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8)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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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觀看·2024年4月30日
老蠶道:「明日一天不出門,我此刻正寫一長寒至莊公堡,託姚雲翁轉城,為系屬豫太尊政績的,大約也要明天寫完,並此信一總寫起,我後天就要動身了。」
董早問:「哦,後天,後天往哪裡去?」
老蠶說:「先往東昌府方劉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她的送元版書,隨後寄回濟南省城過年,再後的行蹤,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吧。」
立起身來,董早叫家人打個手兆,送鐵老爺回去。
街前門簾來,只見天地一色,那雪已下得個渾渾噸噸著白,覺得罩得眼睛發脹似的,那下的街雪已有七八寸深,走不過去了,只有這上房道大門口的一條路,常有人來往,所以不住得早,那道廂房裡的一條路已看不出路營,同別處一樣的高了。
董早叫人趕忙鏟出一條路來,讓老蠶回房,推開門來,燈已滅了,上房送下一個燭臺,兩支紅燭,取貨點起,再想寫信,那筆印竟違抗萬分,不遵調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雖已止,寒氣卻更甚於前,起來喊店家撐了五斤木炭,生了一個大火盆,又叫買了幾張桑皮紙,把那破窗戶糊了。
頃刻之間,房屋裡暖氣揚回非昨日的氣象了,睡把燕池烘化,將昨日未曾寫完的信詳細寫完封好,又將至留人府的信一寫畢,一總送到上房,叫董早收了。
董早一面將至瑤雲翁的一函加個馬峯送往驛站,一面將留人府的一函送入枕頭箱內。
廚房也開了飯來,二人一同喫過,又復談片刻時,只見家人來報。
二老爺同師爺們都到了,住在西面殿裡呢,洗完臉就過來的。
停了一會,只見門外來了一個不到四十歲模樣的人,尚未流虛,穿了件舊寧愁二郎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長袖皮馬褂,當了一雙絨靴,已經被雪泥漫了幫子。
慌忙走進堂內,先替乃兄作了個衣,董早就說:「這就是舍弟,昊子平。」
回個臉來說:「哦,這是鐵鋪蠶先生。」
山子平走近一步,作了個衣,說聲久仰得很。
董早便問:「喫過飯了沒有?」
子平說:「纔到,洗了臉就過來的,喫飯不忙的呢。」
董早說:「呃,吩咐廚房裡做二老爺的飯。」
子平道:「可以不必,停一刻,還是同他們老夫子一塊兒喫吧。」
家人上來說:「廚房裡已經吩咐叫他們送一桌飯去,讓二老爺同師爺們喫呢。」
那時又有一個家人接了門簾,拿了好幾個大紅全帖進來,老蠶知道是師爺們來見東家的,就趁勢走了。
到了晚飯之後,沈東早又將老蠶請到上房裡,將那如何往桃花山訪留人府的話對著子平詳細問了一遍。
子平又問:「嗯,從哪裡去最近?」
老蠶道:「哦,此地去怎樣走法,我卻不知道,昔年是從省城順黃河到平陰縣,出平陰縣向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腳下了。」
老蠶道:「哦,這進山就不能坐車,最好帶個小驢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騎驢,稍微危險些就下來走兩步,進山去有兩條大路,西嶼裡走進有十幾裏的光景,有座關帝廟,那廟裡的道士與留人府長相往來的,你到廟裡打聽就知道詳細了。」
老蠶道:「哦,那山裡關帝廟有兩處,極東一個,極西一個,這是極西的一個關帝廟。」
申子平問得明白,遂各自歸房安歇去了。
次日清早,老蠶出去僱了一輛鑼車,將行李裝好,後申冬造上衙門去稟辭,他就將前晚送來的那件壺球加了一封信交給店家,說等申大老爺回店的時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闖錯。
店裡掌櫃的荒芒開了櫃房裡的木頭箱子裝了進去,然後送老蠶動身上車,竟往東昌府去了。
無非是風餐露宿,兩三日工夫已到了東昌城內,找了一家乾淨車店住下,當晚安置挺妥,次日早飯後便往街上尋覓書店,尋了許久,始覓著一家小小書店,三間門面,半邊賣紙張筆墨,半邊賣書。
所以走到賣書這邊櫃臺外坐下,問問此地行銷是些什麼書籍,那掌櫃的道:「嘿嘿嘿,我們這東昌府,文風最著名的,所管十縣地方,俗名叫做十美圖,吾一縣不是家家父族,戶戶賢歌。
所有這十縣用的書,皆是向小號來販,小號店在這裏,後邊還有站房,還有作坊,許多書都是本店裏自雕版,不用到外路去販買的,你老貴姓,來此有何貴幹?」
老蠶道:「哦,我姓鐵,來此訪個朋友的,你這裏可有舊書嗎?」
掌櫃的道:「啊,有有有,你老要什麼吧,我們這兒多著呢。」
一面回個頭來,指著書架上,白紙條數數道:「你老瞧,這裏重遍唐末選,穆庚齋初二三集,再古的還有那八明熟抄呢,這些是講正經學問的,要是講雜學的,還有古唐詩和解,唐詩三百首。
