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次觀看·2024年5月2日
其實白太尊已經由冰上走過來的,子謹遞上手板,趕到面前請了個安,道聲大人辛苦。
白宮回了個安,說道:「何必還要接出來,兄弟自然要到貴衙門請安去的。」子謹連稱不敢,河邊搭著茶棚,掛著彩籌,當時讓到茶棚小坐。
白宮道:「哎,鐵軍走了沒有?」子謹回道:「尚未,因等大人來到,恐有話說,卑職是在鐵宮處來。」白宮點點頭道:「哦,呃,姍姍,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綱軍疑心。」
喫了一口茶,縣裡預備的轎子,直是早已齊備,白宮便坐了轎子,到縣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樂開門等事,進的署區讓在西化廳坐。
綱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宮進來,就上首文請見。見面之後,白宮就將衛甲一案如何問法,詳細問了一遍。綱弼一一訴說,頗有得意之色,說道宮保來函,不知聽信何人的亂話,此案情形,據卑職看來已成鐵案,絕無異議。
但此衛老頗有錢文,送卑職一千銀子,卑職未收,所以買出人來到宮保處攪亂黑白。聽說有個什麼賣藥的郎中,得了他許多銀子,送信給宮保的。這個郎中因得了銀子,當時就買了個妓女,還在城外住著。
聽說這個案子,如果當真翻過來,還要謝他幾千銀子呢,所以這郎中不走,專等謝意。似乎此人也該提了來訓一趟,訓出此人臟症,又多添一層憑據了。
白公說:「老哥所見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須將全案看過一遍,明日先把案內人證提來,再作道理,或者竟照哥哥的斷法,也未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見。
像老哥聰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無不利。兄弟資質甚魯,只好就事論事,細意推求,不敢說無過,但能掛過,已經是萬幸了。」
說罷,又說了些省中的風景閒話,喫過晚飯。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將全案細細看過兩遍,傳出一張單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四牌時分,門口稱報,人已提得齊備,請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後過堂,還是明天早起。
白公道,人正已齊,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設三個座位就是了。剛王二軍連忙上去請了個安,說請大人自便,卑職等不敢陪審,恐有不妥之處,理應迴避。白公道,說哪裡的話,兄弟魯頓精神照應不到,正望兩兄體私,二人也不敢過牽。
聽客,堂事已齊,高遷門上求請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舉了紅筆,第一名先傳原告賈幹,差人將賈幹帶到,當堂跪下。白公問道:「你叫賈幹?」
地下答著:「是。」
白公問道:「今年十幾歲了?」
答稱:「十七歲了。」
問:「是死者賈治的親生,還是繼承?」
答稱:「本是嫡堂的侄兒,過房繼承的。」
問:「是幾時繼承的?」
答稱:「因王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殮,無人承福,由族中公義入繼承福的。」
白公又問:「呃,縣官香宴的時候,你已經過來了沒有?」
答:「已經過來了。」
問:「入殮的時候,你親事含殮了沒有?」
答稱:「親事含殮的。」
問:「死人臨入殮時,臉上是什麼顏色?」
答稱:「白織織的,同死人一樣。」
問:「有親子般沒有?」
答:「沒有看見。」
問:「骨節僵硬不僵硬?」
答稱:「並不僵硬。」
問:「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無熱氣?」
答:「有人摸的,說沒有熱氣了。」
問:「月餅裡有砒霜,是幾時知道的?」
答:「是入殮第二天知道的。」
問:「是誰看出來的?」
答:「是姐姐看出來的。」
問:「你姐姐何以知道裡頭有砒霜?」
答:「本不知道裡頭有砒霜,因疑心月餅裡有毛病,所以揭開來細看,見有粉紅點點子,就拖出問人。」
問:「有人說是砒霜,就找藥店裡來細瞧,也說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白公說:「知道了,下去。」
又用朱筆一點說:「傳四美齋來,差人帶上。」
白公問道:「你叫什麼?你是四美齋的什麼人?」
答稱:「小人叫王府亭,在四美齋掌櫃。」
問:「魏家定做月餅,共做了多少斤?」
答:「做了二十斤。」
白公說:「哦,餡子是魏家送來的嗎?」
答:「是。」
