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次觀看·2024年5月2日
下午回獄,盤算如何辦法。
店家來報,縣裡有個差人許亮求見。
老參說叫他進來,許亮進來,打了個腔,上前回道:「請大老爺的事,還是許亮在這裡伺候老爺的吩咐,還是先差許亮到那裡去?
縣裡一千銀子已撥出來了,也得請示,還是送到此地來,還是存到莊上聽用?」
老參道:「銀子還用不著,存在莊上吧,但是這個案子真不好辦,服毒一定是不錯的,只不是尋常毒藥,骨節不硬,顏色不變,這兩節最關緊要,我恐是西洋什麼藥,怕是印度草等類的東西。」
許亮道:「我明日先到省城裡去,有個中西大藥房,我去調查一次,你卻先到祁東村去,暗地裡一查,有同洋人來往的沒有,能查出這個毒藥來歷,就有意思了,只是我到何處同你會面呢?」
許亮道:「哦,小的有個兄弟叫許鳴,現在帶來,就叫他伺候老爺,有什麼事他人頭也很熟,吩咐了就好辦的了。」
老參點頭說:「甚好。」
許亮朝外招手,走近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來,搶錢打了一個簽。
許亮說:「這是小的兄弟許鳴。」
就對許鳴道:「你不用走了,就在這裡伺候鐵老爺吧。」
許亮又說:「求見姨太太。」
老參接連一看,環翠正靠著窗坐著,即將二人見了。
各人請了一安,環翠回了兩幅,許亮即帶了許鳴回家搬行李去了。
待到上燈時候,任睿也回來了,說:「我前兩天本要走的,您這案子不放心,又被紫錦死命地扣住。
今日大案已了,我明日一早進城消差去了。」
老參道:「呵呵呵,我也要進城去呢。
一則要往中西大藥房登出,去調查毒藥,二則也要把這個雷墜安插一個地方,我脫開身子好辦事。」
任睿道:「哦,我公關裡房子甚寬闊,你不如暫且同我住,如嫌不好,再慢慢地找房,如何呢?」
老參道:「那就好得很呢。」
伺候環翠的老媽子不肯跟進城,許鳴說小的女人可以送姨太太進省,等到顧著老媽子再回來。
依依安排妥帖,環翠少不得將她兄弟叫來,付了幾兩銀子,子弟對哭了一番,車子等類自有許鳴照料。
次日一早,大家一起動身,走到黃河邊上,老參同任睿均不敢坐車,下車來預備步行過河,哪知河邊上早有一輛車子等著。
看見他們來了,車中跳下一個女人,拉住環翠,放聲大哭。
你倒是誰?
原來任睿因今日起早動身,故不曾叫的翠花,所有開銷叫黃生送去。
翠花又怕客店裡有官府來送行,晚上亦不敢來,一夜未睡。
黎明即顧了掛車子在黃河邊伺候,也是十里長亭送別的意思。
哭了一回,老參同任睿均安慰了他幾句,踏兵過河去了。
過河道省不過四十里地,一下中後已到了黃任睿東建道的公館面前,下車進去,黃任睿少不得盡他主人家的義務,不必贅述。
老參飯後,一面拆許名替他購辦行李,一面自己卻到中西大藥房裡,找著一個掌櫃的細細地考較了一番。
原來這藥房裡只是上海販來的各種瓶子裡的熟藥,卻沒有生藥。
再問他些化學名目,他連懂也不懂,知道斷不是此地去的了。
心中納悶,順路去看看姚雲松,恰好姚公在家,留著喫了晚飯。
姚公說:「奇可現的是,昨晚白子受到,已見了公保,將以上情形都說明白,並說託你去辦,公保歡喜得了不得,卻不曉得你進城來,明天你見公保不見。」
老蠶道:「我不去見,我還有事呢。」
就問曹州的信:「你怎樣對公保說的?」
姚公道:「我把原信呈公保看的,公保看了,難受了好幾天,說今以後再不明保他了。」
老蠶道:「哦?何不撤他回省來?」
雲松笑道:「你究竟是方外人,豈有個才明保了的就撤省的道理呢?天下都府誰不互斷,這公保已經是難得的了。」
老蠶點點頭,又談了許久,老蠶始回。
次日,又到天主堂去拜訪了那個神父,名叫克徹斯,原來這個神父既通西醫又通化學,老蠶得意已及,就把這個案子前後情形告訴了克徹斯,並問他是喫了什麼藥。
克徹斯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又查了一回書,還是沒有同這個情形相對的,說:「再替你訪問別人吧,我的學問近於此矣。」
老蠶聽了,又大失所望,在省中已無可為,即收拾行裝帶著許明赴祁河縣去。
一想到,祁東村怎樣訪查呢?
