幕發生在公元前89年的同盟戰爭期間。 那時,奧盧斯、波斯圖米烏斯、阿爾比努斯正在圍攻龐費城, 一場兵變卻正在他的軍中醞釀,問題首先出在他的部下身上。 這些士兵都是在羅馬徵募的,卻根本稱不上可用之兵, 他們尤其桀驁不馴,也不適合服役。 阿爾比努斯本人同樣不是一位稱職的將領, 他不僅戰績不佳,還帶着貴族式的傲慢,爲人貪婪, 對士兵的處境更是漠不關心,正因如此, 他從一開始就面臨着兵變的威脅。 一則傳言讓局勢進一步惡化, 據說叛軍派出的援軍正在趕來, 要打破羅馬軍隊對龐費城的包圍, 這讓士兵們越發恐懼、不安和騷動, 很快就傳遍了全軍。 爲了平息軍中的抱怨, 阿爾比努斯決定召開全軍大會。 全軍大會在羅馬軍中十分常見, 形式上借鑑了政治集會。 在這種大會上,將領們會站上高臺, 像政治集會上的發言者那樣, 直接向士兵們講話,爭取他們的支持。 只要處理得當, 將領和士兵們便能通過這種面對面的方式, 進行溝通,化解分歧,達成共識。 然而阿爾比努斯的演說, 非但沒有平息怨氣, 反而徹底激怒了士兵。 士兵們隨即發生了譁變,局面很快便失控了。 他們手中沒有武器,便拿起了石塊, 砸向毫無防備的阿爾比努斯。 在隨後的騷亂中, 他們最終殺死了自己的將領。 阿爾比努斯一死, 這個軍團便失去了正式指揮官。 如何處置這支失控的軍團, 成了羅馬必須面對的又一道難題。 讓人意外的是, 羅馬士兵即便發動了兵變, 也能表現出很強的紀律性。 他們會像現代工會一樣選出代表, 出面商談條件。 與此同時, 士兵們仍會維持軍營的日常運轉, 甚至還會繼續組織對敵軍的進攻。 儘管如此, 古代的史學家們仍認爲, 兵變必須儘快平息, 否則, 動亂很快就可能蔓延到附近的軍隊。 那些軍隊或許也有類似的不滿, 也很容易跟着發動兵變。 一方面, 必須嚴懲兵變者。 首先, 這樣做是爲了震懾其他的軍隊, 防止他們步起後塵。 其次, 這些人已經打破過指揮鏈, 也曾號召戰友採取過暴力行動。 他們親身感受過其中的力量, 也知道這樣做有多麼的容易, 因此很可能會再次發動兵變。 可另一方面, 過於嚴厲的懲罰, 也可能讓兵變者在恐懼中越陷越深, 最終引發更大的混亂和暴力。 那麼, 羅馬人究竟會如何處理這樣的局面呢? 最終, 這項任務落到了蘇拉手中, 他率領的軍隊當時就在附近。 一反慣例, 蘇拉沒有懲處這些士兵, 而是宣佈赦免整個軍團。 他只提出了一個條件, 那就是從此以後, 整個軍團都必須忠心爲他效力。 喜出望外的士兵們立刻便答應了下來, 也確實兌現了承諾。 此後, 這支軍團一直追隨蘇拉, 成爲他麾下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 也幫助了他在同盟戰爭中接連取勝。 蘇拉由此成了士兵眼中的朋友, 他利用士兵們對阿爾比努斯的憎恨 激發了他們對自己的忠誠與感激。 蘇拉的寬大策略最終奏效了, 這場兵變也就此平息。 可即便是後來聲名赫赫的尤利烏斯·凱撒 也曾在軍旅生涯中數次遭遇類似的局面。 在公元前58年, 凱撒正準備與蘇維比人的首領 阿里奧·維斯圖斯正面交戰, 麾下的士兵們卻在這時動搖了起來。 他們既害怕與日爾曼部族的戰士交戰, 又擔心補給線被切斷, 還懷疑這次出征是否是合法的。 這些壓力疊加在一起, 終於讓他們難以承受。 那時,凱撒還沒有成爲傳奇人物, 他和部隊之間的關係也纔剛剛建立起來。 不過,和阿爾比努斯不同, 凱撒是一位出色的演說家, 他採取了雙管齊下的辦法, 試圖平息軍中的騷動。 首先,他沒有把全軍召集到一起, 而是隻邀請百夫長參加一場私下會議。 凱撒很快便說服了他們, 隨後讓這些百夫長把會議的細節 傳達給了各自的士兵, 以打消士兵們的疑慮。 其次,在會上, 他又利用士兵的責任感和好勝心, 告訴他們,如果沒有人願意跟隨他, 他就帶着第十軍團獨自進軍。 他相信,第十軍團不會質疑他的命令, 而是會履行他們的職責。 凱撒有意抬高第十軍團的地位, 這個辦法竟然像魔法一樣奏效了。 畢竟,只有大多數士兵不再聽從將領, 兵變纔可能成功。 凱撒對第十軍團毫無保留的信任, 讓其他軍團意識到,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同樣的顧慮。 他們也因此覺得, 在勇氣和忠誠上, 自己已經不如第十軍團的士兵。 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 第十軍團整整有五千名士兵, 不可能人人都像凱撒說的那樣無所畏懼, 忠心耿耿。 