白公說:「做二十斤,就將將的不多不少嗎?」
答:「定的是二十斤,就做成了八十三個。」
白公說:「他定做的月餅,是一種餡子,是兩種餡子。」
答:「一種,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
白公說:「哦,你們店裡賣的是幾種餡子?」
答:「好幾種呢。」
白公說:「哦,那有冰糖芝麻核桃仁的沒有?」
答:「也有。」
白公說:「你們店裡的餡子比他家的餡子哪個好點?」
答:「是他家的好點。」
白公說:「好處在什麼地方?」
答:「小人也不知道,聽做月餅的私物說,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們的又香又甜。」
白公說:「然則,你店裡私物先嘗過的,不覺得有毒嗎?」
答:「不覺得。」
白公說:「知道了,下去。」
又將朱碧一點說:「帶魏千。」
魏千走上來,連連磕頭說:「大人哪,冤枉要。」
白公說:「我不問你冤枉不冤枉,你且聽我問你的話,我不問你的話,不許你說。」
兩邊牙醫便大聲嚇得一聲:「諸位,你到底是什麼緣故?凡官府做堂,這些牙醫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嚇昏了,就可以胡亂認供了。
不知道是哪一朝代傳下來的規矩,卻是十八省都是一個傳授。
今日魏千是被告正兄,所以要喊個堂威嚇唬嚇唬他。」
閒話休提,卻說魏公問魏千道:「你定做了多少月餅?」
答稱:「二十斤。」
問:「你送了賈家多少斤?」
答:「八斤。」
問:「還送了別人家沒有?」
答:「送了小兒子的丈人家四斤。」
問:「其餘的八斤呢?」
答:「自己家裡人喫了。」
問:「喫過月餅的人,有在這裡的沒有?」
答:「家裡人人都分的,現在同了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喫月餅的。」
白公向差人說:「查一查,有幾個跟魏千來的,都傳上堂來。」
一時,跪上一個有年紀的,兩個中年漢,都跪下。
差人回稟道:「這是魏家的一個管事,兩個長工。」
白公問道:「你們都喫月餅嗎?」
同聲答道:「都喫的。」
問:「每人喫了幾個,都說出來?」
管事的說:「分了四個,喫了兩個,還剩兩個。」
長工說:「每人分了兩個,當天都喫完了。」
白公問管事的道:「還剩的兩個月餅,是幾時又喫的?」
答稱:「還沒有喫,就出了這件案子,說是月餅有毒,所以就沒敢再喫,留著做個見證。」
白公說:「好,帶來了沒有?」
答:「帶來,在底下呢。」
白公說:「很好,叫差人同他取來。」
又說:「魏千同長工全下去吧。」
又問疏吏:「前日有批的半個月餅,成案了沒有?」
疏吾回:「成案在庫。」
白公說:「提出來。」
煞時差人帶著管事的,並那兩個月餅,都傳上堂來。
存庫的半個月餅也提到。
白公傳四美齋王府亭,一面將這兩種月餅詳細對較了,送剛王二公看,說這兩起月餅,皮色確是一樣,二公以為何如?
二公接連忙欠著聲,答應著:「是。」
七時,四美齋王府亭已帶上堂,白公將月餅掰開一個膠下,叫他驗看。
問:「是魏家叫你訂做的不是?」
王府亭仔細看了看,回說:「一點不錯,就是我家訂做的。」
白公說:「王府亭叫他拒接回去吧。」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個破碎月餅仔細看了,對剛弼說。
生物兄,請仔細看看,這月餅餡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放在餡子裡,自然同別物黏合一氣。
你看,這批餡系後加入的,與別物絕不黏合,況四美齋證明只有一種餡子,今日將此兩種餡子細看,除加批外,確系表裡皆同,既是一樣餡子,別人喫不死,則賈家之死,不由月餅可治。
若是有糖水之物,還可將毒藥後加入內,月餅之為物,麪皮幹硬,斷無加入之理,二公以為何如?據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呃,這月餅中既無毒藥,則魏家婦女即為無罪之人,可以令其拒接了案。」
王子謹急應了一聲,是。
綱蔽心中甚為難過,卻也說不出什麼來,只好隨著也答應了一聲,是。
白公即吩咐帶上魏遷來說:「本府已審明月餅中實無毒藥,你們婦女無罪,可以拒接了案,回家去吧。」
魏遷磕著幾個頭去了。
白公又叫帶賈幹上來。
賈幹本是個無用的人,不過他姐姐指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婦女已接案釋放,心裡就有點七上八下。
聽說傳他去,不但以前人教導他說的話都說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從哪裡說起呢。
賈幹上的堂來,白公道:「賈幹!」
你既是繼承了你王府為子,就該細心研究,這十三個人怎麼死的,自己沒有法子也該請教別人,為什麼把月餅裡加進砒霜去,陷害好人呢?
必有壞人挑唆你,從實招來,是誰教你無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作的一條嗎?
