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六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待我再睜開眼睛,已是滿室陽光,屋裡似乎也安靜多了 收音機正在廣播新聞,但樓上已聽不到拖傢俱的聲音 我在女兒房內的浴室裡淋了個淋浴,換上她的長褲和襯衫 房門外,紅衛兵們都坐在椅子上及樓梯上,啃著他們學校裡送來的饅頭 人似乎少了些,老師卻一個也不見了 我下樓到廚房去喫早飯,廚師正在出空冰箱 他告訴我,紅衛兵要把冰箱車走了,我讓他為我準備些咖啡和吐司麵包 我在廚房裡的桌子邊坐下,廚師把咖啡壺、吐司、牛油及一瓶古布排果醬一一放在我面前 這時,一個垂著兩條長辮、身材苗條的漂亮姑娘走進來了 她在我對面坐下看著我,我把咖啡加完放下杯子 她就把那空杯子拿起來,送到鼻子邊 因裡面還留有些許咖啡,她聞了聞,這是什麼 她問,臉上充滿了彼一之情 咖啡 我說,什麼叫咖啡 我告訴她,那是一種飲料,與茶相似,只是比茶更刺激 它是洋人的食品 她咔嚓一下撂下杯子 我想,你可以稱它為外國食品 我拿起一片麵包準備塗牛油 她瞟了眼牛油,又把上面標著英文字的那瓶果醬拿了起來 然後,她嚯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 一對又大又黑的童子,卓卓逼人 你為什麼要喝外國飲料,為什麼要喫外國東西 又有這麼多外國書,你怎麼樣樣都是西方話 這裡處處都是進口貨,就是不見一張偉大領袖的相片 我們去過好幾家資本家,數擬詐表現最惡劣,最反動 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我對她這種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激昂之狀,只以淡淡一笑置之 看來我的家,與她所查抄的一些家,是不大相同 文革剛剛開始時,老趙倒是說過,要掛張領袖相 但當時許多人都說,已無法買到她的肖像 因此,也只能作罷 這時,我突發奇想,試著開導一下這個漂亮的女孩子 你喫番茄嗎?我問,當然 她回答,在上海,番茄是很普通的 在盛產時節,每斤價格只有幾分錢 上海人把它既做蔬菜,又當水果 好吧,番茄就是一種外國食物,是由外國人帶進來的 西瓜也是這樣,是由波斯國經絲綢之路輸入的 我們再說外國書,馬克思就是德國人 假如大家都不讀外國人寫的書 那麼世界上,也沒有國際共產主義運動 所以,即便在交通閉塞不發達的古代 任何國家都不可能把思想和物資都封存在自己的國境之內 特別現代,就更不可能了 我絕對可以肯定,中國的中學生都已組成紅衛兵這一狀況 全世界都已知曉了 是嗎? 他說,似乎思路開闊了些 十分清楚,我已為他開闢了一個新的視野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你很能說服人,你讀過大學嗎? 我嘴裡塞了一口吐司,因此僅只能點點頭作答 他的思緒似乎停留在什麼地方 一邊喃喃地說 我中學畢業後,希望能進大學 但現在沒有大學讀了 我們青年,都要去當兵 你是女孩子,你不必當兵 女孩子更要當兵 他似很不高興 不管怎樣,現在又不打仗 所以你們根本不必擔心 我想安慰他 他緊張地看看門口 並對鄭公紳在洗碗盆洗菜的廚師 警惕地瞟了一眼 然後把手搭在我臂上 低聲說 別這麼說,這樣講要出事的 我們偉大領袖早已教導我們 要備戰,要與美帝國主義 蘇修及臺灣國民黨反動派鬥爭到底 你不能這樣宣揚戰爭熄滅論 來對抗偉大領袖的號召 我對他笑了笑,點頭表示接受 廚房門打開了 一個男紅衛兵探手進來 詢問廚師是否把冰箱清理出空了 那女孩子飛快地把手從我臂上抽回去 站起身子 雖然那男青年已離開廚房了 但他仍故意拔高喉嚨 大聲說 你是階級敵人 我不聽你這些謬論 然而,在他轉身離開廚房時 他回頭對我甜甜一笑 洗碗盆邊的廚師說 他們這些年輕人 並非人人都是傻瓜笨蛋呀 我記起他的小兒子正巧在讀高中 我就問 