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心臟的降膽固醇神藥，卻讓52人肌肉自己融化堵死腎

2001年的夏天，美國德州一位退休工程師走進診所 他的血脂有點偏高，不算嚴重 醫師從抽屜裏拿出一盒藥品樣本遞給他 說這是市面上最新的降膽固醇藥 便宜有效很安全，先吃兩個星期看看 這在當時是很平常的一幕，一盒免費的新藥樣本 一句很安全的保證，他沒多想就照做了 兩個星期後，他的雙腿開始不聽使喚 先是酸，接着是從骨頭裏鑽出來的痛 最後他連從椅子上站起來都做不到 家人把他送進急診室 護理師接上尿袋，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袋子裏裝的不是尿該有的淡黃色 而是整整一袋像可樂一樣的深褐色 這個顏色是一個身體正在把自己拆掉的訊號 他吞下去的那顆藥本來的任務是保護他的心血管 幫他擋下未來某一天可能找上門的心肌梗塞 可是此刻這顆救命的藥正在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 它讓這個人全身的肌肉一條一條的融化 融進他的血液裏 一顆用來救命的藥 怎麼會反過來從身體內部 把一個大活人慢慢拆解 更離奇的是 這不是一個人的意外 在世界各地 有一群症狀一模一樣的病人 幾乎在同一段時間裏被送進了醫院 而且這還不是最讓人背脊發涼的地方 真正可怕的是藏在這顆藥背後的那一個 被按下暫停鍵的決定 要看懂這件事 得先認識一種藥 它的名字叫史他汀 故事得從膽固醇說起 20世紀的下半葉 心臟病一路爬升 變成西方世界的頭號殺手 每年奪走的人命 比任何一種癌症都多 而醫學界慢慢確認了一件事 血液裏的壞膽固醇越高 血管就越容易被堵住 心臟就越容易出事 於是怎麼把膽固醇安全的降下來 成了20世紀末 全世界藥廠最想搶着解開 也最值錢的一道題 我們的肝臟每天都在自己製造膽固醇 靠的是一個關鍵的酵素 叫做HMG還原酶 史他汀的做法很聰明 它去卡住這個酵素 讓肝臟沒辦法再拼命造膽固醇 肝臟一缺貨就只好反過來 從血液裏把那些漂浮的壞膽固醇 大量抓回去用 血脂就這樣一路降了下來 這聽起來只是化學上的一個小動作 卻實實在在的改寫了心臟病的歷史 第一批史他汀問世的時候 效果簡直像魔法 他們真的能把心肌梗塞和中風的幾率 實實在在的壓下來 這很快就成了20世紀末 醫學界最會賺錢 也最被寄予厚望的一類發明 到了1990年代的尾聲 降膽固醇藥已經不只是藥 它是一座金礦 光是輝瑞一款利普妥 一年就能賣出好幾十億美元 各大藥廠眼睛全紅了 一窩蜂擠進這個市場 想從裏面切下一塊肉 這是一場誰都輸不起的競賽 誰家的藥降得更漂亮 賣得更便宜 誰就能從這座金礦裏 挖走最大的一塊 德國的老牌藥廠拜耳 當然也不想缺席 1997年 拜耳研發出一個全新的史塔丁成分 拿到了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的核準 隔年 1998年 它正式在美國的藥局上架 商品名叫拜克 到了歐洲 它改叫立寶 它的打法很直接 同樣是降膽固醇 我比所有對手都更便宜 就靠着這一招低價 短短三年多的時間裏 全球大約有600萬人吃過這顆藥 如果故事講到這裏就停 那它只是又一顆平凡的成功的藥 但這顆藥的檔案裏 藏着三個怎麼算都算不通的地方 第一個是副作用的比例 每一種史他汀的說明書上 都印着一行罕見的風險 叫橫紋肌溶解症 問題是這顆藥出事的比例 高的完全不像跟別人同一個等級 是死亡的分佈 