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麟《靜聽松風》：是陶弘景的山中之樂，還是宋理宗的政治表演？

大家好 今天我們看南宋畫家馬林的《津庭松風》 馬林出身於繪畫世家 從高祖到他本人 家族五代都在兩宋的畫院任職 其中成就最高的 倘屬他的父親馬遠 馬遠開創了邊角山水的繪畫風格 人稱馬一角 與他齊名的夏歸也畫此類風景 稱夏半邊 馬下這種禪山聖水 被認為是南宋天居一餘的精神寫照 馬林承蒙父印 被宋寧宗招入畫院 他名下的傳世作品大概有五六十幅 涵蓋人物、山水、花鳥等多個門類 畫風基本沿襲家學 雖然畫作整體質量和影響力不如其複 但也有自己的風貌 《津庭松風》可以算是他成熟時期的代表作品 此畫高2.26米寬1.1米 是幅名符其實的大畫 畫面左下角有陳馬林畫的落款 和宋禮宗雞西殿堡的前印 雞西殿是宋禮宗經言開講的場所 也承擔部分書房功能 雞西出自詩經 日舊月漿有學雞西於光明 意思就是說日積月累不斷學習 便能達到光明的境界 畫面右上方是宋禮宗御筆《津庭松風》 還有《秉武》御書兩枚印記 據此推斷這幅畫的製作時間 應該是1246年和又6年 這是一幅命題作品 掛在雞西殿上做裝飾用 表現的是皇帝的旨意 而非畫家個人的趣味 宋禮宗提名的旁邊是乾隆的體詩 傳神非阿渡而屬在僑松 生面別開處青雞呼滿胸 滔生番未已蓋影不由儂 功物千秋復修顏紅景重 下方是乾隆的蓮珠印 這畫上一多半的印章都是乾隆的 我們就不細說了 這幅畫是典型的馬遠風格 竹井側於一角 色色剋制簡明剛勁 畫面遠處是連綿的山脈 山前又朦朧的樹林 都只做了簡單的勾勒和暈染 構建出蒼茫秀潤的背景 前景是一塊空闊的高崗 生三株高松 樹下有大小石頭 高崗下有溪水流過 水紋細長疏緩 形似馬遠十二水圖中的寒潭清淺 一位高士半夾坐於松幹上 頭戴烏金身著寬袍 前胸坦露浮沉滑落在地 一派隨意天然的姿態 他正側耳凝神 地聽松風 陶醉於天地之音 似乎已達成名之境 前方的童子手持菩薩 立於畫面一角 高士衣褶流利 童子身上則略多皺褶 顯示出身份和氣質的差異 高士旁邊的大石頭斜出一角 先以又直又楞的線條勾勒輪廓 然後再用虎皮村擦出石頭的質感 這三株松樹 一棵長在巨石後面 細而高直衝畫面頂端 另外兩棵徬徨於大石前方 囚禁倉鼓 一棵在左側穿插出入於畫面 另一棵則徬徨於地面 然後奄奄斜插直到畫面右側 樹上藤蔓纏繞 與枝葉一起隨風招搖 越往上揚得越高 把無形的風變得目之可及 山石松樹都是馬遠灌成的技法 不過馬林收斂了馬遠筆下的剛性 多了幾分細膩和輕潤 比如這片松枝之間插入一根雜樹 它韌性的枝幹和輕盈的葉子 比堅硬的松針更富有動感 更能表現出風勢 也增加了畫面的層次 畫家在造型上 格外注意營造人與環境的和諧 景觀的態勢和人的姿勢都向右傾斜 與風吹來的方向一致 彷彿松石也是隨風而動 享受清風拂列的愜意 直率的線條也為畫面帶來了一定的秩序感 人與樹與山與石自然融洽 渾然天成 既無局域也不突兀 這種刻意營造的理想化構圖 照應了北宋理學家張載所謂 天地萬物與無一體 說到這裡 我們就該講講畫上的人物了 乾隆在《體詩》裡 武斷地提出畫上的高士是陶弘景 