趕忙仍舊置了一個串鈴,買了一個舊藥箱,配好了許多藥材,卻叫許明不需同住,都到村相遇,作為布什的樣子。
許明去了,卻在祁河縣僱了一個小車,講名包月,每天三千銀子,又怕車夫泄露機關,連這個車夫都瞞去,便道:「我要行醫,這縣城裏已經沒什麼生意了,左近有什麼大村鎮嗎?」
車夫說:「這東北上四十五里有個大村鎮叫祁東村,熱鬧著呢,每月三八大吉,幾十里的人都去趕集,你老去那裡找點生意吧。」
老蠶說:「很好。」
第二天,便把行李放在小車上,自己半走半坐地,早到了祁東村。
原來這村中,一條東西大街甚為熱鬧,往南往北,街有小街。
老蠶走了一個來回,見大街兩頭都有客店。
東邊有一家店叫三合星,看去尚且乾淨,就去另了一間西廂房住下。
房內是一個大炕,叫車夫睡一頭,他自己睡一頭。
次日睡到四初,方纔起來,喫了早飯,搖個串鈴上街去了。
大街小巷亂走一氣,餵客時候,走到大街北一條小街上,有個很大的門樓子,心裡想著,這總是個大家,就立住了腳,拿著串鈴敬邀。
只見裡面出來一個黑鬍子老頭,問道:「你這先生會治傷科嗎?」
老蠶說:「懂得點子。」
那老頭進去了,出來說請裡面坐。
進了大門就是二門,再進去就是大廳,行到二房裡,見一老者坐在炕檐上,見了老蠶立起來,說先生請坐。
老蠶認得就是未遷,卻故意問道:「你老貴姓?」
未遷道:「姓未,先生,你貴姓?」
老蠶道:「姓金。」
未蠶道:「我有個小女,四肢骨節靜痛,有什麼藥可以治的?」
老蠶道:「不堪爭,怎樣發藥呢?」
未遷道說得是,便叫人到後面知會。
燒庭,裡面說請,未遷就同了老蠶到廳房後面東廂房裡,這廂房是三姐,兩明一暗,行到裡間,只見一個三十一歲婦人,形容憔悴,倚著炕機子,盤腿坐在炕上,要勉強下炕,又有力不能支的樣子。
老蠶連喊道:「不要動,好把脈!」
未老兒卻讓老蠶上手坐了,自己卻坐在凳子上陪著。
老蠶把兩手脈診過,說:「姑奶奶的病是停了淤血,請看看兩手。」
未氏將手伸到炕機上,老蠶一看,節節輕指,不免肚裡嘆了一口氣,說:「老先生,學生有句放肆的話不敢說。」
未老道但說不放,老蠶道:「你別打嘴,這樣像是受了官刑的病,若不早知,要成殘廢的。」
未老嘆口氣道:「可不是麼,請先生照正失智,如果好了,自當重謝。」
老蠶開了一個藥方子去了,說:「倘若見效,我住三和星店裡,可以來叫我。」
從此,每天來往,三四天後,人也熟了。
未老留在前廳喫酒,老蠶便問:「府上這種大戶人家,怎會受官刑的呢?」
未老道:「金先生,你們外路人不知道,我這女兒許配賈家大兒子,誰知去年我這女婿死了。
他有個姑子賈大妮子,同西村吾爾浪子眉來眼去,早有了意思,當年說清是我這不懂事的女兒打破了的,誰知賈大妮子就恨我女兒入了骨髓。
今年春天,賈大妮子在她姑媽家裡,就同吾爾浪子勾搭上了,不曉得用什麼藥把賈家全家要死,卻反到縣裡告了我的女兒謀害的。
哎,又遇到了千刀剮萬刀剁的那個姓剛的,一口咬定了,說是我家送的月明裏有砒霜,可憐我的女兒,不曉得死過幾回了,聽說凌遲案子已經定了。
好天爺有眼,府臺派了個親戚來私訪,就住在南關殿裡,訪出我家冤枉,報了府臺,府臺立刻下了公文,叫當堂送了我們婦女的刑具。
沒到十天,府臺又派了個白大人來,嘿,真是青天大人,一個時辰就把我家的冤枉全洗刷淨了,聽說又派了什麼人來這裡訪查這案子呢。
嘿,烏爾浪子那個王八糕子,我們在牢裡的時候,他同賈大尼子天天在一塊,聽說這案翻了,他就逃走了。
老蠶道:「哦,你們受了這麼大的軀,為什麼不告他呢?」
魏老二說:「官司是好打的嗎?我告了他,他問憑據呢?拿劍拿霜啊,拿不住霜,反咬一口,就受不得了。
唉,天也有眼,總有一天報應的。」
老蠶問:「哦,這毒藥究竟是什麼?你老聽人說了沒有?」
魏老道:「誰知道呢?因為我們家有個老媽子,她的男人叫王二,是個挑水的。
那一天,賈家死人的日子,王二正在賈家挑水,看見烏爾浪子到他家裡去說閒話,賈家正煮麵喫。
王二看見烏爾浪子用個小瓶往麵鍋裡一倒就跑了,王二心裡有點疑惑,後來賈家廚房裡讓他喫麵,他就沒敢喫。
不到兩個時辰,就嘲嚷起來了,王二到底沒敢告訴一個人,至他老婆知道,告訴了我女兒。
及至我把王二叫來,王二又一口咬定說不知道,再問他老婆,他老婆也不敢說了。
聽說老婆回去,被王二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你老想,這事還敢告到官嗎?