那些死亡的病人 不是零星散落在各地 而是像被某種規律挑選過一樣 聚在一起 第三個也是最深的一個 等到真相終於被攤在陽光下 人們才發現 中間有一段長達18個月的空白 在那段時間裏 有一句該被大聲喊出來的話 始終沒有被說出口 這三個謎 我們一個一個拆開看 先回到那個尿變成可樂色的病人身上 醫師給他的診斷是 橫紋肌溶解症 而他一點都不孤單 那幾年 有數百位長得跟他很像的病人 多半是中年或年長 身上揹着好幾種慢性病的人 陸陸續續的被同一種症狀送進醫院 先是莫名其妙的肌肉痠痛 無力背自己 也被醫師當成是老了 是最近太操勞 然後尿色一天比一天深 最後腎臟整個停擺 光是在美國 600萬用藥人當中 除了後來統計到的死亡案例 另外還有超過380件沒有致命 但一樣嚴重的橫紋肌 溶解通報 這不是一兩個倒黴鬼的意外 這是一條清清楚楚的規律 橫紋肌溶解 這四個字聽起來很專業 可它的畫面其實非常直接 你全身的骨骼肌細胞 正在大批大批的壞死崩解 細胞裏原本被好好關着的一種蛋白質 叫肌紅蛋白 隨着一個個細胞破掉 像決堤的洪水一樣 衝進血液 而血液接下來會流過哪裏 腎臟肌紅蛋白一多 就卡在腎臟那些極細的過濾管道里 一點一點淤積塞住 最後把腎給活活堵死 於是肌肉先垮 腎臟跟着垮 那一整袋可樂色的尿 就是肌紅蛋白正在堵塞腎臟的顏色 到這裏第一個謎解開了 它不是被堵死的 是它的身體在融化自己 但一個新的問題馬上就冒了出來 每顆史他汀 仿單上都寫着可能引起橫紋肌溶解 這是整個藥物家族共有的風險 那爲什麼偏偏是這顆藥 把人送進加護病房 甚至送進太平間的比例 高得這麼離譜 你可能會說 是藥就有副作用 橫紋肌溶解 每張史他汀的說明書上都印着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這話一點都沒錯 直到你看見那個數字 後來的統計發現 這顆藥造成 致死性橫紋肌溶解的通報率 是其他史他汀的16倍到80倍 請注意 不是高一點點 是高了整整一個數量級 爲什麼會這樣 答案藏在一個很多人一開始都沒注意到的細節裏 那些重症那些死亡的病人有很大一部分 手上同時還吃着另外一顆藥 一種專門用來降三酸甘油酯的藥 成分叫吉非羅奇，商品名洛皮德 而這兩顆藥一起出現 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血力膽固醇高的人，常常三酸甘油酯也高 醫師爲了把血脂壓到安全範圍 很自然的就會兩顆一起開 關鍵在於這兩顆藥分開吃各自都算安全 可是一旦並在一起，事情就全變了 吉非羅齊會悄悄做一件事 它同時堵死了貝伐在身體裏的兩條代謝出口 一條負責把它氧化分解 一條負責把它打包排出體外 兩條路一起被封死 貝伐就排不掉了 只能在血液裏越積越濃 濃度可以飆到正常值的5倍以上 換句話說 病人每天乖乖按着劑量吃 身體裏那顆藥的真實分量 卻在偷偷往上疊 原本該被代謝掉的藥 變成了一顆濃度越滾越高的胃爆彈 藥一濃 肌肉就再也撐不住了 這纔是整起事件真正的兇手 不是貝伐這個分子本身有多劇毒 而是它和另一顆藥握手的那一瞬間 美國在測試時公佈的31例死亡裏 有12例正是這兩顆藥一起吃出來的 兩顆各自都合格 各自都通過審查的藥 加在一起變成了一把刀 那麼問題來了 醫師爲什麼會把這兩顆藥 開給同一個病人 因爲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根本沒有人大聲的 清楚的告訴他們 這兩顆不能一起吃 這就是前面說的那段 18個月的空白 接下來這一段 