更有可能的是,凱撒在會上誇讚他們時, 第十軍團的百夫掌門只是沒有糾正他, 隨後又把這番讚譽傳到了各自的部下, 其他軍團因此以爲, 第十軍團始終沒有動搖。 如果凱撒像阿爾比努斯那樣, 把所有軍團召集到一起, 當衆講話, 士兵們很可能會發現彼此都有疑慮, 局勢也可能因此升級。 但凱撒並沒有這麼做。 很快,士兵們就派出代表團, 告訴他, 無論他想去哪裏, 他們都願意追隨着他。 凱撒的做法, 堪稱將領應對兵變威脅的教科書, 他先從軍官那裏摸清情況, 再分化對立者, 最後將他們各個擊破。 凱撒甚至把分而治之的策略, 用在了自己的士兵身上。 不過, 恐懼和疑慮並不是引發兵變的全部原因。 服役條件惡劣, 也可能讓士兵們採取行動, 軍餉拖欠, 補給不足, 遲遲不能退役, 甚至有機會在不受懲罰的情況下提出要求, 都可能成爲兵變的導火索。 公元前206年, 西比亞阿菲利加努斯就遇到了這樣的局面, 駐守在蘇克羅的羅馬軍隊缺少物資, 四年來也一直沒有領到軍餉, 最終爆發了兵變。 更糟的是, 駐軍中有許多士兵, 服役的時間遠遠超過了當時通常的期限, 因此迫切希望退役。 他們像現代罷工的工人一樣聯合起來, 先選出35名帶頭者, 組成了委員會, 隨後, 他們又試圖說服軍營裏的那些軍事保民官, 幫他們向西比亞爭取這些要求。 可軍事保民官根本不願介入, 斷然拒絕了與士兵們的合作。 局勢很快演變成公開兵變, 軍紀隨之瓦解, 軍官遭到毆打, 士兵也開始離開營地尋找食物。 就在這時, 西比亞在迦太基病重, 所有人都以爲他命不久矣。 與此同時, 羅馬在伊比利亞的盟友也發動了叛亂, 事態隨之惡化。 儘管如此, 駐守在蘇克羅的羅馬士兵還是選出了軍官, 來管理營地, 並立誓要維護軍紀, 他們也不再理會那些逃往新迦太基的軍事保民官。 這也說明, 羅馬士兵即使發動了兵變, 也依然能夠維持軍紀。 出人意料的是, 西比亞很快就康復了, 隨後, 他派出了代表團, 表示願意滿足士兵們的要求, 並歡迎他們返回新迦太基。 可蘇克羅的士兵們並不知道, 西比亞正在暗中謀劃鎮壓這場兵變, 重新確立自己的權威, 確保類似的事情不再發生。 他先命令新迦太基那支實力較弱的駐軍撤出城外, 以免暴露鎮壓計劃。 等蘇克羅的士兵進入城內後, 西比亞便藉故找出那35名帶頭者, 把他們單獨隔離起來。 到了第二天早晨, 他們才發現, 新迦太基的守軍已經將他們包圍, 他們的首領也已經被捕。 此時,西比亞已經掌握了主動權, 他當着全軍的面, 公開處決了這些帶頭者。 但懲罰就到此爲止了, 並沒有再繼續擴大範圍。 西比亞還確保士兵們的所有不滿都得到妥善處理, 沒過多久, 他們領到了軍餉, 隨後復援。 儘管波利比烏斯、 李維等古代史學家嚴厲批評這些士兵, 但現代歷史學家卻承認, 這場兵變有充分理由, 也合乎情理。 畢竟,就連西比亞也理解他們的要求。 在戰爭結束後, 他們還獲得了大片土地。 這些土地, 原本屬於意大利境內的那些支持漢尼拔的城鎮和社群, 後來被沒收, 分給了這些士兵, 作爲他們長期爲共和國服役的獎賞。 可惜,並不是每場兵變都能有這樣圓滿的結局。 當第九西班牙軍團發生兵變時, 尤利烏斯·凱撒曾威脅要對這個軍團施行十一抽殺, 這種刑罰正是羅馬軍中最嚴酷的懲罰。 按照這種刑罰, 整個軍團會被分成十人一組, 每組隨機抽出一人, 由其餘九人把他活活打死。 不過,凱撒最終只從120人中挑出了12名帶頭者, 將他們處死。 從凱撒第一次出征時, 第九西班牙軍團便衝在最前線, 此後每場戰役都不例外, 也因此傷亡慘重。 到了這時, 他們只盼着光榮退伍, 可這一天早就該到來了。 凱撒知道, 他們的要求並非無理, 因此他在自己的戰績中隻字未提這段經歷, 以免玷污自己作爲士兵之友的形象。 正如你所見的, 媒體中常被描繪的那種士兵和真實的羅馬士兵相去甚遠, 他們不會任人擺佈, 也不是個個都忠貞愛國, 更不是那種嚴守軍紀, 甚至不惜赴死的軍人。 歸根結底, 他們希望上層也能做出一些基本讓步, 軍餉要按時發放, 退役不能一再拖延, 戰利品也要分給他們一份, 他們還要有表達意見的權利。 最重要的是, 將領至少要顯得有能力, 可一旦太多要求得不到滿足, 羅馬軍隊一向嚴明的軍紀也可能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