他是否也加入了紅衛兵 是啊 他怎麼可能不加入 他曾被認為立場不堅定而受到批評 再則,小青年嘛 總要看樣學樣 不過他每次回來 我老婆總要搜他的口袋 看看他是否拿了別人的東西 這種隨便拿人家東西的事 很多嗎 當然有 免不了有人手癢癢的 順手牽羊 有些做家長的 還慫恿自個兒孩子去拿人家的東西 不過 我可不願自己的孩子淪為小偷呢 那麼 那些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孩子怎樣 自然情況不妙 他們中有的 被弄得無家可歸 還要和他們父母劃清界限 有時候 人與人之間 會變得翻臉無情的 自殺的人也不少啊 離開廚房 我發現多了個陌生的中年人 昨天他不在這裡 他那種自以為是的神態 讓我估出他屬那些頭腦之類 可能資格還不淺呢 因為顯然他已有四十好幾了 我是市政府的聯絡員 他自我介紹著 我的任務 是來巡視一下紅衛兵的革命行動 他們是否有毆打你 虐待你 聽了這話 我是又驚又喜 總算市政府已關心此事了 豈知 這種溫和派的行為 立即受到中央極左分子的激烈反對 這個聯絡員組織 很快被撤銷了 但此刻這位同志 卻顯得十分威風凜凜 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本身已屬泥菩薩過河了 沒有 他們嚴格遵照毛主席政策 進行革命運動 他們允許我喫飯睡覺 邊上圍看的紅衛兵們 一個個都笑逐言開 他開始講話了 啊 那很好 無產階級的目的 不是要消滅你的肉體 我們是要改造你的思想 挽救你的靈魂 雖然極左分子 都自詡為徹底的無神論者 但他們挺喜歡談論靈魂 在文化革命中 常提及靈魂 有幾次 國防部長林彪 在天安門城樓上代表毛澤東 在接見紅衛兵發表講話時 要求他們以革命精神 來觸及自己的靈魂 改造自己 因為沒人能要求他們具體解釋清楚 何為人的靈魂 因此 那些新聞記者 在奉命轉述這些講話時 真可謂煞費心機了 那位聯絡員說著 羊首在半空劃了個弧形 你和你女兒倆 就住了九間房 還帶四間浴室 而上海的住房 有多緊張 外面木料齊缺 老百姓連必需的傢俱都缺乏 而你呢 每間房間都鋪上地毯 滿堂不是紅木 就是油木傢俱 這公平嗎 你穿著綢緞裘皮大衣 牀上還鋪著鴨絨被 還有三個傭人伺候你 這又是否合理呢 他目光炯炯地盯了我一陣 發現我並沒有任何與他爭辯的意思 又接著往下說 我剛才已經說過 我們最終的目的 並不是要消滅你們的肉體 我們允許你有足夠的家常衣物 以維持正常的生活需求 但不能超過一般普通工人的水準 他似又在靜候我的反應 我還是一聲不吭 他又說 現在天還暖和 但冬天也會來的 紅衛兵們會帶你去樓上 為你預備一箱衣服 你可以留下一些冬天的衣服 現在煤炭緊張 這裡不能再燒暖氣了 他走進餐廳隨手把門帶上 我則跟著紅衛兵來到三樓 從大廚裡撿了幾件冬衣 這時 一個男紅衛兵 他也曾參與過抄家 後來一早就離開了 三步並兩步匆匆上樓 對監視我整理衣服的女紅衛兵說 怪了 你知道我回家後 家裡怎麼了 紅衛兵在抄我的家 他們這是不對的 我父親祖母都是工人 真的奇怪了 我們不禁都停下來聽他說了 我的姑母抗戰時住在南市 讓日本人把房子給燒了 燒得金光 戰後 她借了一筆錢擺了個水果攤 因為她經營得法 也可以養活一家子 兩年前她因為年歲大了 就不再擺水果攤了 現在 她也被稱為資產階級 因為她搞私人經營 哎呀 因為她的孩子都在外地 她和我們住在一起 現在 我們被抄家 就是因為她是資產階級 那男孩子委屈得快掉眼淚了 這對一個工人家庭的第三代 優越感特強的紅衛兵來說 真是一個奇恥大辱 這件事也讓我大開了眼界 自然 資產階級確實無所不在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資產階級 如果一個擺水果攤的小販 都被列入資產階級範疇內 那麼 上海的紅衛兵們 就實在要大大辛苦一番了 許多紅衛兵都過來打聽 那男孩子帶來的消息 我發現 有兩個人偷偷溜走了 顯然 他們是回去查看自己的家 是否也有被列入抄家的範圍內 想到我女兒 我要求紅衛兵們留下她的冬衣 