要特別小心的講 因爲它牽涉到法院 也牽涉到一家 至今還在營運的大公司 以下這些 是後來在訴訟中 被攤開的內部文件所顯示的 而拜爾對其中部分說法 並不同意 根據後來刊登在 美國醫學會雜誌上的一篇分析 這顆藥1998年在美國上市之後 大約只過了100天 就已經出現多起個案報告 指向它和吉非羅奇之間的 致命交互作用 但是把兩藥並用正式列爲禁忌 加進藥品說明書裏 拜爾前後花了超過18個月 那份文件還顯示 1999年底到2000年初 拜爾自己的科學家 就用美國的不良事件通報資料 做過一份內部分析 結論是單獨服用這顆藥的橫紋肌溶解風險 明顯高過競爭對手的另一款他汀 而這份分析當時並沒有對外發表 也沒有告訴第一線的醫師和病人 這裏要併成拜爾的回應 拜爾認爲那篇論文大量引用的 是原告方付錢請的專家 在官司裏提交的報告 證據是被對方挑選過的 不能代表公司當時掌握的全貌 這個反駁我們一起放在這裏 讓你自己判斷 你可能又會問 如果這些都只是事後諸葛 那我們到底憑什麼說 他們早就知道 關鍵就在這裏 這些內部文件 不是任何一個監管機關 主動查出來的 2001年8月8日 拜爾宣佈在全球 自願撤回這顆藥 除了日本以外 幾乎是一夜之間全面停售 到這一步 表面上的故事 就該畫下句點了 真正把那隻抽屜拉開的 是受害者的家屬 全球大約有 一萬四千多件官司 像潮水一樣 湧向拜爾 其中一樁在德州的審判 法院第一次強制拜爾 把那些一直鎖在 公司保險櫃裏的機密文件 交出來放進公開的法庭記錄 那18個月裏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世界才第一次真正看見 到2007年初 拜爾已經和解了3000多件案子 賠出去的錢 累計超過11億美元 但這場仗 從來不是黑白分明的 全美第一個 把這顆藥告上法庭的病人 正是德州那位退休工程師 他說自己吃了醫師給的兩週樣品之後 雙腿就此失能 可是在2003年 那第一場官司拜爾打贏了 一邊是賠出11億美元的和解 另一邊是第一仗的勝訴 真相往往就卡在這種不乾不淨的中間地帶 而這起事件留下來的不只是賠償金 2007年 美國大約30個州又跟拜爾就這顆藥的行銷方式 談成了一筆消費者保護和解 更重要的是 它成了往後醫學界 反覆被提起的一個經典教訓 一顆藥通過上市審查 從來不是終點 而是另一場監測的起點 因爲真正致命的風險 有時候要等到幾百萬人 一起吃下去之後 纔會浮上臺面 從那之後 醫界對史他汀和這類降血脂 藥並用的警示 一步步收得越來越緊 把鏡頭往後拉遠一點 這起藥害 教會我們的第一件事 是關於組合的恐怖 我們總以爲 危險會藏在某個壞東西里 某一顆毒藥 某一個壞人 可是這顆藥告訴我們 真正的風險 常常藏在兩個各自都合格的東西 握手的那條縫隙裏 單獨看 誰都沒有錯 加在一起 纔要人命 第二件事 是關於警告這兩個字 那句能救命的話 其實早就存在了 它只是躺在一份 沒有被髮表的內部分析裏 說在一行 還來不及加上去的說明書小字裏 一個警告 如果沒有被大聲說出來 那它就等於不存在 而最後也是最重的一件事 在這整個故事裏 把真相從抽屜裏硬撬出來的 不是哪個監管機關 也不是哪個從天而降的英雄 是一群捧着親人病歷 一步一步走進法院的普通家屬 和一張逼着公司交出文件的法院傳票 那份被攤在法庭桌上的內部文件 直到今天都還躺在公開記錄裏 他只是安安靜靜的 提醒着每一個經過的人 有些真相不會自己走出來 得有人用力把它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