賈幹慌忙磕頭,嚇得只咯咯叫抖,帶哭說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教我做的,餅裡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來告訴我的,其餘該不知道。」
白公說:「哦,依你這麼說起來,非傳你姐姐道她,這砒霜的案子是揪不出來了?」
賈幹只是磕頭,白公大笑道:「你幸而遇見的是我,倘若是個精明強幹的委員,這月餅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該鬧得天翻地覆了。
我卻不喜歡輕易提人家婦女上堂,你回去告訴你姐姐,說本府說的,這砒霜一定是後加進去的,是誰加進去的,我暫時尚不忙著追究呢。
因為你家這十三條命是個大大的疑案,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因此賈丕一事倒只好暫行緩糾了。
你的意下何如?」
賈幹連連磕頭道:「聽憑大人添亂。」
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拒絕,聽憑替他查案。」
臨下去時又喝道:「你再胡鬧,我就要追究你們賈丕污控的案子了。」
賈幹連說:「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這裏白公對王子謹道:「桂縣差人有精細點了嗎?」
子謹答應:「哦,有個許量還好。」
白公說:「傳上來,只見下面走上一個差人,四十多歲,尚未流虛,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許量叩頭。」
白公道:「呃,差你往齊東村明查案房這十三條命案是否服毒,有什麼別樣案情,僅一個月報命,不許你用一點官差的力量。
你若藉此招搖撞騙,得要置你於死的。」
許量叩頭道不敢。
當時王子謹即標了牌票,交給許量。
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證,無庸取保,全刑釋放。」
隨手翻案,撿出未簽筆據兩紙,說再傳未簽上來。
白公道:「未簽,你管事的送來的銀票你要不要?」
未簽道:「呃,職員陳淵蒙大人昭雪,所有銀子聽憑大人發落。」
白公道:「呵呵,這五千五百平據還你,這一千銀票本府卻要借用。
哦,卻不是我用,暫且存庫,仍未查賈家這案,不得不先用資府。
此案子查明,本府回名的府臺仍舊還你。」
未簽簾說:「情願情願,當將筆據收好,下堂去呢。」
白公將這一千銀票交給淑麗,到該錢莊將銀子取來,憑本府公文支付。
回頭孝相剛比道:「呵呵呵,聖母兄,不免孝兄弟當堂受賄吧。」
剛比連稱不敢,於是擊鼓退堂,卻說這起大案,岐河縣人人俱知。
昨日白太孫道,今日傳人,那賈衛兩家都預備至少住十天半個月,
哪知未及一個時辰,已經結案,沿路口碑嘖嘖稱讚。
卻說白公退至花廳,跨進門檻,只聽當中放的一架大字鳴鐘,正叮噹地敲了十二下,彷彿像迎接他似的。
王子僅跟了進來,說請大人寬衣用飯吧。
白公道不忙,看著剛比也跟隨進來,便道二位且請坐一坐,兄弟還有話說。
二人坐下,白公向剛比道:「這案兄弟斷得有理沒理。」
剛比道:「大人明斷,字是不會錯的,只是卑職總不明白,這衛家既無短處,為什麼肯花錢呢?」
白公道:「卑職一生就沒有送過人一個錢。」
白公呵呵大笑道:「呵呵呵,老哥沒有送過人的錢,何以上臺也會器重你?可見天下人不全是見錢眼開的呦,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個脾氣不好,他總覺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個人是君子。
這個念頭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
老兄也犯這個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於衛家花錢,是他鄉下人沒見識過,不足為怪言。
又向子謹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以差個人拿我們兩個名片請鐵工進來坐坐吧。」
又笑向剛必道:「呵呵呵,此人聖母兄不知道嗎?就是你才說的那個賣藥郎中,姓鐵名嬰,好補蠶,是個肝膽男人,學問極其淵博,性情又極其平易,從不敢輕慢人。老哥連他都當作小人,所以我說未免過分呢。」
剛必道:「哦?莫非就是省中傳的老蠶老蠶,就是他嗎?」
白公道:「呵呵,可不是嗎?」
剛必道:「聽人傳說,公保要他搬進衙門去住,替他捐官,保舉他,他不要,半夜裡逃走了的,就是他嗎?」
白公道:「呵呵呵,豈敢?閣下還要替他來訓一趟呢。」
剛必轟炸了臉道:「那真是卑職的魯莽呢,此人久聞其名,只是沒有見過。」
子瑾又起身道:「大人請更衣吧。」
白公道:「大家換了衣服,好開懷暢飲。」
王剛二公退回本屋,換了衣服,仍到話廳,恰好老蠶也到。
先替子瑾作了個衣,然後替白公剛必個人作了一個衣,讓他靠上上手坐下,白公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