他們並不是我們革命行動的對象 我們不到她房裡去 他們回答我 哎呀 但是 她的冬衣不在她房裡 現在是夏天 她的衣服也收藏在這裡 我告訴他們 那個家裡被查抄的男青年 顯然因有切身體會 變得溫和起來 他主動提出 那我們就給他留兩個箱子吧 我和女兒被準許各留一口箱子 和一個帆布袋裝衣服 寢具 破四舊基本完成了 紅衛兵們開始把東西帶走 到了下午 只剩下十一二個人 其中一人 把我叫到飯廳裡 那位上面派來的聯絡員和兩個老師 都坐在餐桌邊 桌上堆滿了1911年辛亥革命以前 我祖父寫給我父親的信 那時 我父親正在日本海軍軍官學校學習 1962年 我寡母在南京逝世後 這些信件就隨同其他一些單據 寄存在我家裡 我從未打開過 因為我準備把它們送到北京 我兄弟那裡 他是長子 理應由他繼承這些遺物 這些紙張現在都已泛黃了 但我祖父的筆記依然色澤清晰 毫不消退 那位聯絡員示意我在邊上一張椅子上坐下 開始問我 你有沒有看過你祖父給你父親的信 哦 那是很久以前 我才十幾歲 我父親給我看過的 你祖父雖是個地主 但他也是個愛國者 他把自己的長子送到日本留學 要培養他成為一名海軍軍官 那是因為當時中國在甲午海戰中的慘敗激勵了他 他也參加過戊戌變法 失敗後 他回鄉潛心於學術研究 你是否尊敬你的祖父 我覺得這位聯絡員能稱我那大地主出身的祖父為愛國者 已屬很勇敢 因為所有的大地主都是國家的敵人 1950年土改中 有的還被鎮壓了 根本無需費心證實他們之中誰是愛國者 記得父親曾在土改時慶幸過 虧得我那位管理家產的叔叔在解放的前幾年就去世了 如此 我那早已在九泉之下的祖父也不會有後代不肖之恥 每個中國人都尊敬自己的祖輩 我雖從沒見過我的祖父 但我很愛他 所以我對那位聯絡員說 當然我愛他 而且也尊敬他 那你為什麼還要為外國公司服務 你知道外國人對我們都不懷好意 他們在經濟上掠奪和剝削我們中國人 政治上對我們採取奴化教育 只有那些社會渣子才會為外國人服務 你應該對此有所瞭解 你曾經被分配到外國語學院任教 但你卻寧可去亞細亞公司工作 到底為什麼 我不能說 我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 是因為我怕捲入無謂的政治運動 1957年 當我面臨著去外語學院當教師 還是接受亞細亞的聘請時 反右已經開始了 這次運動基本上是針對知識分子 特別是流洋過的知識分子 我許多朋友熟人 都在這次運動中遭殃 他們中有的被送去勞動教養 有的還進了監獄 所有的大專院校及科研單位 包括外語學院裡 都是人心惶惶 此種情況下 我再去外語學院任教 豈不是自投羅網 因此 我不後悔在亞細亞的任職選擇 儘管在中國社會裡 為外國公司服務 是既不體面 也無地位的 你是為他們的高薪所動吧 他問 我立刻意識到 我已接近了一個危險點 由於長期宣傳的影響 中國人一般都相信 資產階級分子為了金錢 可以不擇手段做盡壞事 甚至觸犯刑法或其他種種罪行 不 我本來就已經很富有了 只是亞細亞公司的待遇比較好 比如 上班時間短 還有汽車接送等等 可能因為我太懶了 我加上一句 好像在做自我檢討 因為資產階級分子的另一個缺點 就是懶散 他看了看錶 我還有幾個地方要去轉轉 他說 我看你 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 要把你的立足點轉到人民這邊來 我們的政策 並不是要消滅資產階級本人 我們要你脫胎換骨 你想成為光榮的無產階級的一員嗎 你只要放棄你多餘的財產 改變你的生活方式 就可以了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就是要建立一個沒有階級的社會 那裡 每個勞動者都為共同的利益而工作 並共享勞動成果 沒有任何人可以高高在上 那聯絡員走了 紅衛兵聽說那天沒有大車 可以把這些超價物資運走 他們便把我的首飾 及其他貴重物品 都放在漫平的書房裡 門口還加上封條 他們還吩咐我的用人監視我 怕我再把東西偷回去 當最後一個紅衛兵離開大門時 天色已經黃昏了 老趙和廚師 