陶弘景是祁涼時期的道士 隱居茅山 連五弟屢次請他出世都被拒絕 於是沒有國家大事便前往諮詢 人稱山中宰相 《南史》中記載 陶弘景特愛松風 庭院結直松 美聞其響 欣然為樂 也就是由陶弘景開始 聽松成為高士標榜清高 修身養性的行為藝術 李白就說 松風清金秀 實彈喜心耳 王維也說 松風吹解帶 山月照彈琴 不過這樣一幅兩米多高 皇帝親筆題名的大畫 如果僅僅只是表現演藝之樂 那未免有點小題大做 近代學者對比分析了 宋禮宗趙雲的相貌之後 認為這位高士正是皇帝本人 我們看宋禮宗的官方畫像 這眼睛 這鼻子 這鬍鬚 主要的面貌特徵都能對上 再配合他的一些作為 這幅畫的立意也就更清晰了 趙雲本名趙愉舉 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十世孫 但已經是皇室遠之 爵位都沒有的那種 他幼年失戶 同母親寄居在舅舅家 由於宋禮宗趙匡八個兒子都早幺 便從民間連選宋太祖的十世孫進宮養育 趙愉舉十七歲時被選入宮 並為夷王四子 賜名趙貴臣 權項使民遠同皇四子趙弘不和 於是在寧宗病危時 矯趙立趙貴臣為皇子 改名趙雲 後擁立為帝 趙雲在位四十年 是南宋在位最久的皇帝 他即位之初 使民遠把持朝政無所作為 使民遠死後 趙雲歷經土製了一陣子 儘管成果乏善可陳 但也算有了一番新氣象 史稱端平更化 到了後期 他荒淫無度 任用丁大權、賈思道等奸臣為相 把南宋本就不多的氣數耗了個七七八八 趙雲出身不高 地位來之不正 又當了十年的傀儡 所以正統性為人詬病 親政後 他花了大量的精力 來鞏固自己的皇位 他雖然治國平庸 但是一個搞意識形態的高手 通過各種手段 或製造輿論或潛移默化 有效地化解質疑 穩固了統治 他重新道教 大肆印發太善感應篇 宣揚全善成惡 因果報應之類的思想 用來教化民眾 穩定社會 而在朝廷中 他為了要滿人心 統一思想 定禮學為官學 確認懲諸禮學的道統 終結了唐朝以來三百多年 儒家的道統之爭 這一舉動影響深遠 使得禮學延續成為原明清三代的官學 直至中國封建社會的終結 重建禮學 也是趙雲謬號禮宗的原因之一 敬聽送風 同樣是送禮宗進行的意識形態輸出 清宗、高士本來已經含義外露 皇帝還嫌不夠 在話題中又點名一個敬字 在禮學中 敬是一種學習的法門 黃宗熙在明儒學案中就說 成以每見人敬坐 便嘆其善學 此一敬字 自廉熙先生主敬發源 後來成門諸公 也就是說敬聽送風不是休閒 而是修身正心 是格物致知 以虛敬成名的內在 來關照博發奔騰的外部世界 正如成儀在詩中所說 這幅敬聽送風垂立於雞西殿 不但向精言大儒們展現了皇帝的禮學修為 也別忘了他天人一體的地位 然而從趙雲的所作所為來看 他並沒有真正踐行禮學的觀念 推崇禮學只是他的政治表演 而非治國方針 宋史中評價他 精言性命之講 徒之虛談 故無意也 這幅畫完成於淳幽六年 此時宋禮宗已經開始懈怠朝政 一批曲意逢迎的寧臣逐漸上位 十五年後趙雲駕崩 又十五年後南宋滅亡 就在南宋滅亡的前夜 宋禮宗的陵墓被元朝政府的江南佛教事務主管 楊連貞家盜掘 師身盜選三日以利取水銀 頭骨被製成酒杯 真可謂古墓朔氣多 松風如五絃 地圖終明末 嘆息滿山川 再見