老蠶隨著嘆息了一番,當時出了魏家,找著了許諒,告訴魏家所聞,叫他先把王二招呼了來。
此日,許諒同王二來了,老蠶給了他二十兩銀子安家費,告訴他跟著做見證,
一切喫用都是我們供給,試完還給你一百銀子。
王二出還極力抵賴,看見桌上放著二十兩銀子,有點相信是真,便說道,
試完你不給我一百銀子,我敢怎樣?
老蠶道,不妨,就把一百銀子交給你,存個妥當鋪子裡,寫個筆據給我,說吾某倒藥水,確系我親見的,情願做個幹證,
勢必某字號存酬勞銀一百兩,即歸我直用,兩相情願,絕無虛假,好不好呢?
王二尚有點猶疑,許諒便取出一百銀子交給他說,我不怕你跑掉,你先拿去,何如?他不願意,就扯倒罷休。
王二沉吟了一下,到底捨不得銀子,就答應了。
老蠶取筆照樣寫好,令王二先取銀子,然後將筆據念給他聽,令他畫個十字,打個手磨。
你想,鄉下挑水的,幾時見過兩隻大元寶呢?自然歡歡喜喜地打了手印。
許諒又告訴老蠶,探聽切實吾二浪子現在省城。老蠶說,然則我們進省吧,你先找個眼線,好物色他去。
許諒答應著是,說,老爺,我們省裡見吧。
次日,老蠶先到齊河縣,把大概情形告知子謹,隨即進省,賞了車夫幾兩銀子,打發回去。
當晚告知姚雲翁,請他轉稟宮保,並斥立縣城派兩個差人來,以備協同許諒。
次日晚間,許諒來稟,已經查得吾二浪子現同暗查司街南胡同裡張家土倉叫小銀子的打得火熱,向日裡同些不三不四的人賭錢,夜間就住在小銀子家。
老蠶問道,這小銀子家還是一個人,還是有幾個人,共有幾間房子,你查明瞭沒有?
許諒回道,這家共姊妹兩個,住了三間房子,兩廂兩間是他爹媽住的,東西兩間,一間做廚房,一間就是大門。
老蠶聽了,點點頭說,呃,此人切不可造次動手,案情太大,他斷不肯輕易承認,只枉二一個證據,鎮不住他。
於是,向許諒耳邊說了一番詳細辦法,無非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許諒去後,姚雲松來喊雲,公保庫院一件,請明日午刻到文案為要。
老蠶寫了回書,次日上院,先到文案姚公書房,姚公著家人通知公保的家人。
過了一刻,請入千鴨房內相會,裝公保以迎至門口,迎入屋內,老蠶長衣坐下。
老蠶說,呃,前日有負公保雅意,失音有點私事,不得不去,想公保必能原諒。
公保說,哎,前日捧毒大閘,不料御守殘酷如此,實是兄弟之罪,將來總當設法。
但目下不敢出爾反爾,似非對君父之道。
老蠶說,呵呵,救民,即所以報君,似乎也無所謂不可。
公保黯然,又談了半點鐘功夫,端茶告退。
卻說許諒奉了老蠶的白話,就到這土倉家認識了小金子,同嫖共讀,幾日功夫,同無二攪得水乳交融。
初起,許諒輸了四五百銀子給無二浪子,都是現銀。
無二浪子只拿許諒當作個老土,誰知後來漸漸地被他撈回去了,倒贏了無二浪子七八百銀子,付了一二百兩現銀,其餘全是欠賬。
一日,無二浪子推牌久,輸給別人三百多銀子,又輸給許諒二百多兩,帶來的錢早已盡了,當場要錢。
無二浪子說,再賭一場,一統算賬。
大家不答應,說你眼前輸的還拿不出,若再輸了,更拿不出。
無二浪子發急道,
我家裡有的是錢,從來沒有賴過人的賬,銀子成總了,我差人回家取去。
眾人只是搖頭,許諒出來道,
無二哥,我想這麼辦法,你幾時能還,我借給你,但是我的銀子三日內有個要緊用處,你可別誤了我的事。
無二浪子急於要賭,聯盟說萬不會誤的。
許諒就點了五百兩票子給他,扣去自己贏的二百多,還餘二百多兩。
無二看仍不夠還賬,就央告許諒道,
大哥,大哥,你再借我五百,我翻過本來立刻還你。
許諒問,若翻不過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