想把每件屋裡堆積著的各種玻璃器皿 瓷器及紙片的殘骸清理一下 但我阻止了他們 我不讓他們移動或丟棄這些殘骸 因為萬一紅衛兵又發現遺失了什麼 會怪罪我們的 所以 他們僅只把房間裡的殘物 掃聚在一個角落裡 留出一條可以通行的走道而已 我上樓去看看 到底給搗毀成什麼樣了 卻發現陳媽坐在我的梳妝臺前 對著四周亂七八糟的一堆發愣 我讓她幫忙 把那些碎衣破料都掃到一角去 以便我們還可以有個插足之地 我的牀罩上踩滿了紅衛兵的腳印 但陳媽和我掀開牀罩時 發現牀墊也已給割碎了 牀頭 牆上掛著的一幅油畫上 用脣膏塗著 打倒帝國主義的走狗 紅衛兵在描經屏風上 挖了一隻窟窿 屏風上也貼滿了各種標語 打倒資產階級 我將屏風 連同上面的標語一起折起來 以在門外的過道裡 再從地上拾起那隻已被壓得扁扁的白緞燈罩 陳媽將打碎了的檯燈掃走了 洗澡間裡 弄髒了的毛巾堆了一大堆 浴缸裡放著大半缸烏七八糟的水 因為紅衛兵們 把藥杵裡各種藥水通通倒了進去 我拔掉塞子 將水放掉 呼的 前門又是鈴聲大震 老趙衝上來大聲說著 哎呀 又一批紅衛兵來了 我趕忙把手開乾 走到樓道口對他們說 鎮靜些 開門去 啊 大肆物已經去應付他們了 老趙氣喘吁吁地說 我往樓下走去 八個穿著鄉下土布衣的農民 及看上去像是露天作業模樣的工人 已站在門廊裡 雖然他們都已屬中年 卻也套著紅衛兵的袖章 他們的領隊手持一根皮鞭 面對我說 我們是紅衛兵 我們來採取革命行動 他們那鬍子拉叉的模樣 還自稱紅衛兵 讓我感到滑稽可笑 真的 你們是紅衛兵嗎 我還以為你們是他們的父親 我說著 你下了樓梯最後一個臺階 猛的 皮鞭啪一下戳在我的手肘上 辣辣的疼 我咬住牙關沒有叫出來 他們似有些緊張不定 探首向門外望了望 把鑰匙交出來 我們沒有時間與你多囉嗦 他們的頭對我大吼著 鑰匙被昨天的紅衛兵拿走了 那傢伙又揚起鞭子像要抽我 但這次 他只用鞭子一端觸觸我的肩膀 沒有抽過來 另一人又迫不及待地問 他們把東西都帶走了嗎 哦 沒有 我回答 其中一人將我和用人們推進廚房 反鎖在裡面 他們自己則留在外面看守著 其他幾個人從屋裡搬走了幾個箱子 然後他們就神色慌張地走了 甚至忘記把廚房門打開 放我們出來 還是後來大肆誤從窗口爬出去 跳到花園裡 再進屋把門打開 陳媽上我房裡為我整理牀鋪去了 我坐在廚房的桌子邊 廚師為我沏好一杯茶 讓我喝著 自己則坐在我對面煲豆 以後會怎樣呢 他問 以後就更是無法無天了 任何人只要套上那隻紅衛兵套套 就可以隨便上人家家裡去拿東西 那些紅衛兵在大門口貼了張大字報 我去看看他們寫些什麼吧 老趙問我 去吧 去看看 我說 老趙去了一下以後 回來告訴我 說他們揭發我理通外國 在文革裡 這就意味著 我是個外國特務 理通外國 本身意思為國內與國外來往 這在世界任何地方 都被視為是正常的 無可非議的 但在極左時代的中國 只要與外國人接觸 就是犯罪 正當我思索著這種 中國特有的文字修辭學史 我聽到女兒開啟大門的聲音 然後她手推自行車 去車間放車了 哎呦 妹妹回來了 她會喫驚的 老趙和大司物 異口同聲地叫起來 在中國家庭裡 老用人總是用小名 稱呼東家的孩子 他們自幼稱我女兒為妹妹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起身去迎接她 在她打開廳堂的大門 看見那一片狼藉的場面時 她呆住了 待她看見我 忙張開雙臂抱住我輕聲說 媽 好媽媽 你沒什麼吧 別緊張 我儘量輕描淡寫地說 待文革過去後 我們再佈置一個新家 她同樣會十分美觀舒適的 不 她會比過去更美好 不 媽 以後 任何人都不允許 再有這樣的家了 曼萍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 我們母女倆 互相摟抱著上了樓 我與她一起走進她房裡 那裡一切還保持原狀 沒有遭受任何破壞 我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下 她則走進浴室裡去 當我走出她臥室時 老趙已在我書房一角 清理出一塊地方 架上一張橋牌桌 