再要高古典,還有古文示意,還有一部寶貝書呢,叫作信禮經義,這書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蠶笑道:「呵呵,這些書我都不要。」
那掌櫃的道:「哦,還有還有,那邊是楊宅三要,鬼措角,淵海紫屏,諸子百家,我們小號都是全的,濟南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說,若要說黃河以北,就要算我們小號是第一家大書店了。」
別的城市裡都沒有專門的書店,大半在雜貨舖裡代賣書,所有方圓二三百里,學堂裡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號裡販的去的,一年要銷上萬本呢。
老蠶道:「嗯?鬼措行銷這三百千千,我倒沒有見過,是部什麼書,怎樣銷得這麼多呢?」
掌櫃的道:「誒,別哄我吧,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連這個也不知道呀,這不是一部書,三是三字經,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個千字呢,是千家詩。
這千家詩還算一半是冷貨,一年不過銷百把簿,其餘三百千就銷得廣了。」
老蠶說:「哦,那難道四書五經都沒有人買嗎?」
那人說:「誒,怎麼沒有人買呢?四書小號就有,詩書一三經也有,若是要禮記佐傳呢,我們也可以寫信到省城裡燒去。你老來訪朋友,是哪一家呢?」
老蠶道:「哦,是個劉小慧家,當年她老太爺坐過我們的操臺,聽說她家收藏的書極多,她刻了一部書,名叫《納書營》,都是宋元版書,我想開一開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見嗎?」
掌櫃的道:「哦,柳家是俺們這兒第一個大人家,怎麼不知道呢?只是這柳小慧柳大人早已去世了,他們少爺叫柳鳳儀,是個糧榜,納一部的主事,聽說他家書多得很,都是用大板箱裝著,只怕有好幾百箱子呢。
堆在個大樓上,永遠沒有人去問他。
有晉王柳三爺,是個秀才,常到我們這裡來坐坐,我問過他:「你們家裡那些書是寫什麼寶貝,可叫我們聽聽罷了。」
他說:「我也沒有看見過是什麼樣子。」
我說:「難道就那麼收著,不怕蛀蟲嗎?」
掌櫃的說到此處,之間外面走進了一個人,拉了拉老蠶說:「趕緊回去吧,曹州府裡來的差人,急等著你老說話呢,快點走吧。」
老蠶聽了說道:「哎,你告訴他們等著吧,我掠庭一刻就回去了。」
那人道:「哎喲,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櫃的著急得了不得,你老,你老就早點回店吧。」
老蠶道:「不要緊的,你既然找著了我,我就沒有錯,你去吧。」
殿下二去後,書店掌櫃的看了看他去得遠了,慌忙低聲向老蠶說道:「
你老店裡行李值多少錢,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嗎?」
老蠶道:「我店裡行李也不值多錢,我此地亦無靠得住的朋友。」
殿下二問:「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掌櫃的道:「哎,曹州府現在是個禦大人,這人很惹不起的,
不論你有理沒理,只要他心裡覺得不錯,就上了戰龍了。
哎,現在既是曹州府裡來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誰搬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吧,行李既不值多錢,就捨去了的好,還是性命要緊。」
老蠶道:「哎,不怕他,他能拿我當強盜嗎?這事我很放心。」
說著點點頭出了店門,街上迎面來了一輛小車,半邊裝行李半邊坐人,老蠶眼快,看著喊道:「哎,那車上不是金二哥嗎?」
急忙走上前去,那車上人也就跳下車來定了定神,說道:「哎呀,這不是鐵二哥嗎?你怎麼到此地來做什麼的?」
老蠶告訴了原委,就說:「你應該打尖兒了,就到我助理店的坐坐談談吧,你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那人道:「這是什麼時候,我已打過尖兒了,今天還要趕路程呢。哦,我是從直隸回南,因家下有點事情,急於回家,不能耽擱了。」
老蠶道:「哦,即使這樣說,也不留你,只是請你略做一做,我要寄封信給劉大哥,託你帶去吧。」
說著,就向書店櫃臺對面,那賣紙張筆墨的櫃臺上,買了一支筆,幾張紙,一個信封,接了店裡的雁臺,草草地寫了一封,交給金二。
大家作了個一說,書不送遠了,山裡朋友見著,都替我問好。
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車,老蠶也就回店去了,不知那曹州府來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蠶,請問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