預備開晚飯了 大思物為我們烹飪了 可口的肉糜青豆辣醬麵 那時我整個人 都已處於一種麻痺狀態 因此在進晚餐前 竟對飢餓與疲乏都渾然不覺了 晚餐時 我告訴曼萍 市府聯絡員已答應我們 可以留下一些必需的傢俱和生活用品 以維持一般工人的生活水準 我想請求政府 把二樓全層留給我們 其餘的可讓給別人 我想 留下我的房間、浴室 還有曼萍的房間及浴室 再加上那間書房 已足夠我倆住的了 我對未來還是持有樂觀態度的 我可以將生活水準降到最低限度 這樣或許可以使我內心覺得輕鬆點 至少 我也可以不必為那麼多東西費心了 人的生活本是可以有彈性的 我的本性就是個樂觀主義者 在我籌劃著將來的生活時 曼萍也平靜了下來 她告訴我 上海市委除了派聯絡員來引導紅衛兵外 市政府還通過了十項決議 強調保護文化古蹟 並指出 衝擊私人住宅是違反憲法的 老趙不禁也停下手頭的活計 正正地聽著 陳媽也從浴室裡趕出來 連連拍手稱好 他們都為這個好消息而感到欣慰 不過 那些離開不久的紅衛兵們的所作所為 及其對修正主義分子的指責 令我對十項決議能否如實執行 而感到懷疑 曼萍憂心忡忡地注視著我 我知道 她在為我擔心 為了讓她放心 我就把抗戰時 我們在重慶的遭遇告訴她 1941年夏天 你爸爸和我 準備隨首批中國外交人員及其家屬 撤退到堪培拉·凱坂星的中國公使館 就在我們計劃啟程的前兩天 遭到一場長時間的猛烈的空襲 一個炸彈掉在我們家屋前的網球場上 熊熊大火燒穿了我們的屋頂 以至於部分房屋都倒塌了 啊 天呀 你當時在哪裡啊 我在下邊防空洞裡 你爸在他辦公室那邊的防空洞裡 重慶的防空洞 都是在山側挖成的深洞 很深 而且很安全 那 家裡的東西全毀了 很幸運 在警報鳴響時 我們就已經把打點好的手提箱 放在樓梯下面 結果 樓梯給炸塌了 把我們的手提箱埋在下面 後來我們挖出了其中三支 自然 那次我們是夠慘的 後來我們到香港 不得不重新添置一批行裝 那時 我們都沒有能力把屋內的傢俱、雜物 從碎粒之中挖出來 直到現在 我也不知道他們最後是被怎樣處理的 因此 你想想看 那時 我們可以說 基本上是屬於喪盡家產了 你從沒說起過這件事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時你還沒有出世 而我 比你現在 也大不了幾歲 我真把這事給忘了 現在紅衛兵抄家 才令我想起這件事 媽 你怎麼能忘記這樣一件可怕的事呢 你喪盡了家產了呀 是啊 可我真的把這個忘了 但那是發生在戰爭時期 所有的人幾乎都遭受過空襲 任何不幸 只要不是單獨降臨在你一個人身上 那就比較容易忍受了 我是永遠也忘不了今天的 一萬年也忘不了 凡事總要往前看 不要往後看 財產並不重要 想想我那些古董 在屬於我以前 不知被多少人擁有過 經歷過多少戰爭和天災人禍 我之所以能得到它 是因為有人失去了它 當它們為我所擁有時 我可以完賞它們 現在 我失去了它們 就讓別人去完賞它們吧 人生 本就是個過渡 財產並不是最重要的 我真高興你有這樣的哲理 女兒說 這是她那天回家後 第一次站出的笑容 當然 快樂不快樂 不取決於財產 只要我們大家能快快樂樂團聚在一起 即使受窮 我也不怕 我們不會受窮的 我早已跟你說了 我們在海外有財產 我們的生活 總會比中國其他老百姓過得好一點 你太累了 看你眼圈都黑了 快點休息吧 曼萍默不作聲地坐了一會兒 在她起身離座時 她對我說 媽 我們一起頂過這場大風暴 我對國家的前途還是很樂觀的 事物總是要變更的 不會老這樣的 黨內有許多好領導 像周總理 還有其他領導人 是啊 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幹些什麼 這麼多無辜的百姓在受苦受難呀 別失望 在適當的時候 他們會採取措施的 我愛自己的國家 即使它不是永遠正確的 我也愛它 聽了她說的 我眼淚不覺湧了上來 我也熱愛我的祖國 雖然由於我的出身 而成了被遺棄的人 但我還是永遠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